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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程飛有意結束談話,李大國連忙上前一步:“程村長,請稍等——我還有一事,想向您討教!”
李大國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讓程飛心裡浮起一絲疑慮。
“還有別的事?”
程飛停下腳步。
李大國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程村長,實在不好意思,我也不想多打擾您。”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試探,“就是今天進村的時候,聽見好些鄉親在議論山莊的事兒……想問問,咱們這專案,大概甚麼時候能動工?”
程飛眉頭微微一緊。
訊息傳得比他預想的還快。
他這邊連一磚一瓦都還沒動,外頭卻已經傳得彷彿山莊的屋簷都快蓋好了。
“你打聽這個做甚麼?”
程飛語氣平靜,“你的酒廠又不在村裡,知道太多也沒必要。”
關於山莊的細節,他並不打算對外人多說。
象牙山就這麼大,一點風聲轉眼就能吹遍全村。
眼下這局面,他更希望一切能穩著來。
李大國聽出程飛話裡的保留,趕忙解釋:“程村長,您別誤會,我打聽這個沒別的意思。”
“那是甚麼原因?”
李大國抬手抓了抓後腦,嘿嘿笑了兩聲:“我就是想著……咱酒廠現在也能穩定供貨了。
將來山莊要是需要酒水,能不能……優先考慮我這兒?”
程飛怔了怔,隨即失笑。
好小子,原來盤算的是這門生意。
看來當了一段時間老闆,李大國確實比以前機靈了不少,連主意都打到自己頭上來了。
“大國啊,”
程飛搖了搖頭,眼裡卻帶著幾分笑意,“你現在倒是越來越會打算盤了。”
程飛嘴角噙著笑意,衝李大國擺了擺手。”你這算盤打得倒是夠早。
安心吧,等山莊落成,酒水這一塊自然有你的事。”
這話讓李大國心頭一跳,隨即湧上一陣壓不住的欣喜。
程飛果然還是那個程飛,做事爽利,從不拖泥帶水。
他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村頭巷尾的議論,那些擔憂和猜測,此刻只覺得有些滑稽。
那些人哪裡能料到,程飛這山莊非但不會擠佔他的生計,反倒要給他開闢一條新的財路。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
兩人又站著說了會兒話,李大國這才跨上他那輛舊摩托車,突突地往家駛去。
剛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幾個蹲著閒聊的人影便站了起來,劉能動作最快,幾步搶到路中間,伸手攔在了車前。
“大國,等等!先別急著走!”
趙四也跟著湊上前,扯著嗓子幫腔:“是啊大國,你這是剛從程村長那兒出來吧?有啥新鮮訊息沒?給大夥兒說道說道。”
這一喊,樹下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了李大國身上。
他只得熄了火,一腳支地,無奈地嘆了口氣。
“幾位叔伯,我家裡頭還有活兒等著呢,這麼攔著路,不太合適吧?”
劉能嘿嘿笑著,搓了搓手,臉上沒有半點不好意思。”就耽誤你一會兒工夫,簡單說說,簡單說說就行。”
趙四也連連點頭,眼裡滿是好奇:“大夥兒心裡都沒底,琢磨不透呢。
程村長那山莊,究竟是個甚麼光景?你給透個底唄。”
謝廣坤往前挪了半步,慢悠悠開口:“依我看吶,你倆也別太心急了。
眼下這光景,咱們靜靜等著便是,話說得再多,也是白費口舌。”
趙四一聽,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廣坤,你這就是沒事找事吧?大夥兒眼巴巴盼著聽山莊的信兒,有啥不對?你要是不想聽,何必在這兒跟我們磨嘴皮子?”
謝廣坤頓時瞪圓了眼,一把將袖子捋到手肘,滿臉都是不服氣的神色。
李大國在旁邊瞧著,心裡咯噔一下——這架勢,怕是要吵起來。
他不敢耽擱,趕緊插話打圓場:“兩位叔,先別急,我說,我這就跟大夥兒交代!”
趙四斜了謝廣坤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瞧瞧,還是大國明事理。
有些人哪,整天就會瞎攪和,正經過的一概不知。”
劉能也站到了趙四這邊,側身擋開謝廣坤,朝著李大國點點頭:“大國,你四叔說得在理,就數你最能體諒人。
得,咱們別扯別的了,你快給說說吧!”
眾人對山莊訊息這般急切,倒讓李大國有些意外。
他雖明白山莊建成後會影響整個村子,可鄉親們為何好奇到這般地步,卻實在叫人琢磨不透。
不過他也未深想,只嘆了口氣道:“唉,其實程村長也沒跟我細說山莊的事兒。
我瞅他那意思,像是故意瞞著些甚麼。”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頓時騷動起來。
“啥?程村長有意瞞著?這唱的是哪一齣啊?”
“可不嘛,程村長平時不這樣啊,咋這回……”
“老天爺,難不成這山莊裡頭還藏著甚麼說道?”
“聽著怪瘮人的,咱們怕是得多留幾個心眼才行。”
李大國短短几句話,像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塘,在每個人心裡盪開了一片不安的漣漪。
他們原本還滿心期待著……
若能早些掌握山莊的內情,日後在職位角逐中自然能搶佔先機。
這已是眾人心照不宣的共識。
然而李大國的一番話,卻像盆冷水澆滅了大家的期盼。
趙四擰著眉頭追問:“大國,你可不能糊弄我們這些長輩啊。
程村長平日跟你走得近,怎會連你都瞞著?”
