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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蒙,最近豆腐坊的進項不錯,得了空多往程村長那兒走動走動。
咱家能有今天,離不開人家的幫襯,這份情不能忘。”
王小蒙輕輕點頭。
“爹,我明白。
這兩天坊裡不忙,我正打算過去看看。”
一旁的小蒙娘也接話道:“是啊小蒙,咱家日子能過得這麼紅火,全仗著程村長。
這份心意,咱們得擺在頭裡。”
對於程飛這個人,王老七全家都念著他的好。
畢竟,沒有他,老王家哪來如今這般滋潤的光景。
說得實在些,程飛就是牽著他們往前走的那根線。
午後陽光正好。
王小蒙挎著竹籃站在程家院門外,籃子裡裝著剛摘的青菜和兩包新磨的豆腐乾。
她朝裡頭喚了一聲:“小飛哥在家不?”
屋裡傳來程飛的應答。
得了準話,王小蒙輕車熟路地推門進去,瞧見程飛正坐在堂屋桌邊,便抿嘴笑起來:“好些日子沒見著你了,近來可好?”
說著將籃子擱在桌上,一件件往外取東西。
嫩生生的菜葉還沾著水珠,油紙包一解開,豆製品的香氣就漫開。
程飛看著她在桌邊忙活,心裡那點暖意像灶膛裡剛添了柴,慢慢烘起來。
“我這麼個大男人,有啥好不好,日子不都照樣過。”
他擺擺手。
王小蒙卻蹙起眉:“那不成。
我爹孃天天唸叨,說咱家豆腐坊能順當起步,全仗你前頭引路。
這份情,我們得記著。”
程飛聽罷只是搖頭笑。
他倒沒料到,王老七這一家子把人情看得這樣重。
眼下誰家不是忙得腳不沾地?王小蒙能特意抽空過來,心意已經明晃晃擺在桌上了。
“小蒙啊,”
他斟了杯茶推過去,“幫你們那點忙,本就是我分內該做的。
要是村裡家家都這麼謝來謝去,我這門檻早該換第三回了。”
他說的是實情。
這些年在象牙山,明裡暗裡搭把手的事數不清。
若真要論起來,送菜送糧的人能從村頭排到村尾。
王小蒙卻不管這些。
她把最後一塊醬幹碼齊整,聲音輕輕的,卻透著股執拗:“別家是別家,我們王家做事有自家的規矩。
你既伸了手拉我們一把,我們就不能讓你覺得這手白伸了。”
王小蒙的熱情讓人難以推卻,程飛只得苦笑著嘆了口氣。
“隨你安排吧,瞧這架勢,你是準備下廚露一手?”
王小蒙舉起手中沉甸甸的袋子晃了晃,眼角彎起明亮的弧度:“猜對啦!這是今早剛買的肋排,新鮮著呢。
我給你燉一鍋湯,嚐嚐時令的鮮味。”
晨光漫過窗欞的第三日,程飛仍守著方寸庭院。
他心中自有一張明晰的路線圖,唯有當時機叩門時,才會起身推開塵封的門扉。
此刻他正俯身修剪院角瘋長的野薄荷,褲袋裡的手機忽然震顫起來。
瞥見螢幕上跳動著“齊三太”
三個字,指尖劃過接聽鍵。
“齊叔,我是程飛。
有新進展?”
聽筒那端傳來爽朗的笑聲:“小飛啊,給你捎個信兒——老陳對山莊專案的興趣比預想中濃,你們不妨約著聊聊。”
程飛修剪花枝的手懸在半空。
他未曾料到,齊三太牽線的效率如此驚人。
距離上次交談僅過去數個晝夜,對方竟已有了迴音。
這份果決令他心頭微震。
“我這邊隨時可以配合,”
程飛將剪刀擱在石凳上,“陳先生何時方便?”
這些日子他未曾閒歇。
作為執掌象牙山以來首樁引資事宜,程飛在燈下整理了厚厚一沓規劃文稿。
這場開局不容有失。
若山莊能在此落地生根,整片土地都將迎來新的生機。
無論需要多少周折,他都要讓那位陳先生看見這片山巒潛藏的溫度。
正是這份信念,讓他在數個深夜裡反覆推敲資料,直至晨光浸透窗紙。
如今他手中已握著一卷詳實的藍圖,墨跡間藏著山風與星斗。
有了這份檔案在手,接下來的商談便多了幾分把握。
電話那頭,齊三太的聲音再次響起。
“擇日不如撞日,陳老闆剛才聯絡我,說他正在城裡開會,你現在趕過去,說不定還能碰上面。
怎麼樣?手頭有事嗎?”
程飛笑了笑。
“眼下這就是最重要的事,哪還有別的?齊叔您稍等,我這就去您辦公室。”
程飛平時性子淡,可遇到關鍵的事,行動比誰都快。
這次招商引資關係到整個村子的未來,在他心裡早已排在了第一位。
別說眼下沒事,就算有,也得為這事讓路。
掛了電話,程飛稍作整理,便騎上車往城裡趕。
這次情況不同尋常,早點到還能和齊三太先通通氣。
畢竟,他熟悉的只有齊三太,那位陳老闆,至今連面都沒見過。
車子經過大腳超市時,謝大腳正坐在門口納涼。
看見程飛匆匆忙忙的樣子,她揚聲招呼:“小飛,這麼著急上哪兒去啊?”
要是往常,程飛準會停下車聊上幾句。
但這次他腳下沒停,只回頭應了一聲:“大腳嬸,我去城裡談個要緊的合作,回來再找您嘮!”
