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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第403章 未來的戰場,不僅僅在海面

2025-12-20 作者:金毛月下絕殺猹

洪熙八年,深秋。

舟山以北海域那場短暫而慘烈的海戰,其政治餘波遠比軍事上的影響更為深遠和劇烈。

當徐輝祖戰死、二次東征水師近乎全軍覆沒的訊息,再也無法被遮掩,如同凜冽的寒風般吹遍大明疆域時,整個應天府,乃至整個大明朝堂,都陷入了一種近乎窒息的恐慌與死寂之中。

失敗,可以接受。但如此徹底、如此不對等的毀滅性打擊,徹底擊碎了許多人,尤其是那些從未親臨前線、只憑臆想和聖賢書判斷局勢的文官們,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魏國公徐輝祖,那可是開國名將徐達的嫡孫,軍中宿望,連他都落得個屍骨無存、麾下精銳葬身魚腹的下場,還有誰能抵擋新明那恐怖的“妖器”?

應天皇宮,謹身殿。

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悶雷。朱允炆臉色慘白,跌坐在龍椅上,雙目失神,彷彿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他面前御案上,擺放著幾份染血(或許是故意做舊)的戰報,以及一封由倖存將領拼死帶回的、徐輝祖的絕筆信抄本。

“陛下……節哀……”齊泰硬著頭皮開口,聲音乾澀,“徐國公……為國捐軀,其志可嘉,然……偽明火器之利,確非我軍眼下所能抗衡……”

“夠了!”朱允炆猛地抬起頭,眼中佈滿了血絲,聲音嘶啞而尖利,“不是你們說的,九邊精銳可定乾坤嗎?不是你們說的,徐輝祖掛帥必能馬到成功嗎?如今十萬大軍葬身海底,魏國公殉國,你們……你們讓朕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如何向太祖高皇帝在天之靈交代?!”

他幾乎是咆哮著,將御案上的奏章、筆墨掃落在地。巨大的恐懼和失敗帶來的屈辱,讓他失去了往日的溫文形象,變得有些歇斯底里。

黃子澄、齊泰等人嚇得跪伏在地,瑟瑟發抖,再也不敢提甚麼“犁庭掃穴”。事實勝於雄辯,新明的鐵甲鉅艦和雷霆炮火,已經用最殘酷的方式,證明了舊有戰爭模式的徹底過時。

“陛下,”一直沉默的方孝孺,此刻面色凝重地開口,他雖也是文官,但相對更為持重,“事已至此,追悔無益。當務之急,是穩定朝局,安撫軍心民心。偽明……新明之勢,已非單純軍事所能遏制。其倚仗者,無非舟山之險、鐵艦之利。我軍新敗,士氣低迷,短期內絕不可再言戰。”

“那難道就任由吳峻那逆賊竊據東海,逍遙法外嗎?!”朱允炆不甘心地吼道。

“非也。”方孝孺沉聲道,“《左傳》有云,‘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有備無患’。我軍雖暫不能跨海攻伐,然我大明據天下之中,土地遼闊,人口億萬,潛力遠非海島偽明可比。當下之計,當效仿越王勾踐,臥薪嚐膽!”

他頓了頓,繼續闡述:“其一,固守海防。於沿海要衝之地,廣築墩臺、堡壘,深挖壕塹,配置重炮(哪怕是舊式的),嚴防新明登陸騷擾。其二,整軍經武。一方面,仿效新明,招募工匠,全力研究其火器、鐵艦之奧秘,即便一時難以企及,亦需有所改進;另一方面,精簡陸軍,汰弱留強,苦練內功。其三,也是最關鍵的,堅壁清野,嚴格執行‘禁海令’!絕不能讓一粒米、一斤鐵流入偽明之手!時間,站在我們這邊。待我大明國力恢復,軍備革新,再圖後舉不遲!”

