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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象牙山,程飛的話就是方向,他的態度,便是所有人行事的準繩。
在象牙山村這片土地上,程飛開口定下的事,向來沒有迴旋的餘地。
若有人敢質疑他半句,便等同於挑戰他在這地方的威信。
那後果,誰都承擔不起。
這時,一直沉默站在邊上的趙玉田忽然說話了。
“今天這事兒,咱們恐怕得耐著性子再聽聽。
香秀這趟回來,我估摸著,八成是衝著衛生所來的。
不然她為啥偏挑這個節骨眼出現?”
不得不承認,趙玉田這話說得在理。
對香秀而言,這趟回來最要緊的,就是從王天來手裡奪回那份工作。
這事關她往後的人生。
要是辦不成,她之前付出的所有心血,可就都打了水漂。
所以在這件事上,香秀寸步都不會退。
趙玉田也正是從香秀那些細微的變化裡,嗅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一旁的謝大腳此時緊緊鎖著眉頭。
她開始不確定自己先前的選擇對不對了。
不管怎麼說,香秀畢竟是象牙山村長大的姑娘。
如今局面漸漸清晰,她也看明白了——香秀就是為醫務室的事回來的。
而自己一直幫著說話的,卻是外村的人。
這事萬一傳開,讓村裡人知道了,往後脊樑骨都得被人戳彎。
謝大腳這副神情,全落在了王雲眼裡。
“大腳啊,我咋覺著風向不太對了呢?咱們是不是……得做點啥了?”
王雲能感覺到,自打香秀往這兒一站,所有人的態度都隱隱變了。
正因如此,她心裡那點不安又翻騰起來。
再加上謝大腳也愁眉不展,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王雲就更急了。
謝大腳轉頭看了王雲一眼,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甚麼也沒說出口。
王玉那邊,我琢磨著天來工作的事還是看開些好,強求不得。
順其自然吧,這樣就算待會兒真有甚麼變故,心裡也不至於太難受。
王雲臉色灰敗,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塵。
“大腳……你的意思是,連你也扭轉不了局面了?”
謝大腳嘴角浮起一絲無奈的弧度,輕輕嘆了口氣:“唉,有些事哪是我們能左右的。
等著吧,我看結果就快出來了。”
程飛將徐會計引到一旁,壓低聲音道:“徐叔,時候差不多了,讓香秀開始吧。”
得了程飛這句話,徐會計腰桿似乎挺直了幾分,底氣也足了。
“成,程村長,我這就安排!”
他抬高嗓音朝人群說道:“大夥兒都靜一靜!咱們這次的公開選拔,是面向全村人的,凡是村裡有意來衛生所工作的,都可以試一試。
下面就讓香秀上來吧!”
掌聲頓時嘩啦啦響成一片。
誰都明白,真正的戲肉此刻才要登場。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香秀穩步走到了人群之前。
她悄悄望了程飛一眼,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眼神裡的意味,程飛自然懂得。
但他面上未露半分異樣,只朝香秀默默比了個鼓勵的手勢。
程飛心裡清楚,眼下不知多少雙眼睛正明裡暗裡盯著他們,倘若流露出絲毫特別的神情,難保不會叫有心人瞧出端倪。
在這類事情上,程飛向來是個中老手。
照理說,他並不太在意這些細節。
可今日這事關乎香秀往後的前程,萬一節骨眼上出點甚麼差錯,那真是悔之晚矣。
畢竟為了這件事,程飛也沒少費心思。
他總是盼著能有個圓滿的結果。
與程飛交換那一眼後,香秀便定下心神,開始了自己的展示。
所幸她對此早有準備,並未被這突如其來的考驗打亂陣腳。
她定了定神,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熟悉的面孔,決定先將自己的來意坦然相告。
“鄉親們,”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清晰而平穩地傳開,“我是香秀,今天站在這兒,是有件事想和大家說說。”
說罷,她向著人群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這簡單幹脆的開場,卻讓四周響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人們交頭接耳,眼裡流露出訝異。
“喲,香秀這丫頭……說話架勢不一樣了哩。
早先多怕羞啊,見人都不敢高聲,如今倒有模有樣的。”
“是長大了。
出去闖闖到底不一樣,看來是攢著勁要乾點啥了。”
“我早說過,這閨女眼裡有光,不是尋常田壟能圈住的。
瞧瞧,應驗了吧?”
“成,咱都聽著。
機會擺在這兒,端看她能拿出甚麼真章來。”
……
以往的香秀,確實從不曾這樣站在人前,更不曾帶著這般沉靜卻不容忽視的氣場。
這變化並非憑空而來,是她在城裡學習時,那位嚴厲的科室主任反覆錘鍊的結果。
主任常說,底氣不來自出身,而來自手底下的功夫和心裡的篤定。
香秀記下了。
她從不為自己的來處羞愧,只想著要把該學的學到頂尖。
正是這股不聲不響的韌勁,讓她比同期的許多人都走得更快,更遠,也得以提前完成學業,回到這片熟悉的土地。
最受震動的,莫過於她的父親長貴。
他眯著眼,望著場中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不自覺地抬手捻著自己粗糙的下巴,喃喃低語道:“這……這真是我家秀兒?咋覺著連我這當爹的,都有些瞧不明白了呢?”
