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里外,墨家據點。
燕丹負手而立,神色不耐地望向門外。
“怎麼還不回來?”
今日遇見嬴天衡後,他心中隱隱不安。
荊軻是他苦心拉攏的宗師高手,近來已逐漸取得信任。
若能順勢收服公孫麗姬,不但能得一絕色美人,更添一位得力臂助,可謂一舉兩得。
公孫麗姬比荊軻更難對付,對他始終抱有戒心,這讓燕丹漸漸失去耐心。
礙於荊軻在場,他只能繼續隱忍。
正當燕丹焦躁之際,門外傳來響動,原來是荊軻與師妹歸來。
燕丹暗自鬆了口氣,面上卻不動聲色,帶著溫和笑意迎上前:"荊軻兄,麗姬姑娘,今日玩得可好?"
"太子殿下,今日我們師兄妹確實盡興。
"荊軻按照既定計劃應答道。
燕丹微微頷首,將目光轉向公孫麗姬,語氣溫柔:"麗姬姑娘,這次易寶大會未能覓得合適禮物,改日定當為你精心挑選一件。
"
公孫麗姬卻秀眉微蹙:"多謝太子美意,不過禮物就免了,您的心意我領了。
"這番冷淡回應讓燕丹心中暗惱,卻依然保持著風度。
"殿下,我們此次回來是向您辭行的。
"荊軻突然說道。
燕丹聞言色變,難以置信地追問:"這是為何?不是說好要留下嗎?莫非今日發生了甚麼變故?"
"我們已決定隱居山林,遠離塵世紛擾,特來向太子告別。
"荊軻解釋道。
看到燕丹僵硬的臉色,公孫麗姬暗自冷笑。
燕丹心中焦急,若就此放他們離開,日後恐難再尋。
他強作鎮定道:"既然二位去意已決,我也不便強留。
臨別之際,不如共飲一杯?近日恰得佳釀,權當為二位踐行。
"
"美酒?"荊軻果然眼前一亮。
這位嗜酒如命的劍客頓時興致盎然,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先前的顧慮是否多餘。
公孫麗姬卻始終保持著警惕,她倒要看看這位太子究竟打的甚麼主意。
只見燕丹告退去取酒,屋內只餘下各懷心思的三人。
殿外眾人默立觀望,唯有嬴天衡目光閃爍。
偏廳內,燕丹從暗格取出一罈佳釀,細緻地將酒液分裝入三個青瓷酒壺中。
其中兩壺已被悄然動了手腳。
"若非爾等相逼,本宮也不願行此下策。
"
燕丹面色陰鷙,手託三壺瓊漿邁出內室,卻不知身後暗處有道犀利的目光。
嬴天衡嗤之以鼻:"此等行徑,連偽君子三字都玷汙了。
"
周遭眾人不解其意——他們尚未修得元神外放之能。
"說是餞行酒宴,兩壺卻藏著腌臢之物。
荊軻那壺混了蒙汗藥,麗姬壺中竟是烈性春藥。
"
"堂堂太子隨身攜帶這等下作東西。
"
"無恥之尤!"
弄玉娥眉輕蹙:"殿下,麗姬姑娘尚可自保,但她師兄......"
嬴天衡不以為意:"睡一覺罷了,權當教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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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燕丹端著酒壺翩然而至,將三壺酒分別置於案几。
"良辰美酒,若無知己共飲,終究遺憾。
今日特備薄酒為二位送行。
"
他目光在二人身上流連,尤其在公孫麗姬面龐多停留了三分。
荊軻這個酒痴不足為慮,只要......
"果然好酒!謝太子厚賜!"
荊軻急不可待地斟滿琉璃杯,酒香令他神魂顛倒,喉結不住滾動。
"太子何必客套?在下酒蟲鑽心吶!"
見燕丹只顧與麗姬寒暄,荊軻急得抓耳撓腮。
對嗜酒如命者而言,美酒當前卻不得暢飲,簡直酷刑加身。
"荊兄倒是性急。
"
燕丹莞爾,這才給自己斟酒舉杯:"請!"