劉能在一旁點頭附和:“老四說得在理。
程村長的為人咱們都清楚,按理不該藏著掖著。
何況這事關係到全村老少,更該攤開來說明白才是。”
面對眾人困惑的目光,李大國只是無奈地攤開雙手。
“事實便是如此,諸位不信,我也沒法子。”
他話音裡透著幾分疲憊。
約莫五分鐘後,摩托車的轟鳴聲漸遠,只餘下飛揚的塵土。
村口眾人望著那道遠去的煙塵,不約而同嘆了口氣。
“真沒料到,程村長這回嘴風這麼緊。
想打聽點訊息,怕是難嘍。”
“仔細想想倒也說得通。
訊息捂嚴實些,免得又生出亂七八糟的傳言,對往後總歸是好的。”
“老劉這話在理。
咱們村現在的閒話還少嗎?就說前陣子來的那姑娘,多少人都誤以為是程村長的物件呢。”
“這事我也聽說了。
好像那姑娘家裡是開大公司的,家底厚實得很!”
……
夕陽西沉,村口的人群才漸漸散去。
這一天,他們終究一無所獲。
即便剛從程飛家回來的李大國,也沒能透出半點風聲。
這訊息像長了翅膀,很快傳遍了村落每個角落。
暮色漸濃時,大腳超市的門簾被掀開。
陳豔楠提著幾隻鼓囊囊的行李袋,踏進了店門。
謝大腳瞧見陳豔楠的身影,趕忙迎上前去。
“豔楠,怎麼這樣快就回來了?回過家沒有?”
她留意到陳豔楠手裡提的大包小裹,多半還封著嶄新的包裝紙,顯然是才從店鋪裡置辦來的。
陳豔楠聽了這話,眼神倏地黯了下去。
她垂著眼簾,聲音輕輕的:“大腳嬸,我沒進家門。
這些……都是剛買的。”
謝大腳臉色頓時變了。
她一拍手,捱到陳豔楠身旁,語氣裡透著關切:“這是出甚麼事了?你跟嬸子說說。”
她瞧得出,這姑娘心裡一定堵著事兒。
果然,陳豔楠的神情越發不好看了,嘴角抿著,全是掩不住的苦楚。
“大腳嬸,我和我爸吵了一架。”
只說了這一句,眼淚便撲簌簌滾了下來。
若是往常,和父親爭執幾句也算常事。
可這一回卻不同。
兩人鬧得極僵,話也說得重了。
謝大腳一見這光景,心裡咯噔一下。
她連忙握住陳豔楠的手,溫聲道:“有啥委屈,慢慢跟嬸子講。
咱們一塊兒琢磨琢磨,總能有法子。”
她對陳豔楠向來印象不差。
無論從哪頭想,都覺得該寬慰寬慰這孩子。
陳豔楠抽噎了一聲,半晌沒言語。
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低開口:“大腳嬸,其實我這趟回家,就是跟我爸商量來村裡長住的事。
起先還說得挺好,可一提到要借住在您這兒,他就不答應了,怎麼勸都不鬆口。”
“我就想不通……這多好的事兒,他怎麼就不肯呢?”
她說著,淚珠子又成串往下掉。
謝大腳看在眼裡,心窩一陣發軟,卻也暗暗納罕起來。
謝大腳心裡確實犯起了嘀咕。
陳豔楠父親這做法實在叫人摸不著頭腦。
既然點頭讓女兒來了象牙山,怎麼偏偏不肯讓她住自己這兒?莫非是瞧不上她謝大腳的家?這麼一想,她不由得暗自點了點頭。
“豔楠,”
謝大腳放緩了聲音問,“你跟你爹提過嬸子是做甚麼營生的沒有?”
陳豔楠抬起淚眼,點了點頭。
“說了……就是說了您開著超市,他才死活不讓我來的……”
說著她又哽咽起來。
謝大腳一時怔住了。
沒承想,陳豔楠的父親還真是衝著自己來的。
但她並沒亂了方寸,反而沉下心,細細琢磨起來。
超市裡安靜下來,只聽得見陳豔楠低低的抽泣聲。
過了好一會兒,謝大腳才開口:“這事怕得找小飛商量。
眼下這情形,看來只有他能拿個主意了。”
她邊說邊朝櫃檯邊的電話機走去。
陳豔楠卻憂心忡忡地望過來,手指絞著衣角。
“大腳嬸,為這點家事去煩擾程村長……他會不會嫌我不懂事?”
提起程飛,陳豔楠總是敬重裡帶著幾分怯意。
謝大腳輕輕搖了搖頭。
“唉,咱們也是沒法子了。
小飛不是那小氣量的人,你放心。
一會兒見了他,你穩著情緒,把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就好。”
陳豔楠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用力點頭。
“我記下了,嬸子。”
電話撥通時,程飛正準備歇下。
聽見謝大腳的聲音,他頓時睡意全無。
“大腳嬸,這麼晚來電話,是有甚麼急事?”
“小飛啊,實在對不住擾你休息。
要是還沒睡下,能來嬸子這兒一趟麼?”
程飛結束通話電話,心裡浮起一絲不解。
上午分明才從謝大腳那兒離開,怎麼天剛擦黑,又有事找上門?
他轉念想到謝大腳平日不是小題大做的人,這時候急著叫他,多半是真遇到了麻煩。
“行,大腳嬸您稍等,我這就過去。”
他換了鞋,順手抓起門邊的手電。
夜色已濃,路上只有零星幾點燈火。
腳步匆匆間,遠處大腳超市的亮光在黑暗裡格外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