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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象牙山,村長程飛不是待在辦公室便是留在家裡,這兩處總歸能尋見人。
李大國來過村裡許多回,比起那些偶爾進山的城裡人,他對這裡的彎彎繞繞要熟悉得多。
不多時,村委會的灰磚院牆已近在眼前。
剛推門出來的長貴正巧撞見他,站定問道:“大國?酒廠那邊不忙了?怎麼有空過來?”
李大國臉上堆起笑,含糊應道:“王叔,我找程村長說點事,他在裡頭不?”
長貴見他沒細說,只朝辦公室方向抬了抬下巴:“在呢,你自己進去吧。”
說罷轉身便走,背影裡透著些沉悶。
李大國覺出他情緒不高,卻也沒多想,搖搖頭輕手輕腳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程飛果然坐在那張舊木桌後,正低頭寫著甚麼。
聽見動靜抬眼一看,眉頭微微蹙起:“大國?有事?”
手裡的筆沒停,只那麼瞥了一眼。
李大國喉頭動了動,先前在肚裡翻騰的話忽然卡住了——村民們傳的那些言語,此刻像塊石頭壓在他舌根底下,半晌沒擠出聲音。
一旁的徐會計見李大國這副模樣,忍不住開口道:“大國,你從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哪去了?怎麼如今吞吞吐吐的,像被甚麼噎住了似的?”
“有甚麼話就直說吧,程村長手頭事情多,沒太多工夫在這兒耽擱。”
徐會計這一催,李大國心頭猛地一跳。
迫於這無形的壓力,他趕忙開口:“程村長,我今兒來,主要是想當面謝謝您先前對酒廠的扶持。
沒有您拉那一把,絕不會有我李大國的今天!”
他說著,竟朝程飛抱了抱拳,隨後深深彎下腰去,鞠了一躬。
這突如其來的鄭重舉動,讓程飛略感意外。
他放下手中的筆和本子,抬眼看向李大國,語氣平和:“大國,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你自己下的功夫、流的汗水,才是根本。
不必謝我,最該謝的,是酒廠裡跟你一起熬過來的那些工人。”
話說到這份上,可謂周全妥帖,密不透風。
這般分寸與眼界,確非尋常人能及。
李大國訕訕地摸了摸後腦勺,臉上有些發燙:“程村長,您可別抬舉我了。
我李大國肚子裡有幾兩墨水,自己最清楚。
要不是您當初指點明路,我哪能有現在的光景?”
程飛聽了,只是淡淡一笑,目光卻彷彿能穿透人心:“大國,你特意跑這一趟,恐怕不止是為了說幾句感謝的話吧?”
這輕飄飄的一句,直戳要害。
李大國的神情頓時僵住,尷尬之色再也掩不住。
他沒想到,自己心裡那點盤算,在程飛面前竟像攤在陽光下的薄冰,一眼就被看穿了。
按理說,這些年摸爬滾打,李大國早練就了一身周旋應付的本事,算是個見過世面的“老江湖”
了。
可一到程飛跟前,那些機巧心思彷彿瞬間失了效,變得蒼白無力。
這是何等犀利的眼力?
李大國並未耽擱,他咧開嘴露出略顯侷促的笑容:“程村長,您真是料事如神。
不瞞您說,我這次來……確實另有些打算。”
他抬手搔了搔後腦勺,視線垂落在地面上,遊移不定,彷彿生怕與程飛目光相接便會洩露心底盤算。
程飛微微蹙眉:“你那酒廠如今勢頭正好,正是該穩紮穩打的時候。
怎麼,這就坐不住了?該不會是有了點成績就浮躁了吧?”
兩人年紀相仿,說話間便少了許多虛禮客套。
“不敢不敢,我哪敢飄啊程村長,您可千萬別誤會。”
李大國急忙擺手,隨即從衣兜裡摸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張,“您瞧瞧這個,一看就明白了。”
這舉動讓辦公室裡的兩人都露出不解神色。
徐會計上前接過那張紙,轉身遞給程飛。
程飛瞥了李大國一眼,才伸手接過,搖頭笑道:“大國啊,正經本事沒見長,倒學會賣關子了。”
他展開紙張,發現是張報紙,還是頭版要聞那一頁。
徐會計在旁低聲嘟囔:“稀奇,給村長送報紙算哪門子事?”
程飛沒接話,只將報紙前後翻了翻。
片刻後,他在背面角落尋到一則篇幅不大的報道,凝神讀罷,才將報紙輕輕擱在桌面上。
他抬眼看向李大國,語氣裡帶著探究:“所以,你專程讓我看這個——是打算盤下那家廠子?”
李大國聞言,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鬆。
程村長,事情的原委,容我慢慢道來……
李大國見程飛已略知一二,便不再繞彎,徑直開啟了話匣子。
這件事,倒真勾起了程飛幾分興致。
藉著報上的文字和李大國的敘述,他漸漸拼湊出了事情的全貌。
原來,不久前李大國在報紙上讀到一則訊息:離象牙山村不遠有家酒廠,因老闆債務纏身,已走到破產邊緣。
如今廠方正在公開求助,盼有人能伸手拉他們一把。
李大國讀罷,心裡便有些不是滋味。
他此番前來,就是想問問程飛的主意——這忙,他該不該幫?
