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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看見程飛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頭暮色正沉,遠處山巒的輪廓像墨潑出來的。
“事情得一件一件地做。”
程飛背對著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路是走出來的,不是想出來的。
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屋裡靜下來。
茶涼了,白瓷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一滴,一滴,緩緩往下滑。
“人各有志,你的路終究要自己走,齊叔就不多操心了。
不過小飛啊,要是哪天還想進體制裡做事,隨時和我說一聲,我也好提前替你打點打點。”
程飛向齊三太抱了抱拳,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那我先謝過齊叔了。”
兩人又閒談片刻,齊三太的手機忽然響了。
接通一聽,正是陳老闆的聲音。
電話那頭約他們在附近一家茶館碰面。
齊三太與程飛對視一眼,當即起身出發。
這一刻,他們已等待多時。
程飛心中清楚,此行必須成功。
跟隨齊三太穿過兩條街巷,一家清靜的茶館出現在眼前。
店裡客人稀少,只有幾名服務員安靜地立在櫃檯後,不見其他茶客。
這倒也尋常。
如今這年月,尋常人家還捨不得花錢來這種地方消遣。
能踏進這裡的,多半是手頭寬裕的主兒。
再加上正值晌午,茶館裡自然冷清。
向服務員確認過預約後,兩人被引上二樓,進了一間臨窗的雅室。
在那裡,程飛終於見到了那位陳老闆。
陳平海早已在包間內靜候。
門外腳步聲漸近時,他從容起身。
門簾掀開的剎那,一張熟悉的臉映入眼簾。
“老齊啊,你們可算來了。”
陳平海笑著迎上前,拍了拍齊三太的肩頭。
齊三太笑著側過身,向程飛引見道:“小飛,這位就是陳老闆,陳平海,也是豔楠的父親,你們互相認識一下。”
他隨即轉向陳平海,介紹道:“老陳,這就是我們象牙山的功臣村長,程飛。”
陳平海滿面笑容,朝程飛伸出手來。
“程村長這麼年輕就有如此作為,真是難得的人才!很高興認識你!”
陳平海的態度讓程飛略感意外。
這位老闆身上沒有絲毫居高臨下的氣勢,反倒像村裡尋常的長輩一般親切隨和。
程飛也伸手與他相握。
“陳老闆您好,能認識您是我的榮幸。”
陳平海朗聲笑了兩聲,向兩人示意。
“來,都請坐,投資的事咱們慢慢聊。”
齊三太在靠門的位置坐下,開門見山道:“老陳,敘舊的話往後放放,今天咱們還是先談正事。”
陳平海點了點頭。
“我也這麼想,商機不等人,正事談妥之前,時間最寶貴。”
兩人的對話讓程飛心裡踏實不少。
能省去那些虛與委蛇的客套,足見他們交情深厚,事情談成的把握自然也多了幾分。
陳平海看向程飛,問道:“程村長,既然你是象牙山的村長,就請你介紹一下村子目前的情況吧,還有專案的具體規劃。”
程飛點了點頭。
“陳老闆,實不相瞞,這次的投資計劃只是我偶然的念頭,究竟能不能盈利,還得看您自己的判斷。”
這話一出,齊三太心裡頓時一沉。
哎喲?小飛這是唱的哪一齣?
程飛話音未落,齊三太便在桌下暗暗用胳膊撞了他一下,頻頻遞去眼色,示意他收斂些。
可程飛恍若未覺,依舊神色坦然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明白,生意場上的每一筆投入都需慎之又慎,畢竟誰的錢都不是大風颳來的,都盼著能聽見個響動。
我把話攤開說,陳老闆您別見怪,咱們事前把方方面面都琢磨透,總好過日後生出枝節,反倒傷了和氣。”
陳平海聽罷,非但不惱,眼中反而掠過一絲激賞。
他輕輕拍了拍桌面,讚道:“好!年輕人有這份通透和實在,難得!”
他陳平海在投資行當裡摸爬滾打這些年,經手的專案不算少,可像程飛這樣開門見山、毫不繞彎子的合作者,倒真是頭一回遇見。
這份直率,反而讓他心裡更添了幾分踏實。
“程村長,你爽快,我也不兜圈子。”
陳平海身體微微前傾,語氣篤定,“你們村籌劃的這個山莊專案,我私下也琢磨過。
依我看,這裡頭大有可為,是個能紮根長遠的生意。
你就直說吧,前期具體需要多少?”
一旁的齊三太聽得有些發愣,事情進展之順利,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陳平海自然有他的考量。
自打聽聞這個投資意向,他便著手蒐集了象牙山一帶的諸多資訊。
商人敏銳的直覺告訴他,一種以休閒度假為核心的山莊業態,正在悄然孕育著廣闊的市場。
若能搶先一步在此地落子,待到風氣興起之時,早已籌備停當的象牙山莊,便極有可能拔得頭籌。
因此,程飛的坦誠非但沒讓他退縮,反而促使他更快地切入了實質。
面對陳平海乾脆的詢問,程飛只是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從衣兜裡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頁,輕輕推到了對方面前。
陳平海接過那張清單,目光落在工整的手寫字跡上。
紙面上分門別類地羅列著各項條款,從山莊初期的基建規劃到後期的運營細節,甚至包括周邊環境的可持續開發建議,每一條都清晰具體。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對面的年輕人,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這樣周全的準備,倒讓他有些意外。
“程村長考慮得很周全。”
陳平海將紙張平鋪在桌面上,指尖輕輕點了點其中幾行,“連長期的文化活動策劃都列入了前期構想,看來你不是隻打算做個簡單的旅遊專案。”
齊三太在一旁搓了搓手,身子微微前傾:“老陳,你覺得怎麼樣?能行嗎?”
