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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飛自然懂得長貴日夜懸著這件事。
只是他早已應允過香秀,因而在許多場合,也只能裝作毫不知情。
“放心吧,”
程飛語氣緩和,“眼下事情已經定下了,香秀往後應當不會再遇到甚麼難關。”
一旁的徐會計連連拍手,笑道:“這事真得感謝程村長!要不是您出手,咱們哪能走到今天這一步?說到底,整件事能成,關鍵還是靠程村長拿主意。”
徐會計說得在理。
如今的局面已然明朗。
在長貴心中,這本是最棘手的一樁難題,卻未料到程飛會忽然現身,這般傾力相助。
程飛微微揚起嘴角:“至於今日之事,二位暫且不要聲張。
眼下還未完全落定,一切等香秀回來再說。
到時候,我們再給這件事做個了結。”
長貴聽完,沉默著點了點頭。
這個安排,他心底是贊同的。
香秀遲遲未歸,長貴心裡七上八下。
雖說女兒沒給個準信兒,但掐指算算日子,也該是回來的時候了。
他搓著手,對坐在對面的程飛擠出笑容:“程村長,您講的道理我都明白。
可香秀這孩子……唉,她到底哪天能到家,我這心裡實在沒底。”
廚房門緊閉著,香秀背靠著冰涼的牆壁,手指緊緊捂住嘴唇,將幾乎要逸出的嗚咽聲堵在喉嚨裡。
父親的聲音近在咫尺,她卻只能被困在這一方狹小的空間裡。
不能出去,現在絕不能露面。
所有的籌劃,所有的忍耐,都只為這一刻。
她反覆在心裡默唸,彷彿唸誦咒語:穩住,一定要穩住。
門外,程飛又與長貴和徐會計低聲交談了片刻。
隨後便是道謝聲、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院門外。
直到周遭徹底安靜下來,香秀才輕輕推開廚房的門。
客廳裡,程飛獨自坐在那張舊沙發上,身影被窗外透進的暮光拉得很長。
她走到他面前,頭微微低垂,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小飛哥……多謝你了。”
程飛沒有接話,只是抬起手,朝自己身旁的空位示意了一下。
香秀順從地坐下,眼眶還泛著未褪盡的紅。”小飛哥,你特意叫我留下,是還有別的事要交代嗎?”
她心裡有些困惑,自認事情已處理得滴水不漏,可程飛的神情裡,似乎還藏著未盡之言。
程飛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頓片刻,問道:“香秀,你如今在醫術上的造詣,究竟到了哪一步了?”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像一束光刺破了香秀心頭的陰霾。
她怔了怔,方才那泫然欲泣的神色瞬間收斂,眼神裡驟然亮起專注而銳利的光。
香秀揚起下巴,眉眼間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得意:“小飛哥,你問這個呀?那我可要好好告訴你,如今在培訓中心裡,我香秀的名字,可算是數一數二的招牌了。”
程飛聽了,只是淡淡一笑。
“不錯,我要的就是你這份底氣。
若是你本事不夠,我接下來的盤算,恐怕還施展不開。”
“甚麼盤算?”
香秀立刻湊近了些,眼裡閃著好奇的光。
程飛卻賣了個關子,悠悠道:“這個嘛……暫且不告訴你。
你若真想知道,今晚便好好張羅一桌飯菜。
我心情好了,或許會透露一二。”
香秀輕輕蹙起眉,佯裝不快:“哼!小飛哥,你這不是在捉弄我麼?”
“哦?”
程飛笑意更深,“你幾時見過我在正事上開玩笑?”
他心裡覺得有趣,如今的香秀,一舉一動都彷彿被他牽著走似的。
他接著放緩了語氣,說道:“香秀,具體的情形我先不多說。
你只需記住,無論怎樣,小飛哥總是站在你這邊的。”
“哼……”
香秀說不過他,只得鼓了鼓腮,別過臉去。
她心裡明白,許多事自己確實無能為力。
程飛在外闖蕩的經歷,見識過的風雨,在她看來都是難以企及的。
程飛看穿了她的心思,溫聲補了一句:“放心吧,這件事交給我。
只要你的本事夠硬,其餘的都無須擔心。
我自然會替你安排妥當。”
聽到這句承諾,香秀臉上終於漾開笑意。
“小飛哥,若是別人說這話,我未必肯信。
但既然是你說的,我絕不懷疑。
我信你。”
“好了,這事暫且放下。”
程飛笑著轉開話題,“你不如多想想,今晚該給你哥我準備甚麼拿手好菜?”
“就知道吃!”
香秀輕瞪他一眼,轉身便往廚房去了。
程飛整理好衣襟,邁步跨出門檻。
香秀聽見動靜,從灶間探出身來。
“哥,你這是要上哪兒去?”
話音未落,程飛已像一陣風似的出了院門,腳步快得追不上。
香秀急得在原地連跺了幾下腳。
“這個哥哥,真是的!”
她鼓著臉轉身回了廚房,鍋鏟碰得叮噹響。
程飛自然聽見了妹妹的呼喚。
但他此行確有要緊事辦——在訊息確鑿之前,他不想讓香秀知曉太多細節。
離開家後,程飛徑直往長貴家去。
長貴開門見他站在外頭,不由得一愣。
“程村長?您這不是才從您家回來嗎,怎麼又上我這兒來了?”
