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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我承諾的有一條沒兌現,諸位隨時可以撂挑子走人。
話說到這個份上,不知鄉親們能否安心?
李大國一氣說完,胸中塊壘總算傾吐而出。
他能做的已到此為止。
若這樣仍換不來信任,這條路怕是真的走不通了。
話音落下,院裡一時寂靜。
眾人都聽得出,李大國這番話字字懇切,掏的都是真心。
永強娘第一個打破沉默:“大國都把心窩子話掏出來了,咱們再扭捏,那還是人嗎?不管了,這酒廠的活兒,我幹定了!”
有人帶頭,四下便接連響起應和。
“是啊,這光景再不表態,真說不過去了。
咱象牙山村的人,肯定撐大國!”
“大國,咱們齊心,沒有過不去的坎!”
“放心,有我們在呢!實在忙不過來,我叫我家裡小子也來搭把手,工錢不提!”
……
聽著這些滾燙的話,李大國眼眶一陣發熱。
這一刻,他終於懂了程飛的深意。
成功將村裡人招入麾下,李大國的心裡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感受。
那是一種與僱傭城裡人截然不同的親近感,彷彿血脈相連般的踏實。
“既然大夥兒都沒意見,那就各自回家收拾收拾,下午直接來酒廠報到!”
李大國朗聲說道。
“好!”
眾人齊聲應和,聲音裡透著躍躍欲試的勁頭。
……
同一時刻,坐在辦公室裡的程飛耳邊,毫無徵兆地響起一個清晰的提示音。
“叮——‘增加就業崗位’任務已完成,村建值增加2000點。”
程飛嘴角微揚,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看來李大國那邊已經順利解決了。
這個任務前後拖了二十九天,險些就要逾期,如今踩著線完成,倒讓他心裡鬆快了不少。
……
另一頭,李大國帶著新招的員工們剛走出會議室,迎面就碰上了程飛。
“程村長,我這兒都辦妥了!”
李大國快步上前,臉上堆著笑,“這回可真多虧您幫忙!”
程飛微微頷首,神色平靜,彷彿早已知曉:“好好幹。
你的酒廠,我還是看好的。”
為了李大國的酒廠,程飛確實沒少費心。
若這樣扶持還撐不起來,那他也無能為力了——這般待遇,在象牙山村可是頭一份。
如今李大國成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往後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跟在李大國身後的新員工們也圍了上來。
玉田娘走在最前頭,嗓門敞亮:“程村長,俺們可真得謝謝您給的這個機會!要不是您,咱哪能趕上這樣的好事啊!”
對這些村裡人來說,這次機會,的的確確是難得的造化。
穩定的工作機會向來難得,尋常人想謀得這樣的差事並不容易。
永強娘在一旁接過話頭:“程村長說得對,要不是您牽線搭橋,咱們這些婦道人家哪能尋到這樣好的活計?您放心,我們一定好好幹,絕不辜負這份工。”
聽著兩人誠懇的保證,程飛微微頷首:“你們有這份心就好。
酒廠的活兒需要從頭學起,對大夥兒都是新行當,得多上心、多琢磨,才能儘快上手。”
程飛又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李大國便領著幾人告辭了——他們手頭還有更要緊的事要張羅,不便在此久留。
目送一行人遠去,程飛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一直站在旁邊的長貴這時湊近說道:“程村長,這回可算踏實了!您前前後後費了這麼多心血,如今總算圓滿收場,真是可喜可賀。”
長貴心裡清楚,為了促成此事,程飛沒少奔波勞神。
徐會計也笑眯眯地插話:“我早說過,程村長辦事向來靠譜。
打從一開始我就信他準能成。”
這話倒不假。
自打程飛來到象牙山村,他展現出的魄力與能耐大家有目共睹。
在他心裡,始終揣著讓村子興旺起來的念頭,如今機會擺在眼前,他自然全力以赴。
程飛轉向二人,語氣平和:“酒廠的事既然已經落定,接下來咱們村委會也能稍微鬆口氣了。”
幾人聽了紛紛點頭。
這段日子為了籌辦酒廠,誰都沒閒著,如今總算能緩一緩了。
陽光灑在院中,謝小梅的視線久久落在程飛側影上。
這個男人做事,果然從未讓人失望過。
象牙山村的日子向來像一池靜水,不起波瀾。
倘若程飛不曾歸來,這片土地大約會繼續守著它原有的節奏,在歲月裡緩緩流淌。
眼下這年月,人心多半是安分的。
莊稼人守著田壟過日子,誰也不會生出甚麼額外的念想。
可程飛就像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盪開的漣漪悄然改變了許多事情。
有些變化本就在他預料之中,但總有些枝節會生長出意料之外的形狀。
比如香秀的出現。
李大國那邊的事剛理出些頭緒,程飛便抽身回了自家小院。
這些日子他為酒廠的事耗了不少心神,從早到晚琢磨著如何讓那攤子走上正路,確是費精神的。
如今總算鋪好了臺階,往後能走到哪一步,便不是程飛該操心的了。
對李大國,他能給的已經足夠多。
程飛要的是個能自己站穩的幫手,而非事事要他伸手去扶。
該鋪的路鋪了,該點的燈點了,若這樣還走不出道來,那便是各人的造化。
程飛踏進院門時,暮色正悄悄漫過屋簷。
他本想徑直歇下,未料剛在堂屋坐下,裡間忽然傳出一聲清亮的呼喚。
“可算等著你啦!”
