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4章 第50章 事後

2025-10-30 作者:白龍語

窗外,天光已從濃墨般的深藍褪成清冷的魚肚白,幾縷金紅色的晨曦正努力刺破雲層,宣告著新一天的來臨。鄭凱因艱難地轉動脖頸,將視線投向那漸漸明亮的窗欞。

他剛甦醒不過數秒,意識如同沉船般艱難浮出混沌。初升的陽光帶著不容抗拒的銳利,直直刺入他酸澀的眼瞼,迫使他不得不眯起雙眼。

左臂傳來熟悉的、幾乎刻入骨髓的異物感。他緩緩抬起手,目光落在手背上那根透明的留置針管上。他嘗試著動了動手指,握緊、鬆開。

除了肌肉牽動傷口帶來的細微刺痛外,基本活動無礙。然而,右半邊的身體依舊沉重如灌鉛,毫無反應——這是重櫻那次冒險用電擊癱瘓觀察者時付出的代價。

當時體內瞬間過載的高壓電流不僅重創了敵人,也永久性地燒燬了他植入腦機介面的部分關鍵控制晶片。這半身的癱瘓,成了他未能及時修復的技術債,只能依靠外骨骼強行代償行動。

“能扛住那次核爆級別的衝擊……左半邊還能動,已經是奇蹟了……”他暗自思忖,冰藍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能把自己從那種程度的毀滅邊緣拉回來,除了女灶神,他想不出港區還有誰有這等妙手回春的本事。

看來,當初交給她的那份詳盡到可怕的、關於自己這副“非人”軀體的構造圖和資料,她確實學得很好,而且運用得極其精準。

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無聲地提醒著他時間的流逝。他是怎麼從遠在巴拿馬軍港的煉獄中心,瞬間回到這司令港的病房的?天甜橙……她一定動用了難以想象的力量,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吧?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窗戶,落在遙遠的天際線,內心無聲地低語。

不知又過了多久,或許是半小時,或許更久。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帶著消毒水特有的清冷氣息。女灶神端著一個放著藥盤和治療器具的托盤,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啊?指揮官,你醒了?!”她的目光第一時間捕捉到了床上那雙睜開的冰藍色眼眸,驚訝如同水波般在她臉上漾開,但瞬間就被專業的關切取代。

她快步走近床邊,將托盤放在床頭櫃上,俯身仔細地觀察他的臉色和狀態,“感覺怎麼樣?有哪裡特別不舒服的嗎?傷口痛得厲害嗎?頭暈不暈?呼吸有沒有困難?”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透著不容忽視的緊張。

“嗯……還好……”鄭凱因的聲音有些沙啞,像砂紙摩擦,“就是……渾身上下……哪哪都像被拆散了再硬裝回去……痛得有點……均勻。呃……能給我點止痛藥嗎?劑量……按老規矩來。”

“你呀……”女灶神看著他略顯蒼白卻依舊帶著一絲熟悉冷峻的臉,忍不住嘆了口氣,語氣裡是又好氣又心疼,“我看你現在挺‘活力四射’的,終於知道痛字怎麼寫了?天指揮她們回來時都說你是被炮彈炸的……真是命大福大造化大!”

她一邊說著,一邊麻利地拿起消毒棉籤準備處理他的留置針介面,動作卻頓了一下,眉心微蹙,“但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她們說的經過……聽起來合理,可我總覺得漏了最關鍵的東西,像是在撒謊瞞著我甚麼……唉,真是的!不把真正的原因告訴我,我怎麼進行後續的精準治療和康復規劃嘛!”

她有些煩躁地鼓了鼓腮幫子,那副“童顏”上難得地顯出幾分屬於醫療權威的執拗。不過,這絲不快很快被她壓下,她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算了,先不說這個。指揮官,根據你血液和神經遞質的詳細檢測報告,我發現一個嚴重問題——你對絕大多數常規鎮痛類和止痛類藥物都存在極高的抗藥性!這已經不是普通耐受性增強的問題了,簡直是……你把它們當糖豆嗑出來的吧?簡直是胡鬧!”