他心裡實在納悶。
按說程飛辦事向來周全,這般去而復返的情形本不該有。
這反倒讓長貴覺出些不尋常——村長親自登門,怕是真有要緊事。
程飛踏進屋裡,掩上門。
“長貴叔,今天過來,確實有事要單獨同您商量。”
“方才在家時人多口雜,有些話不便明說。”
長貴點點頭,心裡卻更疑惑了。
剛才在程飛家的除了自己,也就徐會計在場。
他們三人平日共事,還有甚麼需要避諱的?
他沉吟片刻,試探著開口:
“程村長,您這趟來……莫非是為了香秀的事?”
長貴心中雖只是揣測,卻已有了七八分把握。
畢竟先前在自家院裡,程飛對那樁事的態度已顯出不尋常。
此刻見他登門,長貴自然以為是為同一件事而來。
不料程飛卻擺了擺手:“那事我已有打算。
今天來,是為另一件。”
長貴一怔,臉上浮起困惑:“程村長還有別的事?您儘管說,我一定實話實說。”
程飛點點頭,在椅中坐下,語氣平靜:“是為村後那座荒山。”
“荒山?”
長貴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您打聽它做甚麼?”
程飛微微一笑:“我想把它開出來。
若能成,對村子往後是大有益處。”
“開山?我的老天……”
長貴原本低落的心緒瞬間被這話驚散,整個人清醒過來。
這事在他聽來,簡直超出常理。
那座荒山,自他記事起就那樣荒著,多少代人過去了,從沒人真能把它收拾出來。
不是沒人動過念頭,可最終都敗下陣來——那山頭土質雜、沙丘多,動起來難如登天。
長貴神色凝重起來,盯著程飛,一字一頓問道:“程村長,您究竟要在那山上做甚麼?我就問一句:這事,您真有把握嗎?”
面對長貴的疑問,程飛只是輕輕揚了揚嘴角。
於他而言,這樁事本就算不得甚麼難題。
畢竟他是從另一個世界而來的人,對這裡將要發生的故事早已瞭然於心。
程飛記得清楚,當年的謝永強正是憑著開荒山、建果園,一步步積攢下可觀的家業。
正因有這前例可循,他才萌生了同樣的念頭。
此刻在他眼中,那片荒蕪的山嶺早已不再只是土石與雜草——
那分明是鋪展在眼前的、沉甸甸的財富。
鄉下地方,能墾的地早被勤快人收拾得差不多了,誰會讓能長莊稼的田一直荒著?
唯獨那片山,因著地勢陡峭、碎石遍佈,多年來始終無人真正動過心思。
說起來,程飛倒是頭一個打它主意的。
“長貴叔,這事成不成,您不必掛心。
我反覆推敲過許多遍,心裡有底。
如今請您來,不是問該不該做,而是商量具體怎麼動手。”
話說到這份上,語氣裡請教的意思淡了,倒透出幾分定奪後的果決。
長貴一聽就明白了。
看來這位年輕村長並非來討主意的,不過是按禮數知會一聲罷了。
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必多言。
他點點頭,神色鄭重起來:“程村長,你有這心,我肯定支援。
咱們村的情況我清楚,要是真能把那片荒山用起來,對全村都是大好事。
先不說往後具體派甚麼用場,只要能不荒著,那就是邁出了一大步。”
身為象牙山村曾經的代村長,長貴何嘗不知道荒山的價值。
只是礙於眼界和能力的侷限,這些年始終沒敢真正往那上頭動念頭。
尋常莊戶人家,誰不樂意在平展展的地裡忙活?陡峭山嶺上的活計,到底艱難得多。
程飛的目光落在遠處起伏的山巒輪廓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茶杯邊緣。
長貴站在一旁,背微微佝僂著,幾次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將盤旋在心頭的問題小心翼翼地遞了出來。
“程村長,我多嘴再問一句……這山頭整飭出來之後,您究竟是怎麼個打算?是預備栽些果樹,還是種些藥材?”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字句間透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審慎,彷彿生怕驚擾了甚麼。
程飛聞言,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並未深入眼底。”山上要種甚麼,我心裡早有計較。
你若實在好奇,說給你聽聽也無妨。”
“您請講,我聽著。”
長貴連忙應聲,姿態放得更低了些。
“開荒墾山,不能只盯著圖紙盤算。”
程飛收回視線,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得看山本身能成全甚麼。
若是整治得宜,只拿來種些尋常莊稼,未免可惜了。
我想要的,是些更值得花費心血的東西。”
長貴愣住了,眉頭不自覺地擰緊。”程村長,您這話……我有點聽不明白了。
還有甚麼能比糧食更實在、更有意義?”
他確實被弄糊塗了。
在這片靠土地吃飯的山村裡,“意義”
這個詞顯得過於縹緲,遠不如一袋沉甸甸的穀子來得真切。
他努力揣度著,心裡卻像蒙了一層霧,怎麼也看不清程飛所指的究竟是甚麼。
程飛將長貴臉上的困惑盡收眼底,那抹淺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長貴叔,這些大的方向,你就不必太過掛心了。
許多事情,自有我來安排。
你需要做的,是幫我照看好那些具體的、細碎的環節。
其餘的,不必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