說罷仰首飲盡。
荊軻見狀急忙追隨,公孫麗姬朱唇輕沾杯沿,忽覺腹中升起異樣燥熱,當即暗運內力將熱流逼出體外。
冷酒無聲滑過指縫,公孫麗姬的左手隱在案几之下悄然排盡杯中物。
她眼底閃過一絲寒芒——燕丹這場戲,也該收場了。
荊軻的酒杯在案几上磕出清脆聲響,他仰頭飲盡的模樣活像個不知死活的醉漢。
公孫麗姬攥緊的拳頭在袖中微微發顫,這傻子竟真沒嚐出酒裡摻了東西。
"荊兄?"燕丹的指尖搭上醉漢肩頭,嗓音裡裹著蜜糖般的關切。
直到確認對方徹底昏死,那張溫潤如玉的面具終於裂開細縫。
"逃?"他忽然掐住少女下巴,"麗姬以為能帶著這個廢物逃去哪?"指節劃過她頸間時,忽然觸到一截冰涼刃尖。
公孫麗姬的睫毛在燭火中輕顫,眸子裡哪有半分迷離:"太子演了三年君子,不累麼?"
燕丹看著沒入衣袖的 ,竟低笑出聲。
他猛地撕開錦袍前襟,露出滿臂猙獰刺青:"歸隱?呵...你以為荊軻能給你甚麼?"突然逼近的身形帶翻燭臺,黑暗中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
"你明明..."他的鼻尖幾乎貼上她的,卻驟然僵住——少女的呼吸平穩得可怕。
本該發作的藥性,此刻竟像滴入深潭的墨汁,消失得無影無蹤。
公孫麗姬反手將 往前送了半寸:"下次下藥,記得別用會凝結在杯沿的寒山絮。
"窗外更鼓恰敲三聲,她望著燕丹陡然慘白的臉色,忽然想起師兄總唸叨的那句——畫虎畫皮難畫骨。
公孫麗姬冷然起身,指尖劃過地面灑落的酒漬:"你真當我毫無戒備?"
燕丹眼底閃過一絲陰霾,旋即又恢復從容:"區區先天初期,也敢負隅頑抗?你師兄已中招,看你今日如何脫身!"話音未落,他猛然欺身上前。
砰!
一道無形氣勁驟然爆發,燕丹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數丈,口吐鮮血。
他驚惶四顧:"何人暗算!"
趁此間隙,公孫麗姬攙起昏迷的荊軻疾退,體內嬴天衡所賜真氣渡入其經脈。
荊軻悶哼一聲,視野裡重疊著兩個師妹的身影:"這酒...後勁怎如此...駭人..."
"笨蛋!"公孫麗姬壓低聲音,"那是燕丹下的迷魂散!若非陛下暗中相助,你我早成階下囚!"
荊軻瞳孔驟縮:"謙謙君子竟行此齷齪之事?"他踉蹌握劍,卻見房門被轟然踹開。
燕丹披髮赤目攔在廊前:"既知真相,更留不得你們!"他袖中寒芒閃現,"酒中早添了化功散,今日定要你們葬身於此!"
"原本我打算收服公孫麗姬,有了她,你荊軻必然歸順於我。
既可抱得美人,又能多一員猛將。
可惜你們逼我痛下殺手!"
"燕丹!你這陰險狡詐之徒!"荊軻目眥欲裂,恨不得將燕丹碎屍萬段,卻因藥力未散而動彈不得。
"好一招一箭雙鵰。
"屋頂突然傳來冷冽的話音。
嬴天衡率眾踏瓦而立,森然殺意直指燕丹。
四目相對,燕丹胸中翻湧滔天恨意。
又是嬴天衡!此人為何處處與自己作對?未等出手報復,對方竟主動尋上門來,更毀了他苦心經營的佈局!
當他瞥見嬴天衡身旁的衛莊等人時,驚疑化作絕望——今日已是絕境。
"殿下,"荊軻忽然開口,"可否將燕丹交予我處置?"