方孝孺的策略,核心在於一個“拖”字。承認暫時的劣勢,利用大明龐大的體量進行防禦和消耗,寄希望於透過時間和技術追趕,最終拖垮資源相對匱乏的新明。

這無疑是一個相對務實,但也極為憋屈的策略。

朱允炆臉色變幻不定,他內心極度渴望立刻洗刷恥辱,但也深知方孝孺所言是眼下唯一的可行之道。他頹然地靠回龍椅,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無力地擺了擺手:“就……就依先生所言吧。沿海防務,交由……交由兵部妥善辦理。禁海令,務必嚴格執行,有敢通偽明者,立斬不赦!”

“陛下聖明!”眾臣連忙叩首,心中都暗暗鬆了口氣。至少,短時間內不用再去面對那可怕的新明炮火了。

……

新明,啟明城。

與大明朝廷的恐慌與壓抑不同,新明上下瀰漫著一種勝利後的昂揚與審慎。

皇宮內,吳峻正在聽取周安關於接收戰俘和撫卹事宜的彙報。

“……此戰共接收大明投降官兵三千七百餘人,打撈救助落水者千餘人,目前已全部安置於岱山戰俘營,給予基本人道待遇。我軍陣亡十七人,傷百餘,均已妥善撫卹。”周安稟報道。

“嗯。”吳峻點了點頭,“那些戰俘,嚴加看管,但不可虐待。願意留下的,經過審查和教育後,可以吸收進建設兵團。想回去的……將來或許有用。”

“陛下仁德。”周安應道,隨即話鋒一轉,“據‘暗樁’密報,朱允炆朝廷已採納方孝孺之策,決心採取守勢,嚴格執行禁海令,試圖以空間換時間。”

“意料之中。”吳峻並不意外,“朱允炆和他身邊那些人,若能輕易認輸,反倒奇怪了。他們想拖,想耗死我們。”

“陛下,如此一來,我新明面臨的壓力確實巨大。”墨衍面露憂色,“雖然我們加緊開發琉球、呂宋資源,但與大陸斷絕往來,許多關鍵物資,尤其是高品質的煤炭、特殊木材、某些藥材,依舊短缺。長期來看,對工業發展和民生不利。”

“所以,我們不能讓他們安穩地‘拖’下去。”吳峻眼中閃過一絲銳芒,“他們想閉關鎖國,我們就偏要讓他們不得安寧!”

他站起身,走到東海防禦沙盤前,手指點向大陸沿海幾個重要的港口和城市。

“林帥,”

“臣在。”

“海軍巡邏範圍,可以再大膽一些!不僅要驅逐官船,必要時,可以對沿海那些執行禁海令最積極的衛所、炮臺,進行‘外科手術式’的精確炮擊!摧毀其防禦設施,打擊其士氣!要讓大明的沿海,烽煙不斷,讓他們知道,這道海禁,他們守不住!”

“遵旨!”林嘯眼中燃起戰意。

“石帥,”

“末將在!”

“陸軍特戰部隊,可以開始小規模、高頻率的滲透行動。目標不是佔領,而是破壞、偵察、散佈訊息。重點關照他們的官倉、重要工坊、以及……漕運節點!”吳峻的意圖很明顯,要讓大明內部也感受到切膚之痛,加劇其內部矛盾。

“明白!攪他個天翻地覆!”石猛摩拳擦掌。

“周相,墨卿,”

“臣在。”

“對外,加強與朱棣方面的聯絡,他需要的‘過時’軍火,可以適當提供,換取我們急需的物資。對內,啟動‘戰時配給制’的預備方案,同時,格物院必須加快資源替代和效率提升的研究!我們要在朱允炆反應過來之前,建立起更穩固、更獨立的資源供應鏈!”

吳峻的策略清晰而凌厲:你大明想龜縮防禦?我就用持續不斷的襲擾和內部破壞,讓你無法安穩;你想靠體量消耗我?我就加速技術迭代和外部資源開拓,打破你的封鎖!