程飛微微一怔。
這屋子冷清有些時日了,驀地響起人聲,任誰都要愣上一愣。
他定了定神,那嗓音裡的鮮活勁兒倒讓他辨出了來人。
“香秀?”
他推開裡屋的門,話音裡帶著試探。
昏黃的光線裡,姑娘的身影從窗邊轉過,眉眼彎彎地朝他笑起來。
香秀此刻正坐在程飛家那張暖烘烘的土炕上,姿態放鬆得如同在自己家中一般自然。
聽見門簾掀動的聲響,她立刻抬眼望去,見是程飛回來了,便輕盈地跳下炕沿,幾步迎上前去,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雀躍:“飛哥,你可算回來了!我在這兒等了你半晌呢。”
程飛瞧見她,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說香秀,你這翻窗溜走的本事,倒是越發精進了。
進城一趟,別的沒見長進,就練了這個?”
香秀聽了,臉上不見半分羞赧,反而揚了揚下巴,帶著點小小的得意:“這算甚麼呀,我打小就會的!倒是飛哥你,”
她話鋒一轉,語氣裡添了幾分後怕與感激,“今天在會議室裡頭,我躲得心驚膽戰的,差一點就被瞧見了。
多虧你機靈,幫我遮掩過去。”
程飛只是擺了擺手,神情淡然:“意料之中的事,算不得甚麼。”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香秀臉上,帶著探究,“倒是你,這次悄悄回來,連你爹都要瞞著,究竟為了甚麼?這可讓我有些難辦。”
香秀嘴角那點笑意淡了下去,化作一絲無奈的苦澀。
她輕輕嘆了口氣:“這事……眼下還真不好細說。
不過飛哥,我得先好好謝謝你。”
程飛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香秀怕見她爹,這層顧慮他並非完全沒有料到,只是她此刻表現出的謹慎與迴避,程度之深,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心知這姑娘必定有難言之隱,但那具體緣由是甚麼,卻像一團迷霧,需要撥開才能看清。
見程飛沉默著等待下文,香秀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低了些:“飛哥,我這次回來,是想在咱們村衛生所謀個差事,當個村醫。
可你也知道,衛生所裡頭……情況有些複雜。
我不想讓我爹為這事操心,更不想讓他為難。”
這話反倒讓程飛微微蹙起了眉頭。
他物件牙山村的人情世故、明暗脈絡,自問是丁若指掌的。
可香秀話裡話外這份額外的憂懼,他卻一時摸不著頭腦。
“遇上甚麼難處了?”
他向前傾了傾身,語氣篤定而溫和,“只管跟哥說。
在咱們這兒,還沒有你飛哥擺不平的事。”
對著香秀,程飛心裡總存著一份若有若無的虧欠感,像是多年前欠下的一筆舊賬,始終未曾還清。
此刻見她眉間隱有愁緒,那份想要護她周全的心思便更強烈了幾分。
回到象牙山之初,是香秀處處幫襯著自己。
如今她遇到難處,程飛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只是他想不明白,一個小小的村衛生所能有甚麼棘手的麻煩?竟讓香秀愁眉不展到這般地步。
見程飛答應得爽快,香秀緊繃的神色終於鬆動了些。
她心裡清楚,眼下能指望的,恐怕也只有眼前這個人了。
“小飛哥,你是不知道……”
香秀壓低聲音,“我打聽好些日子了。
咱們村衛生所的人事調動,說到底還得看鎮上的意思。
要是上頭不點頭,我想進去工作根本沒門路。
現在我爹在村裡說話也不比從前了,這事……我不想讓他再操心。”
程飛聽罷,恍然明白了她的顧慮。
確實,象牙山的大小事務都得按規矩層層上報。
即便他身為村長,也沒法越過這道坎——這是多少年傳下來的老章程,破不得。
這些日子他光顧著琢磨怎麼帶鄉親們致富,衛生所那邊的情況,倒真沒怎麼留意。
“你接著說。”
程飛往前傾了傾身子,“聽你這意思,裡頭還有別的門道?”
“有甚麼難處儘管告訴我。
能幫上忙的,小飛哥絕不推脫。”
香秀抿了抿嘴唇,聲音更輕了:“其實回村前我就聽說了,衛生所今年要進新人。
可我畢竟是剛畢業的生手,論資歷、論關係……都爭不過人家。”
“要是你能在這事上使把勁,那就……”
程飛眉頭一皺:“等等,衛生所要添人?我怎麼沒接到通知?”
“唉,是我實習時聽院長提了一嘴。”
香秀嘆了口氣,“他說咱們村衛生所的編制已經滿了,就算我爹掛著副村長的名頭……也使不上勁了。”
程飛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按理說,象牙山但凡有任何人事上的風吹草動,他這個當村長的都該是最先知曉的。
可香秀剛才那番話,分明暗示著衛生所的安排已經——或者正在——由上面敲定。
“香秀,你是不是聽到了甚麼風聲?”
程飛放緩語氣,“要是方便,就跟小飛哥透個底。
在咱們村這一畝三分地上,我多少還能說上幾句話。”
當村長這些日子,程飛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生澀的年輕人。
村裡的大小事務,他心中漸漸有了譜。
別的不敢打包票,但這類涉及本村人事的問題,他確有幾分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