嬴天衡頷首應允。
遭受此等背叛,手刃仇敵方解心頭之恨。
他彈指為荊軻化解藥性。
殘虹劍無聲出鞘,荊軻步步逼近:"算計我便罷,千不該萬不該——動我師妹!"公孫麗姬在他心中勝似血親,若因自己疏忽令師妹受辱,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見師傅公孫羽?
燕丹的護衛聞聲趕來,卻見劍芒如電劃過夜空。
眾人喉間血線乍現,尚未看清劍招便已命喪黃泉。
盛怒之下的十步一殺,威力更超往日。
荊軻踏過屍身,殺氣凝如實質。
燕丹渾身戰慄,膝彎脊背似壓千鈞,終是"咚"地跪倒在地。
重傷之軀面對暴怒的劍客,這位燕國太子脆如螻蟻。
最令他癲狂的是——竟在宿敵嬴政面前屈膝!燕丹額頭青筋暴起,恥辱與仇恨啃噬神智,卻連抬頭都做不到。
燕國太子丹受到這般羞辱,再也按捺不住,向荊軻怒吼道:"荊軻!要殺便殺,為何這般折辱於我?我燕丹堂堂太子,豈容你這般欺侮!"
荊軻冷眼相待,嗤笑道:"折辱?這都是你咎由自取!"
"我把你當作摯友,你就這般待我?"
"納命來!"
荊軻長劍出鞘,寒光乍現。
忽然間天地變色,一道黑色劍氣破空而來,直逼荊軻身側,威勢驚人。
"倒來了個像樣的對手。
"
衛莊握緊鯊齒劍,目光灼灼地盯著來者。
嬴天衡卻神色如常。
區區大宗師巔峰,在他眼中不過爾爾。
一個身披黑色斗篷的男子擋在燕丹身前,手持無鋒長劍,穩穩接住荊軻這一擊。
死裡逃生的燕丹癱坐在地,冷汗涔涔,狼狽不堪。
嬴天衡打量著來人手中長劍,輕笑道:"墨家,六指黑俠。
"
見身份被識破,六指黑俠也不再隱瞞,抱劍行禮:"墨家六指,見過太子。
"
聽聞此人名號,衛莊眼中戰意更盛。
六指黑俠乃墨家鉅子,因左手六指、喜著黑袍而得名。
昔日陰陽家五大長老聯手都未能將其拿下,其武功之高可見一斑。
嬴天衡挑眉問道:"來救人的?"
"正是,望諸位行個方便。
"
"墨家素來講究兼愛非攻,今日卻要救這等衣冠禽獸,就不怕辱沒了祖師爺的名聲?"
六指黑俠無奈道:"情非得已,還望見諒。
"
"就因他是你的......"
"墨家鉅子!"
荊軻劍指六指黑俠,怒聲道:"我敬你是前輩,但燕丹此獠罪不容誅!若前輩執意相護,晚輩只好領教高招了!"
墨眉出鞘的瞬間,庭院裡的落葉紛紛揚起。
六指黑俠站在石階上,黑袍無風自動,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燕丹是他最器重的弟子,縱使有千般過錯,這份師徒情誼也不能輕易割捨。
只是眼前局勢實在令人費解——荊軻與燕丹本是至交好友,為何會突然反目?更令人意外的是,連秦國太子嬴天衡也牽涉其中。
六指黑俠握緊墨眉劍柄,沉聲道:"丹兒縱有過錯,也當由我這個師父來教導。
今日之事,就讓我來做個了斷。
"
荊軻正要上前,卻被一道銀色身影攔住。
衛莊緩緩抽出鯊齒劍,嘴角勾起一抹戰意:"墨家鉅子的實力,我倒想親自領教。
"
兩道身影瞬息交錯。
墨眉劍揮出的烏光在空中劃出完美弧線,衛莊只覺虎口發麻,竟被震退數步。
他甩了甩髮麻的手腕,眼中戰意更盛:"好!這才值得我全力一戰!"
