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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像一陣微風,輕輕拂去了長貴心頭的部分不安。
他暗自鬆了口氣。
的確,若真要他獨自來決斷這般大事,他是半點主意也沒有的。
如今的象牙山,早已不是兩三年前的光景了。
那時他或許還能說上幾句話,可自打程飛坐上村長這位子,他在村中的分量便一日輕過一日。
如今真正能左右這片土地命運的,唯有眼前這個神色平靜的年輕人。
一位能說得上話的村官,對一片土地來說至關重要。
這關乎整個村子的臉面,也關乎它在方圓幾十裡內有沒有分量。
長貴心裡跟明鏡似的。
“程村長,您特意來跟我說這些,是瞧得起我長貴。
您放心,別的我不敢誇口,但這件事上,我一定跟著您的步子走。”
程飛點了點頭,神色平靜。
“你有這個心就好。
其實眼下也不需要你額外做甚麼,我來這一趟,主要是讓你心裡有個底。”
他話說得直白,並不繞彎子。
這事就算全交給長貴,對方也未必能辦成。
但對程飛而言,這卻是必須邁出的一步。
若是真能做成,象牙山村往後的路,便會寬敞許多。
這些日子下來,程飛早已摸清了這裡的山山水水、人情脈絡。
只要這一步走穩,許多事自然就能順起來。
兩人又說了些閒話,長貴總算明白了程飛的打算。
就在程飛起身要走時,長貴忽然又喊住了他。
“程村長,還有個……還有個私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是為了香秀吧。”
程飛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長貴臉上掠過一絲窘迫,乾笑了兩聲。
“果然甚麼都瞞不過程村長……是,還是為了那丫頭。”
他搓了搓手,語氣裡透出些不甘。
“香秀這事,關係她一輩子。
我這當爹的,總不能眼看著她就這麼耽誤了。”
準備了那麼久,費了那麼多心思。
要是最後便宜了王天來那小子,他這心裡實在堵得慌。
長貴一直信一個理:有些事,沒人搭把手,光靠自己真是走不動。
而眼前這位程村長,或許就是他最後能指望的那座橋了。
長貴心裡盤算著,一旦王天來正式進了門,再想讓他離開可就難了。
這念頭倒也在情理之中。
程飛擺了擺手:“不必解釋,人之常情罷了。
既然你掛念,我不妨先和你透個底。”
他站起身,神色認真:“長貴叔,你惦記香秀的事,我明白。
她是你的女兒,你放不下是應當的。
別的我不敢多說,但香秀也是我的朋友,這件事我會盡力去辦,你儘管安心。”
這番話讓長貴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此事關係著香秀能否留在象牙山,對他而言非同小可。
王長貴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這個女兒,若連她都安置不妥,他這父親當得也就沒了滋味。
“程村長,多謝您了!”
長貴臉上堆起笑容,“原先我還不知道您和香秀這般親近,看來是我多慮了。
有您出面,這事準成,我再不瞎操心了!”
在他眼中,只要程飛肯伸手,便沒有辦不成的。
程飛的本事,長貴再清楚不過——整個象牙山,他是最拔尖的那一個。
正因如此,這些日子程飛的聲望水漲船高。
他總能抓住時機,把事情做得漂亮。
身為象牙山的村長,程飛每走一步都思慮再三。
這不僅出於職責,更因他生來便是這般性子:做事有頭有尾,從不半途而廢。
即便兩年後任期將至,他也未曾鬆懈分毫。
一旦著手,他便定要善始善終。
這對他而言,是頂要緊的原則。
“長貴叔,香秀的事暫且這麼定下吧。
細節上的話,眼下也不多說了,往後再議。”
長貴聽了,連連點頭。
“成,程村長,多謝您費心!往後有啥用得著我的,您只管開口!”
……
離開長貴家,程飛沒多耽擱,徑直回了自己屋裡。
才進門,便看見香秀正利落地收拾著桌案。
“小飛哥,你那邊的事辦得如何?還順利嗎?”
望著她勤快的身影,程飛不由微微一笑。
“都還順當。
不過香秀,你這手腳倒是挺麻利啊?”
他環顧四周——這小屋經她一番整理,雖簡樸卻處處齊整,透著一股子暖意。
香秀被他這麼一誇,頰邊微微泛紅。
“瞧你說的,小飛哥,咱鄉下長大的孩子,要是連這點活都幹不好,那還像話嗎?”
“香秀,”
程飛話鋒忽轉,“你對自己的本事,可有把握?”
香秀略怔了怔,隨即神色認真起來:“小飛哥,別的我不敢誇口,但這事——我倒是能踏實答你。”
見她這般鄭重,程飛也凝神細聽。
“好,這事關係不小,你仔細想清楚再說。”
香秀點頭,聲音清晰而穩:“培訓那時,我拿過最優學員;後來實習,院裡領導也誇過幾回。
總的來說,我這身醫術,心裡是有底的。
不過小飛哥,你忽然問起這個,是有甚麼打算嗎?”