女兒身上那份突如其來的沉穩與鋒芒,著實超出了他所有的預料。
眼前的香秀,讓長貴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疏離。
那孩子彷彿被換去了魂魄,眉眼還是從前的模樣,神采卻全然不同了。
他心底翻湧著困惑——這究竟是怎麼了?為何短短時日裡,她就變了個人似的?
長貴將疑問壓在喉頭,沒有作聲。
香秀正全神貫注地展示著自己,他不願在這節骨眼上擾亂她的心神。
孩子能走到今天不容易,那些在城裡學習的苦楚,他雖未親眼目睹,卻也從隻言片語中窺見一二。
眼下最要緊的,是讓她安安穩穩地把該走的路走完。
做父親的,總該懂得何時該沉默,何時該退後。
長貴悄悄攥了攥手心,將滿腹的疑慮暫且按捺下去。
香秀靠著自己的本事掙來這個機會,他幫不上忙,至少不能添亂。
院子裡的鄉親們卻已經按捺不住,交頭接耳的議論聲漸漸漾開。
“哎喲,這真是香秀嗎?咋跟換了個人似的……”
“瞧這架勢,比先前那小子還利落不少!她這是打哪兒學來的本事?”
“孩子肯用功總是好事,既然敢當著大夥兒的面亮手藝,心裡肯定有底氣的。”
人群的私語像風中的草葉,簌簌地響著。
香秀彷彿未曾聽見,依舊專注地做著手上的事。
日光斜斜地照下來,將她側臉的輪廓映得清晰又陌生。
長貴望著,心裡那團模糊的不安,漸漸沉澱成一片寂靜的湖。
哎呀,這下可真是有意思了。
起初我還納悶,為啥非得搞這麼一場比試,如今瞧來,程村長這是替咱們大夥兒著想呢!
說得在理!要是圖省事,人家大可以隨便指個人來當村醫,可程村長沒這麼幹,裡頭準有他的深意。
大夥兒先靜靜,好好看香秀演示吧!
……
臺上香秀的一舉一動,惹得場下眾人心裡直犯嘀咕。
她這變化,實在不是一星半點。
能練到這般地步,背後不知下了多少苦功。
漸漸地,隨著香秀將各項醫護手法流暢地展現出來,人們看得入了神。
……
望著女兒那嫻熟的動作,長貴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怎麼也沒法把眼前這個人,同自己記憶裡的姑娘聯絡起來。
說實在的,香秀進城之前,可絕不是這副模樣。
這一刻,長貴深深覺得,當初送她出去,真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在象牙山鄉親們眼裡,能做到這個份上的,如今恐怕也只有香秀了。
要知道,村裡人向來最看重的是田裡地頭的本事。
至於醫務上的這些門道,沒經過正經傳授,想做到香秀這樣遊刃有餘,難。
她能走到今天,想必吃了不少旁人不知的苦頭。
一時間,村裡人紛紛對她改觀了。
從前,因為香秀是長貴的閨女,和夥伴們玩耍時總被另眼相待。
長貴在村裡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家長們平日少不了叮囑自家孩子:讓著點香秀,別招惹她。
這麼一來,香秀自小難免有些嬌慣,幾乎沒受過甚麼委屈。
可眼下看來,這光景已然不同往日了。
從城裡回來後的香秀,整個人彷彿被重新打磨過一般,眉眼間多了幾分過去不曾有過的神采。
她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全是自己一點一滴攢下的汗水。
若非那些默默咬牙堅持的日子,此刻的收穫大約也不會來得這樣實在。
圍觀的鄉親們望著香秀一絲不苟地演示著護理手法,人群中不時響起低低的嘆息與感慨。
“真沒料到啊,香秀這丫頭如今這麼成器了……擱從前,誰敢往這頭想?”
“可不是嘛!小時候就數她最皮,村裡哪樁鬧騰事少得了她?如今能出息成這樣,長貴叔的教導功不可沒。
盼著她往後也別鬆勁,繼續往前奔哪!”
“說的是,上個月見著她時,我還真瞧不出她有這般能耐。
終究是村裡長大的孩子,能走到這步,不容易了。”
“要我說,這評選不如早些定下算了——我心裡頭最認的還是香秀。”
“對對,怎麼說也是咱們眼看著長大的娃,跟全村人都親。
要是換個面生的外來小子進了衛生所,往後有個頭疼腦熱,我都不敢進門嘍……”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中,眾人心裡那桿秤已悄悄偏向了香秀。
這也難怪——程飛安排這場展示,本就是為了襯出香秀的分量。
這一點,他早早就盤算好了。
而香秀要做的,便是用那份嫻熟與細緻,贏得每一道目光的認可。
只要做到,便是她的勝局。
眼下看來,她已然做到了。
機會總是留給那些不曾鬆手的人。
香秀正是憑著那股不認輸的勁兒,才等來了今天的黃昏。
此刻,暖融融的笑意漾在她唇角,怎麼也藏不住。
夕陽漸沉,村衛生所終於安靜下來。
人聲散去,院子裡只剩一片溫柔的餘暉。
夜色漸深,村委辦公室裡只剩下零星幾個人影。
程飛與香秀也在其中。
此刻的程飛已不見午後那份嚴肅,眉宇間浮著淺淡的笑意。
香秀安靜地立在他身側,姿態溫順。
“小飛哥,真不知該怎麼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