話音未落,人已騎車遠去。
謝大腳望著他的背影,輕聲嘀咕:“喲,這可不像小飛的做派,還沒見他這麼急過……難道是招商引資有信兒了?”
想到這裡,她臉上露出笑意。
“小飛,嬸兒也幫不上啥忙,就盼著你順順利利的!”
謝大腳心裡清楚得很。
如今的程飛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跟在人後頭跑的少年郎了。
身為象牙山村的一村之長,他肩頭壓著多少擔子,要處理多少事務,旁人根本數不清。
這種時候自己若再湊上去指手畫腳,非但幫不上忙,反倒可能誤了他的正事。
再說了,程飛眼下忙碌的那些,樁樁件件都超出了她能插手的範圍。
與其添亂,不如安安靜靜地待著。
程飛並未察覺謝大腳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
此刻他整副心神都拴在一件事上——必須與那位陳老闆把合作敲定。
眼下的象牙山就像一張拉滿了的弓,正處在發力騰飛的關鍵當口。
若能再引來這筆投資,無疑是為箭矢添上了最鋒利的鏃尖。
火已經燒起來了,借上這場東風,便能燃成燎原之勢。
他一路趕得急,不到半個鐘頭,人已經站在了齊三太的辦公室門外。
齊三太見他來得這樣快,笑著迎上來:“小飛,時間掐得真準!不過陳老闆那邊似乎還有些事沒處理完,咱們恐怕得稍等片刻。”
程飛平復了一下呼吸,擺擺手表示無妨。
“不急,齊叔。
合作本就不是三言兩語能定下的事,等等是應該的。”
見他這般態度,齊三太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難得見你這麼沉得住氣。”
他打趣道,“往常在村裡,誰不知道咱們程村長是出了名的有主意、有架勢?今天倒肯這樣耐心等著。”
程飛聽了,面上掠過一絲赧然。
“齊叔就別笑話我了。
這事關係到全村往後幾年的光景,我哪敢有半點馬虎。”
齊三太滿意地點了點頭,眼中流露出讚許:“有這股心氣在,事情就成了一半。
老陳那邊我已經遞過話了,把握不小。”
程飛心下一寬,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眼下最要緊的,便是將這樁投資敲定。
只要象牙山的山莊能立起來,此前的一切奔波便都有了著落。
離約定的時間尚早,兩人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話頭多半繞著村子打轉。
說到底,齊三太終究是程飛的上級,對這個年輕人的前程,他多少存著幾分關照的心思。
“小飛啊,”
齊三太話鋒一轉,語氣隨意了些,“公事暫且放放,說說你自己吧。”
程飛微微一怔,手指無意識地指向自己:“我?我有甚麼可說的?”
他確實有些意外。
在程飛看來,眼下諸事平順,並無甚麼值得特別拎出來談論的短長。
齊三太瞧見他這反應,只呵呵一笑:“別緊張,叔就是隨口問問。
你這大學生村官的任期是有年頭的,轉眼大半年過去了,往後怎麼個打算,心裡該有個數了。
早些思量,總沒壞處。”
程飛這才明白過來,緩緩點了點頭:“不瞞您說,這事我也琢磨過。”
“哦?怎麼想的?說來聽聽,叔也能幫你掂量掂量。”
程飛的目光倏然變得清亮而堅定,彷彿早已看透了前方的霧靄。
“我的想法倒也簡單,”
他聲音平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守定眼前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該來的總會來,船到橋頭,自然知道該往哪兒轉舵。”
程飛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微燙,霧氣嫋嫋地漫過他低垂的眼睫。
“三太叔,”
他放下杯子,瓷底輕叩桌面發出清脆一響,“您這話問得我像是藏著甚麼錦囊妙計似的。”
齊三太身子往前傾了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他原本盤算得周全——大學生村官任期將滿,要麼續任,要麼另謀出路,總該有個方向。
可眼前這年輕人模稜兩可的態度,倒讓他心裡那本賬冊忽然空了幾頁。
“嘿!”
齊三太拍了下大腿,“我還當你早盤算明白了,敢情是走一步看一步哪?”
這話裡帶著長輩特有的、半是關切半是責備的調子。
他重新打量程飛:還是那副沉穩模樣,可眉宇間少了些他以為會有的籌謀神色。
齊三太心裡那桿秤晃了晃——從前覺得這後生做事章法分明,象牙山這幾年的變化樁樁件件都透著他的手腕。
如今看來,倒也有看不清深淺的時候。
“小飛,”
齊三太語氣沉下來,“不是叔絮叨。
眼下這光景變得快,多少人搶破頭謀前程。
你總得給自己劃條道兒。”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些,“按說,像你這樣的人才……”
話沒說完,但意思懸在那兒。
齊三太確實存著心思:若能把這年輕人攏到身邊,往後許多事便多了把利刃。
他見過程飛怎麼把荒山調弄成沃土,怎麼讓散沙似的村民擰成一股繩。
這種本事,不是書本里能教出來的。
程飛卻笑了。
不是敷衍那種笑,而是眼睛裡忽然有了光,像夜裡忽然推開窗看見滿山月色。
“叔,”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我要是整天琢磨三年五年後該站哪兒,腳下這片地就該荒了。”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迎上去,“您看這象牙山——溝坎還沒全填平,東頭的水渠開春還得加固,合作社的賬目月底才理得清。
我要是分心去想別的,這些活兒誰來做?”
齊三太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