在李大國的眼裡,程飛不啻於一位人生路上的引路人。
因此,只要程飛搖頭,他絕不敢往前多邁半步。
幫或不幫,全憑程飛一句話。
*
面對這般情形,程飛自己其實也拿不準主意。
按常理說,李大國的酒廠才剛起步,能顧好自家一畝三分地已屬不易。
可他這份心思,卻也未必不可行。
畢竟,對方正處危難,若能在此時搭把手,也算結下一段善緣。
當然,程飛終究是一村之長,對企業間的往來本不甚掛心。
只是這一次,李大國提到的那家廠子,恰巧也是釀酒的行當——單這一點,就足以讓程飛多留幾分意。
在程飛看來,要不了多久,李大國的酒廠就該擴一擴規模了。
眼下生意正紅火,若不早作打算,只怕日後要落得個供不應求的尷尬局面。
若能借此機會多打通兩家合作方的渠道,倒也算是一步好棋。
程飛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李大國:“大國,你這個思路確實可取。
只是我有些好奇,你對這件事的成功率預估有多少?”
這話像一粒火星,倏地點亮了李大國眼底的光。
他未曾料到,對方竟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肯定了他的提議。
這些年四處碰壁的經歷,早已將李大國的銳氣磨去了大半。
即便是眼下這般細微的決策,他也難以獨自決斷——若沒有程飛的認可,他總覺得心裡懸著塊石頭。
此刻程飛的反應,無疑給他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這至少證明,自己的方向沒有走偏。
“程村長,實不相瞞,這個計劃在我心裡醞釀很久了。”
李大國挺直脊背,聲音裡多了幾分底氣,“以那邊目前的局勢來看,情況恐怕比我們預想的還要緊迫。
所以我準備了兩個備選方案。”
程飛眉梢微動,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沒想到短短時日,李大國竟成長至此。
做事開始有章法了?
他頷首示意:“倒是小看你了,如今考慮事情這般周全。”
被這麼一誇,李大國反倒有些赧然,抬手摸了摸後腦:“都是程村長帶得好。
要不是您一路指點,我哪能有現在的長進。”
這話說得懇切,並非奉承。
在李大國的世界裡,程飛確如引路的燈盞。
若沒有這盞燈照過前路,單憑自己摸黑前行,絕走不到今天。
程飛只是淡淡笑了笑,未作回應。
李大國卻已趁勢向前傾身,語速加快了幾分:“程村長,我反覆推敲過,這個計劃的可行性很高。
您若方便,我現在就把兩個方案詳細說一說?”
程飛嘴角微揚,輕輕點了點頭。
“行,眼下正好得空,你且說說看。”
李大國神色驟然一斂,整個人都肅穆起來。
他站起身,面向程飛,聲音壓低了幾分:“程村長,依我看,眼下要動那酒廠,最要緊的是從他們管事的幾個人下手。
咱們得把經營權攥到自己手裡——這才是上策。”
程飛聽罷,心頭微微一震。
這小子……胃口倒是不小。
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對方繼續:“這是頭一步,那第二步呢?”
李大國見他並未直接否定,眼底掠過一絲光亮,語氣也鬆快了些:“這第二著嘛……不如使些手段,直接從老闆那兒把廠子盤過來。
雖說傳出去可能不太好聽,但省時省力,見效最快。”
程飛眉頭漸漸蹙緊。
按常理,以李大國酒廠如今的勢頭,本不必走這樣的險棋。
可他既然提了,恐怕心裡早已盤算過多回。
從前,程飛確實是個只看結果的人。
但如今不同了。
他坐在這個位置上,許多事都得講個公道、求個穩妥。
能像他這樣處處權衡的村長,並不多見。
李大國瞧見他神色變化,心頭不由一緊,趕忙追問:“程村長,您覺得不妥?我也知道這主意不算周全,若有哪裡欠考慮,您儘管指點……”
他今日的成就,離不開程飛一路的扶持。
正因如此,李大國對程飛始終懷著由衷的敬意。
程飛輕輕擺了擺手,語氣平和:“大國,你提的這件事,我覺得還是第一個法子更妥當。
選第二條路,只怕日後會惹上不少糾葛。”
李大國的打算,程飛心裡明鏡似的。
公司兼併的門道,他早年也琢磨過。
他清楚,若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即便事成,名聲也難免受損。
將來隱患暗生,反倒得不償失。
程飛這話一出,李大國心頭微微一沉。
他之所以準備兩套方案,本就是防著一著不慎,還有後手可補。
如今看來,這防備並非多餘。
李大國沉吟片刻,抬頭道:“程村長,我明白了。
您是提醒我,無論做人還是做事,都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是這個理吧?”
程飛聽了,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沒料到李大國會如此鄭重地琢磨這話裡的深意。
雖說有些意外,卻也從側面看出,眼前這人確實比從前沉穩了許多。
若是放在過去,李大國多半不會在這些細處費心思。
變化是顯而易見的。
自從辦起這家酒廠,李大國身上漸漸褪去了早年的急躁。
歲月的打磨讓他心性愈發紮實,也正因如此,他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程飛站起身,目光落在李大國臉上,緩緩說道:“大國啊,該走哪條路,你心裡其實早有答案。
往後怎麼選,全看你自己的決斷了。”
“今天這事,我也聽得差不多了。
就到這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