她一邊數落著,一邊動作輕柔地開始更換輸液袋,並調整了一下輸液管上的控制閥:“這種情況就更不能隨便加大劑量猛藥了!過量風險太高,而且效果也未必好。我先給你用物理方法冰敷幾個痛感最強烈的區域,緩解一下炎症反應和神經刺激,然後再根據你的實時反饋,一點點調整藥物組合和劑量,找到最安全有效的平衡點。”

說完,她便從托盤裡取出準備好的冰袋,用無菌紗布仔細包裹好,動作輕柔而精準地敷在他身體幾處關鍵區域。

看著她在熹微晨光中為自己忙前忙後,動作一絲不苟,額頭甚至滲出細密的汗珠,鄭凱因沉默了片刻,低聲吐出一句:“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女灶神正低頭檢查著冰袋的位置,聞言動作一頓。她沒有立刻抬頭,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你以後……多關心一下自己,少一點受傷,少一點把自己往鬼門關裡送,那就是對我最大的‘不麻煩’了……真是的……”

她抬起眼,清澈的藍眸中映著窗外的微光,帶著一絲嗔怪,更深的卻是難以掩飾的擔憂,“這次……真的太險了。”

鄭凱因微微頷首,算是應下了這帶著關切的責備,隨即問道:“我躺了多久?還有……天甜橙,以及跟我去巴拿馬的其他艦娘,她們都怎麼樣了?傷得重不重?”

“整整四天四夜。”女灶神將冰袋固定好,直起身子,語氣平緩了些,“她們都沒大事,大多是些皮外傷和艦裝損耗。企業她們留在那邊處理戰場清理、情報交接和後續防禦部署,今天才剛完成所有任務,已經在返航的路上了。估計明後天就能回到港區。回來的天指揮、赤城和新澤西她們幾個傷得輕一些。”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再次輕輕推開。哈曼推著約克城的輪椅出現在門口。約克城原本帶著憂慮的溫婉面容在看到床上清醒的鄭凱因時,瞬間綻放出如釋重負的柔和笑意,如同春風化開了冰面。

“哼……”推著輪椅的哈曼卻習慣性地先發出了一聲不滿的鼻音,小臉微微揚起,刻意不去看病床上的人,但那雙粉色的眼眸卻忍不住飛快地瞟了鄭凱因一眼。

她的小手無意識地揪了揪自己的裙襬,聲音帶著彆扭的關切,音調卻努力維持著傲嬌:“笨、笨蛋!傷得這麼重……害得約克城姐姐擔心得要命!整天守在這裡都休息不好……”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嘴裡,臉頰也微微泛紅。

“好了,哈曼。”約克城坐在輪椅上,溫柔地側過頭,輕輕拍了拍哈曼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背,聲音如同清泉般安撫道,

“指揮官是病人呢,需要好好靜養。而且,”她轉回頭看向鄭凱因,眼中帶著溫暖的笑意,“其實哈曼她也挺擔心你的,只是嘴上不饒人罷了。這幾天她有空就跑來問你的情況,還幫我推輪椅呢。”

“唔……約克城姐姐!”哈曼被戳穿了小心思,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羞惱,“誰、誰擔心他了!我……我是怕你太累!哼!”

她用力扭開頭,小手緊緊揪著自己的裙襬,彷彿要把那點布料捏出水來,腳尖也無意識地在地板上蹭著,那份藏在傲嬌外殼下的關心此刻暴露無遺。

約克城很快透過加密通訊器將鄭凱因甦醒的訊息傳遞了出去。沒過多久,病房外就傳來一陣由遠及近、充滿活力的急促腳步聲。

“Honey~~~!”