程飛嘴角浮起一抹難以捉摸的笑意,伸手揉了揉香秀的頭髮。”香秀,既然哥開口問你,自然有非問不可的道理。
不過你要是對自己那點手藝沒把握,直說也無妨——哥保證,出了這屋,一個字都不會往外漏。”
香秀臉頰頓時漲紅,眼裡竄起兩簇小火苗。
“哼!小飛哥,你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她跺了跺腳,聲音又脆又亮,“我早說過的,當初在培訓班裡,回回考核我都是頭一名!那些同學連我的後腳跟都摸不著,這話我可半點沒摻假!”
程飛這才緩緩頷首。
“要的就是你這句話。”
他仍舊擺著那副高深莫測的架勢,惹得香秀牙根發癢。
小姑娘索性一個猛子撲上來,雙手直往程飛肋下撓去。
“小飛哥!別賣關子了,快說呀!你到底打的甚麼主意?”
說來也怪,香秀這丫頭打小就和村裡別的孩子不太一樣。
她性子裡的那股較真勁兒和跳脫的機靈,讓許多同齡人覺著處不來。
久而久之,能在她跟前說上幾句體己話的,竟也沒剩下幾個。
程飛笑著格開她胡鬧的手,神色漸漸斂起幾分隨意。
“其實說穿了也不復雜。
我盤算著,得讓你順順當當進村衛生所。
而眼前這步棋,非走不可。”
“可王天來不是已經占上那個坑了嗎?”
香秀眨眨眼。
程飛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
“鬼靈精,我就不信你在灶間沒聽全乎。
這會兒倒跟我裝起糊塗來了?”
被當場戳穿,香秀耳根微微發熱,垂下眼睫嘀咕:“好啦好啦,我是聽見了……”
“可小飛哥,就算他們進去的路子不乾淨,咱們又能怎麼著?再說了,我爹好歹掛著副村長的名頭,要是真把王天來擠下去,村裡那些閒言碎語,還不得把我家房頂給掀了?”
這層顧慮,程飛心裡早已掂量過無數回。
香秀說得在理——人情世故這張網,有時比鐵打的規矩還要纏人。
程飛才是這次事件背後真正的推手。
他胸有成竹,完全有信心將一切變數扼殺在萌芽階段。
畢竟在象牙山待了這麼久,村中事務的脈絡他早已摸得一清二楚,對於村長職責的理解也遠比旁人透徹。
正因這份獨到的預見力,程飛對眼前的事態始終抱有堅定的希望。
他相信,唯有將這次的事情辦得滴水不漏,才能確保香秀順利進入鄉村衛生所。
如今能做到這一點的,除了他自己,恐怕再沒有第二個人。
程飛站起身,目光沉穩地望向香秀:“香秀,這件事我已經有了全盤計劃。
只要你按我說的做,那份工作就一定是你的,王天來根本沒有機會。”
香秀聞言微微一怔,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事情明明還存在不少變數,程飛為何能如此篤定?難道他真藏著甚麼不為人知的底牌?
“小飛哥,那你快把計劃告訴我,”
香秀忍不住向前傾了傾身子,“我也得提前做些準備才行。”
見香秀這般急切,程飛反而淡淡一笑。
“其實我早就考慮好了。
王天來那邊不必太過在意,他的路數我已經摸透,這份工作絕不會被他搶走。
只不過——要達成這個結果,還需要一些配合。”
香秀的眼神立刻亮了起來。
“小飛哥你儘管說,只要能留在象牙山,讓我做甚麼我都願意。”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程飛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份決心。
“方法並不複雜。
想要名正言順地拿到這份工作,只需要一個機會——在一個所有人都注視的場合下,正面擊敗王天來,證明你才是這個村子真正需要的人。
只要做到這一點,就夠了。”
香秀抬手抓了抓頭髮,眼裡透著不解:“小飛哥,這樣的機會怕是難遇吧?我至今還沒在村裡正式露過臉呢。
再說,這麼做真能讓大夥兒都認可我嗎?”
程飛提出的那個打算,香秀心裡仍舊有些沒底。
在村裡住得久了,她見識過不少事情。
她心裡明白,像衛生所這樣的差事,在村子裡從來都是眾人眼熱的香餑餑。
若真要明著去爭,恐怕沒那麼容易。
瞧見香秀憂心忡忡的模樣,程飛反而笑了起來。
“你只要當眾贏過王天來就行,別的事,全都交給我。”
說完這句,程飛轉身就往外走。
香秀獨自留在屋裡,一時有些發懵。
“哎,小飛哥?我剛做好的飯菜,你還沒吃呢!”
“等晚上回來再說,我現在得出去一趟。”
院子裡遠遠傳來程飛的回應,人影已經不見了。
……
兩天後的晌午,象牙山村的村民們三三兩兩聚到了村衛生所門外。
這兩天,一個訊息在村裡傳遍了——衛生所竟然要公開招人。
這訊息像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潭,在這個小山村裡激起了層層波瀾。
誰都清楚,這份工可不是尋常活計。
誰家孩子要是能端上這個飯碗,說出去臉上不知得多光彩。
王天來一行人也到了現場。
王雲今日依舊塗著濃豔的妝,眉頭卻緊緊鎖著。
“王姨,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想來想去都想不明白,怎麼突然就要公開招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