陳平海沒有立刻回答,又垂目細看了片刻。
室內很靜,只有紙張偶爾翻動的輕響。
大約過了十來分鐘,他才緩緩靠向椅背,嘴角浮起笑意。
“我做過不少投資,”
他開口,聲音沉穩,“但像這樣把未來三五年可能涉及的環節都提前理出來的,不多見。”
他轉向程飛,目光裡帶著審視,也帶著認可,“這份清單不僅是要錢,更是把每一步怎麼走都想透了。
和這樣的人合作,省心。”
齊三太頓時鬆了口氣,臉上綻出笑容,朝程飛使了個眼色。
程飛依舊坐著,姿態平靜,只在聽到這句話時微微頷首:“陳總過獎。
山莊要做起來,離不開長遠打算。
這些規劃若能落實,對村裡、對投資方都是雙贏。”
“是雙贏。”
陳平海重複了一遍,語氣肯定,“明天我就讓法務準備合同,細節可以再碰,但方向就這麼定了。”
他伸出手,隔著桌面遞過來,“程村長,期待合作。”
程飛伸手握住。
兩人的手掌一觸即分,卻已敲定了一樁關乎整片山野未來的事。
“合作愉快。”
程飛說。
窗外,暮色正緩緩漫過山脊。
從程飛二人踏入茶館到敲定合作,前後不過半個鐘頭。
這自然得益於程飛事先做足了準備。
事實再次印證,機遇總是眷顧那些早有籌謀的人。
而這一回,程飛穩穩地將機會攥在了手中。
正事談畢,氣氛便鬆弛下來。
陳平海叫了一壺新茶,三人悠閒地品了起來。
幾盞清茶過後,程飛忽然想起一事。
“對了,陳老闆,”
他放下茶盞,“不知您是否清楚令愛陳豔楠的近況?”
聽見女兒的名字從程飛口中說出,陳平海明顯一怔。
“程村長認識豔楠?”
他面露訝色,“這是甚麼時候的事?”
程飛微微一笑。
“說來還得感謝齊叔引見。
若非他牽線,我哪有機會結識豔楠。”
一旁的齊三太憨厚地笑了。
“碰巧罷了。
那天豔楠來找我,想換個工作,正趕上小飛也在,就順道介紹他們認識了。”
陳平海嘆了口氣。
“這丫頭,總是不讓人省心,淨給旁人添麻煩。
這事我竟一點不知。”
齊三太寬慰道:“其實也沒甚麼麻煩的。
豔楠本質挺好,就是缺些歷練。
若能得人適當引導,將來必能成器。”
提起這個女兒,陳平海唯有苦笑。
在外他是風光體面的老闆,回到家中卻常被女兒治得服服帖帖。
因自覺早年對陳豔楠疏於陪伴,他心中始終存著一份虧欠,故而平日對她幾乎有求必應,可謂極盡寵愛。
然而即便如此,陳豔楠仍覺不足。
她總覺得自己活在父親的蔭庇之下,一心想要掙脫光環,去外面闖出屬於自己的天地。
陳平海總覺得女兒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怎麼也不放心讓她獨自在外闖蕩。
前些日子,父女倆就為這事大吵了一架,之後陳平海便再沒見過陳豔楠的身影。
“兩位都不是外人,我也就直說了。”
陳平海嘆了口氣,“豔楠這孩子,心性到底還是太稚嫩,做事總帶著一股孩子氣。
老齊啊,下回你要是見著她,可得幫我多勸兩句。”
“放心,這事交給我。”
齊三太應得乾脆。
陳平海又將目光轉向程飛:“程村長,你剛才提起豔楠,是有甚麼事嗎?該不是她又給你添麻煩了吧?”
程飛笑了笑:“談不上麻煩。
她只是託我在村裡尋個差事,說想留在鄉下住一段日子。”
這話讓陳平海怔住了。
去農村生活?
為了躲開自己,她竟連這種主意都想出來了?
陳平海自認在父女相處間已盡了全力,卻始終走不進女兒的心裡。
可即便如此,好端端的城市不待,偏要往鄉下去——這算怎麼回事?
“程村長,我剛也說了,這孩子想起一出是一出,你別太當真。”
陳平海語氣有些急,“說不定過兩天她自己就改主意了。”
無論如何,他都不願讓孩子往農村去。
那裡固然清淨,可也少了太多機會,一輩子能有甚麼出息?再說陳豔楠轉眼就到了該成家的年紀,在鄉下耽誤幾年,婚事豈不是更難了?
他本想一口回絕,卻見程飛輕輕搖了搖頭。
“陳老闆,關於這件事,我有些不同的想法,不知能否聽我一言。”
程飛話音落下,陳平海的眼睛便亮了起來。
“程村長,有甚麼想法儘管說。”
程飛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前些天豔楠跟我碰面之後,順道去象牙山走了走。
路上她提起,城裡日子過久了,反倒向往鄉下住上一段。
不過她也明白,這事得您點頭才行,您若不鬆口,她再想也是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