未見其人,那充滿活力的、帶著獨特上揚尾音的呼喚已經穿透了房門。新澤西如同一陣風般捲了進來,星藍色的眼眸瞬間鎖定了病床上的鄭凱因,裡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狂喜和濃濃的擔憂。

她幾乎是撲到床邊,雙手撐在床沿,身體前傾,恨不得把臉湊到他眼前仔細檢查:“Honey!你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痛不痛?頭還暈嗎?能吃東西了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女灶神前輩的藥管不管用?要不要我……”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般砸來,那份灼熱的關心幾乎要將空氣點燃。如果不是顧及他身上那些縱橫交錯的繃帶和複雜的醫療管線,她可能真的會不管不顧地撲上去擁抱他。

“好了,好了,新澤西……”鄭凱因被她這連珠炮似的關切問得有些招架不住,冰藍色的眸子裡難得地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他抬起能動的那隻左手,帶著安撫的意味,輕輕揉了揉她蓬鬆的淡螺鈿紫色長髮。

“我真沒多大事兒,就是需要躺著休息幾天。別擔心。”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沉穩。

新澤西被他安撫的動作弄得舒服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順毛的貓咪,但眼神裡的擔憂並未完全散去,只是稍稍收斂了些許。

緊隨新澤西之後,天甜橙和赤城也走了進來。天甜橙的腳步略顯沉重,她停在床尾,目光落在鄭凱因身上,那雙紫色的眼眸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慶幸,有後怕,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巴拿馬那場毀滅性的爆炸,她和赤城是距離核心最近的人,也是被那黑暗巨人用身軀牢牢護在掌心的存在。她早就有所猜測——那個總是在最危急關頭出現、擁有恐怖力量的黑暗巨人,其身份與鄭凱因之間存在著某種必然聯絡。

畢竟,鄭凱因在場時,黑暗巨人從不出現;而他一旦不在,那巨大的身影便如同守護神般降臨。所以黑暗巨人是誰呢?好難猜呀……

但當真相以如此慘烈、如此震撼的方式在她眼前上演,當親眼目睹那個冷酷的指揮官化為頂天立地的巨人,用自己的身軀扛下足以毀滅一切的核爆衝擊時,那份衝擊感還是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

從初到這個世界的遊輪事件,到如今巴拿馬的生死瞬間,這個男人一直在用自己的生命作為盾牌,一次又一次地將她從死亡的邊緣拽回。這份沉甸甸的守護,讓她心頭五味雜陳,既充滿了無言的感激,又帶著難以消除的愧疚和心疼。

“師哥……”天甜橙的聲音有些乾澀,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一聲低喚。

鄭凱因彷彿看穿了她眼底的波瀾,迎上她的目光,冰藍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只是微微扯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極其淺淡、卻足以令人安心的弧度:

“你們沒事就好……這就夠了。我……扛得過去。”他的聲音雖然虛弱,卻透著一股磐石般的堅定,彷彿在說,只要她們安然無恙,他所承受的一切便都值得。

最後開口的是赤城。她站在天甜橙身側,赤紅的眼眸凝視著病床上的男人,眼神複雜。曾經,她對這位指揮官或許帶著審視甚至疏離,但此刻,那份疏離早已被一種難以言喻的尊重和一絲微妙的共鳴所取代。

在巴拿馬,是他以非人的姿態擋下了足以讓她們灰飛煙滅的毀滅之光。而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在重櫻,他不惜損傷自身,同樣拯救了能代和翔鶴。每一次的拯救,都伴隨著他身體無法逆轉的損傷。

這份近乎自我犧牲的守護姿態,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個同樣為了守護他人而燃盡自己的身影——她的姐姐天城。赤城深吸一口氣,清冷的聲線中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鄭指揮官……您的恩情,赤城永世銘記。但……也請您,務必多為自己著想。”這句話裡,包含了她所能表達的最深的敬意和最懇切的勸告。她看著他傷痕累累的身體,彷彿看到了另一個為了守護而燃燒殆盡的靈魂。

……

幾天下來,鄭凱因強悍的恢復力開始顯現,雖然身體各處依舊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但至少已經能夠小幅度活動了。手指可以屈伸,脖頸能轉動,甚至能勉強支撐起上半身一小會兒。

然而,這點進步非但沒帶來便利,反而讓他的心思活絡起來——巴拿馬軍港那場驚天動地的變故之後,留下的是一個巨大的爛攤子:情報分析、戰術總結、各國交涉、塞壬意圖研判……堆積如山的事務彷彿在無聲地呼喚著他。

幾乎是身體能動彈的念頭剛起,鄭凱因冰藍色的眼眸就下意識地掃向病房角落——那套陪伴他征戰四方、此刻卻安靜佇立的銀灰色外骨骼裝甲。指尖微動,一絲微弱的意念嘗試著與脊椎深處的神經介面建立連線……

“想都別想!”