觀戰眾人無不屏息。
只見場中劍影重重,六指黑俠的每一招都帶著開山裂石之勢。
但嬴天衡注意到,衛莊的眼神越來越亮——那是猛獸遇到真正對手時才有的光芒。
六指黑俠的劍法簡潔利落,動作行雲流水卻暗藏玄機,墨家以防守著稱的劍術在他手中爆發出超乎想象的殺傷力。
衛莊的攻勢則如同他本人,凌厲而強勢,劍光密不透風,每一劍都直取要害,若非六指黑俠這般高手,恐怕早已被他斬於劍下。
兩人的交鋒激盪出驚人的力量,劍氣縱橫,地面不斷被撕裂,劍光交錯間,勝負只在瞬息之間,稍有不慎便會命喪當場。
“橫貫八方!”
“兼愛平生!”
兩股劍意碰撞,狂暴的力量向四周席捲。
“結果如何?”
眾人屏息凝神,卻只能看見漫天煙塵。
忽然,劍光一閃,鮮血飛濺!
待塵埃落定,二人持劍而立。
六指黑俠呼吸微促,衛莊胸前則浸透了一片鮮紅。
兩人背對彼此,相隔五丈,各自手中握著對方的名劍——墨眉與鯊齒。
劍鋒滴血未沾,但衛莊的傷勢已說明一切。
“鬼谷傳人果然不凡,再過幾年,恐怕我也不是你的對手。
”六指黑俠語氣中帶著讚許,這一戰雖勝,卻並不輕鬆。
衛莊的敗,只是修為尚淺。
燕丹本已絕望,六指黑俠的出現讓他重燃生機,如今勝負已分,他總算逃過一劫。
望著衛莊挺立的身影,燕丹心中震撼不已。
衛莊低頭看向胸前的劍痕,那一劍避無可避。
“我敗了。
”他坦然承認,敗便是敗,無需多言。
日後精進,再戰不遲。
“你只是修為不及我,論劍法造詣,已不遜於我。
”六指黑俠感慨道,這一戰讓他見識到了鬼谷傳人的真正實力。
誰能想到,衛莊年紀輕輕,不僅謀略超群,劍術更是登峰造極。
假以時日,他必定更加強大。
衛莊把鯊齒劍收回鞘中,語氣冰冷:"敗了就是敗了,只有懦夫才會給自己找理由。
"
六指黑俠沉默不語。
衛莊走到嬴天衡身邊坐下,運功調息。
"吃了。
"
嬴天衡隨手丟擲一粒丹藥。
衛莊接過服下,傷勢很快好轉大半,藥力仍在持續修復內傷。
明早醒來便能痊癒。
對嬴天衡層出不窮的奇藥秘術,衛莊早已習以為常。
"待我功力精進,必再與你一戰。
"
衛莊向來睚眥必報,今日之敗,他日必當討回。
六指黑俠暗自皺眉——這人怎麼還盯上自己了?
"現在總能走了吧?"
六指黑俠攙著燕丹,神色凝重。
夜長夢多,必須儘快脫身。
"走?"嬴天衡輕笑,"本太子何時允你們離開了?"
六指黑俠頓時警覺:"殿下還有何指教?"
嬴天衡卻轉向荊軻和公孫麗姬:"燕丹的生死由你們定奪,這是你們的私怨。
"
此事他無意插手,全憑二人決斷。
雖說燕丹留著祭旗更佳,但此刻殺了也無妨——即便沒有燕丹,踏平燕國亦如探囊取物。
荊軻盯著燕丹許久,終於咬牙道:"滾吧!"
"師兄!"公孫麗姬急道,"怎能輕易放過這小人?"若非嬴天衡相助,後果不堪設想。
"師妹,"荊軻沉聲解釋,"他畢竟是燕國太子。
若取其性命,燕國必向殿下發難。
這是你我私仇,不該牽連他人。
"
他終究顧慮兩國戰事,卻不知嬴天衡從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