一聲帶著慍怒的嬌叱如同冷水般當頭潑下。女灶神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雙手叉腰,那張可愛的“童顏”此刻板得如同冰山,清澈的藍眸裡燃燒著不容置疑的火焰,直勾勾地釘在他身上。

“鄭凱因!你的骨頭還在癒合,內臟損傷需要靜養,能量回路更是需要時間穩定!現在就想靠那鐵疙瘩出去?你是嫌命長還是覺得我手術做得太輕鬆?”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醫療官特有的權威和一種……被輕視了的委屈。鄭凱因的動作瞬間僵住,那絲微弱的連線意念也像被掐斷的火苗般熄滅。

他扯了扯嘴角,試圖辯解:“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把自己再折騰回手術臺!”女灶神毫不客氣地打斷,快步走到床邊,一把將他剛抬起的胳膊按了回去,“給我老實躺著!工作?門都沒有!窗也別想!”

她顯然早有防備,轉頭就對門口揚聲喊道,“新澤西!輪到你值班了!盯緊他!要是讓他溜了或者偷偷處理檔案超過半小時,唯你是問!”

“OK!交給我吧!”新澤西清脆的聲音立刻響起,帶著一絲興奮和鄭重。她像只忠誠的小狗,立刻搬了椅子坐在門邊,星藍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鄭凱因,臉上寫滿了“Honey你休想逃”的堅決。

這僅僅是開始。女灶神啟動了嚴格的“輪崗盯防”計劃。新澤西、約克城、天甜橙、甚至赤城……艦娘們排好了班次,如同守護最珍貴的寶藏,輪流守在病房裡。她們的任務只有一個:確保指揮官絕對、徹底地休息養傷。鄭凱因感覺自己像被關進了由溫柔和關切鑄就的“囚籠”,動彈不得。

辦公室徹底沒指望了。鄭凱因退而求其次,試圖透過平板電腦瞭解外界資訊,尤其是巴拿馬軍港事件的後續發酵。然而,這點“精神食糧”也被女灶神嚴格限制。

“集中精力?高強度思考?不行!”女灶神奪過他手中的平板,動作輕柔卻不容抗拒,“你的大腦也需要休息,過度思考會消耗能量,影響身體恢復。每天最多一小時,分兩次看!而且只能瀏覽,不能深入分析!”她甚至設定了平板的使用時間限制。

於是,在被迫“無所事事”的日子裡,病房內的時光變得格外悠長。輪值的艦娘們便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新澤西總是最活躍的那個。她會帶來港區最新的趣聞——比如薩拉託加又發明了甚麼“新魔法”搞得食堂雞飛狗跳,或者克利夫蘭帶著妹妹們又打破了某項體能記錄。她一邊絮絮叨叨,一邊手腳麻利地幫他調整靠枕、掖好被角、小心翼翼地用溼毛巾擦拭他額頭的薄汗。有時她會捧著一本小說,用她特有的、帶著點俏皮尾音的聲調讀給他聽,試圖轉移他對疼痛的注意力。

“Honey,你看這段好不好笑?那個偵探好笨哦……”她讀到有趣處,會側過頭,星眸彎彎地望著他,彷彿分享著全世界的快樂。當鄭凱因因劇痛而微蹙眉頭時,她會立刻緊張地停下,小手無措地絞在一起:“是不是又疼了?我去叫女灶神前輩?”

約克城則帶來另一種寧靜。她通常安靜地坐在輪椅上,守在他床邊,處理一些力所能及、絕不費神的事務。

更多時候,她會和他聊起港區花園裡新開的花,聊起大黃蜂最近又在學習著牛仔抽菸沒想到給自己嗆的不要不要的,又聊起企業似乎開始學習製作料理……她的聲音如同涓涓細流,溫和而包容,帶著一種撫平焦躁的力量。

偶爾,她會推著輪椅靠近些,遞給他一杯溫度剛好的清水,或者只是靜靜地陪伴,讓病房裡充滿安心的沉默。

而今天,病房裡多了一個特別的小訪客——埃爾德里奇。

這個平日裡總是安安靜靜、帶著點電光的小傢伙,自從聽說指揮官受了重傷,就陷入了難以言喻的擔憂。她的“放電”頻率明顯升高,連照顧她的大姐姐艦娘們都不時被電得頭髮豎立,苦笑連連。在她簡單而純粹的世界裡,指揮官受傷了,不開心了,她就要想辦法讓他高興起來。

好不容易等到指揮官能動了,埃爾德里奇便迫不及待地溜進了病房,懷裡還抱著一個她認為最珍貴的寶貝——一塊包裝有些皺巴巴的巧克力。她小步挪到床邊,金色的呆毛微微晃動,仰起小臉,那雙無垢的大眼睛直直地望著鄭凱因。

“指揮官……”她的聲音細細軟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踮起腳,努力把巧克力遞到鄭凱因面前,“……吃。給指揮官……開心。”那模樣,彷彿獻上了整個世界。

鄭凱因的心瞬間被這笨拙的善意擊中。他當然知道自己目前只能攝入流食,但看著小女孩眼中純粹的期待和努力,他怎麼可能忍心拒絕?他吃力地抬起左手,不是去接巧克力,而是輕輕覆在她柔軟的發頂,極其溫柔地揉了揉。

“謝謝埃爾德里奇,指揮官很開心。”他沙啞的聲音刻意放得柔和,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讓她安心的淺笑。這份心意,比甚麼都珍貴。

得到了鼓勵,埃爾德里奇的小臉瞬間亮了起來。彷彿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她努力展示自己的能力:“指揮官……看!”她伸出小手,指尖“噼啪”一聲,跳躍起一小簇微弱的藍色電火花,像一隻調皮的小精靈。

鄭凱因配合地露出“驚訝”和“讚賞”的表情,點點頭:“真厲害。” 這簡單的肯定讓埃爾德里奇徹底放鬆下來。她似乎覺得指揮官身邊是最安全、最讓她安心的地方。

於是,在鄭凱因沒有阻止的情況下,她像只尋求溫暖的小貓,手腳並用地爬上床沿,小心翼翼地避開他纏滿繃帶的軀幹,依偎在他能動的左臂臂彎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不動了。

小小的身體蜷縮著,頭頂那撮標誌性的金色呆毛,竟然因為純粹的安心和歡喜,慢慢彎成了一個清晰的心形。

“指揮官……喜歡……”她滿足地咕噥了一句,小臉貼著他的手臂,閉上了眼睛。

“指揮官……你這樣子會把她寵壞的……”女灶神端著藥盤進來,正好看到這一幕,無奈地捏了捏眉心,語氣裡帶著又好氣又心疼,“而且你身體還沒完全好呢,她這麼壓著……”

“沒事,”鄭凱因的目光依舊落在平板螢幕上,右手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梳理著埃爾德里奇柔軟的髮絲,感受著臂彎裡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溫暖,“我又不是廢了……這點重量,還能承受。”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縱容。

“指揮官,喜歡……”懷裡的埃爾德里奇像是夢囈般又重複了一遍,頭頂的愛心呆毛似乎更明顯了。

“唉……”女灶神看著這“父慈女孝”的畫面,最終只能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一邊調著點滴速度,一邊小聲嘟囔,“你就寵她吧……回頭她天天往你病房跑,看你怎麼休息……”

鄭凱因沒有回答,只是嘴角那抹極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瞬。他一邊感受著臂彎裡小傢伙平穩的呼吸和偶爾竄過面板的細微靜電酥麻感,一邊將目光重新聚焦在手中的平板螢幕上。指尖劃過,螢幕上顯示的卻不是甚麼輕鬆的內容。

巴拿馬軍港那場驚天動地的能量爆發,終究是無法掩蓋的。

高軌道上的各國軍用衛星,如同冰冷的天眼,早已將那片區域瞬間被幽藍死光吞噬、又被神秘暗金屏障強行束縛隔絕的恐怖景象盡收眼底。其能量特徵、規模、毀滅性,與傳說中的戰略核武器別無二致,甚至……猶有過之。

這枚“炸彈”不僅在物理上摧毀了目標,更在政治和戰略層面掀起了滔天巨浪。

對於這顆星球上經歷過塞壬戰爭洗禮的國家,尤其是擁有外太空監視能力的白鷹、東煌、北聯、皇家以及歐洲經濟與科學聯盟的主要成員國而言,這畫面帶來的衝擊是顛覆性的。

核武器,人類終極的“同歸於盡”按鈕。 在塞壬戰爭最絕望的初期,人類並非沒有想過按下它。但最終,艦孃的誕生帶來了希望,核武器便被深藏,作為對抗塞壬的“最終決戰兵器”——一種象徵著玉石俱焚的恐怖威懾。

然而諷刺的是,塞壬在此之前,從未對人類使用過這種級別的戰略武器。她們擁有壓倒性的科技優勢,卻似乎更熱衷於進行一場場“有限度”的戰爭,如同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如今,塞壬竟然為了消滅那兩頭來歷不明的怪獸(以及那個神秘的“貨物”),毫不猶豫地動用了這種毀天滅地的力量!這徹底顛覆了所有人的認知。

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問題,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在碧藍航線與赤色中軸所有高層的心頭:

“如果塞壬的目的是毀滅人類,為何不在戰爭伊始,就傾瀉無數枚這樣的炸彈,讓人類文明瞬間化為宇宙塵埃?”

巴拿馬軍港事件提供了一個冰冷的答案:她們不是不能,而是之前不願,或者不需要。而當她們認為有目標值得使用時,其決絕和高效令人膽寒。這次的目標是怪獸,下一次呢?會不會是某個重要港口?某個國家的首都?甚至……整片大陸?

根據事後最保守的分析測算,若非那道橫空出世的神秘暗金屏障強行約束了絕大部分毀滅能量,巴拿馬軍港及其周邊半徑至少三百公里內的一切物質——城市、艦船、山川、海洋——都將被徹底氣化,在地圖上留下一個巨大的、永恆的傷疤。人類在那種力量面前,渺小如螻蟻。

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 白鷹國會山的爭吵聲更大了,東煌總參謀部的燈光徹夜長明,北聯克里姆林宮的氣氛凝重如鐵,皇家海軍部的下午茶也失去了往日的悠閒。赤色中軸內部同樣暗流洶湧。

塞壬的戰略意圖變得前所未有的模糊和危險。她們的目的到底是甚麼?難道僅僅是為了享受一點一點虐殺人類的“樂趣”嗎?巴拿馬的核爆,讓這個問題的答案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慄。

當然,混亂還不止於此。

白鷹方面私下進行的、針對來歷不明的怪獸“貝勞克恩”的逆向工程研究,以及對其所搭載的導彈技術的秘密解析與應用(如新澤西的艦裝升級),在巴拿馬一戰中也暴露無遺。貝勞克恩背上那場無差別的導彈風暴,其技術特徵太過明顯。

這個訊息,恐怕也已透過各種情報渠道,悄然傳遞到了其他主要國家的案頭。憤怒、猜忌、指責……這些情緒必然在私底下醞釀、發酵。一場圍繞技術竊取、責任歸屬、甚至“玩火自焚”指控的外交風暴正在暗處悄然成型。

只是礙於當前塞壬威脅升級、人類陣營需要維繫表面團結的微妙局勢,爭吵暫時被壓抑在了水面之下,等待著爆發的契機。

鄭凱因默默關掉了平板上那些充斥著分析、推測和憂患的報告頁面。病房裡只剩下埃爾德里奇均勻的呼吸聲和醫療儀器規律的滴答聲。窗外,暮色四合,將房間籠罩在昏黃的光線裡。

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唉……真是多事之秋啊……” 懷抱著安睡的小小身軀,感受著那份無條件的信賴,再想到窗外那暗流洶湧、危機四伏的世界,鄭凱因冰藍色的眼眸深處,沉澱著比夜色更深的凝重。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