這是一場意志與效率的比拼。

“另外,”吳峻最後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深意,“將徐輝祖殉國、以及我新明救助其落水官兵的訊息,還有他那封絕筆信的內容,想辦法‘送’回大明境內。尤其是,要送到那些還對朱允炆抱有幻想,或者與徐家有關聯的勳貴、將領手中。”

攻心為上。徐輝祖的死,本身就是一個極具衝擊力的政治符號。利用好這一點,或許能在看似鐵板一塊的大明內部,撬開一道縫隙。

隨著吳峻一道道命令的下達,新明這架戰爭機器,在取得決定性海戰勝利後,並未鬆懈,反而進入了更具攻擊性的新階段。東海的波濤之下,暗流更加洶湧。一場圍繞封鎖與反封鎖、消耗與反消耗的、更為複雜和長期的較量,已然拉開序幕。

時代的洪流滾滾向前,順之者,未必立刻昌盛;但逆之者,必將感受到愈發沉重的碾軋之力。

洪熙八年的冬天,對於大明沿海的百姓而言,格外的寒冷刺骨。這寒冷不僅來自凜冽的北風,更來自那道斷絕生計的“禁海令”,以及不時從海上傳來、震人心魄的炮聲。

新明海軍貫徹了皇帝吳峻“不讓其安穩”的策略。鐵甲艦分隊如同幽靈般巡弋,不再僅僅滿足於驅逐官船。幾處跳得最兇、嚴格執行禁海令、甚至敢於攻擊疑似走私船的大明沿海衛所和炮臺,相繼在黎明或黃昏時分,遭到了來自海上的精準炮擊。粗大的炮彈輕易撕碎了木石結構的墩堡,將那些老舊的火炮炸成廢鐵。新明海軍往往打完就走,絕不糾纏,留下滿地狼藉和心驚膽戰的守軍。

與此同時,由新明陸軍特戰精英組成的小分隊,開始利用高速快艇和夜色掩護,滲透至大陸沿海。他們並不與明軍正面交鋒,目標明確:焚燬幾處囤積剿偽錢糧的官倉;在漕運關鍵河道佈設少量(由格物院特製、威力可控的)爆炸物,製造恐慌,延緩物資調運;甚至將印有徐輝祖絕筆信片段以及揭露朱允炆弒父篡位、隱匿敗績等內容的傳單,撒播到城鎮、軍營。

這些行動規模不大,但效果顯著。沿海地區風聲鶴唳,官倉被燒,漕運不時中斷,使得本就因海禁而凋敝的地方經濟雪上加霜。更致命的是,那些傳言如同瘟疫般在底層士兵和百姓中擴散。

“聽說了嗎?徐國公死得冤啊!是皇上……是被逼著去送死的!”

“偽明?我看新明那邊挺仁義,還撈咱們落水的人呢。”

“這海禁再搞下去,漁不能打,鹽不能曬,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怨氣在積聚,恐慌在蔓延。一些沿海衛所的軍官,面對新明神出鬼沒的襲擊和底層士兵日益不滿的情緒,開始陽奉陰違,對私下出海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誰也不想成為下一個被“精準炮擊”的目標。

……

應天府,皇宮。

朱允炆的日子同樣不好過。沿海雪花般飛來的告急文書,不是這裡被炮擊,就是那裡官倉被焚,或是漕運受阻,請求增援、請求錢糧。而更讓他心煩的是,那些關於他得位不正、逼死徐輝祖的流言,竟然隱隱約約傳到了朝堂之上。

“查!給朕徹查!到底是何人散佈謠言?與偽明勾結者,誅九族!”朱允炆在謹身殿內大發雷霆,臉色鐵青。

齊泰、黃子澄等人也是焦頭爛額。軍事上的失敗讓他們話語權大減,如今地方上的亂象和朝野的暗流,更讓他們感到局面正在失控。

“陛下,當務之急是穩定沿海,嚴懲瀆職官員,以儆效尤!”齊泰只能提出治標不治本的建議。

“穩定?如何穩定?”朱允炆怒道,“偽明的鐵艦來去如風,我們的水師如今連港口都不敢出!難道要朕將九邊兵馬都調到海邊去守墩臺嗎?!”

就在這時,一份來自浙直的密奏,被戰戰兢兢的宦官呈上。奏報的是當地衛所指揮使,隱晦地提到,因海禁導致軍餉籌措困難,士兵怨言頗多,且恐偽明繼續襲擊,請求朝廷能否……暫緩或調整禁海策略,至少允許部分漁鹽之利,以安軍民之心。

這封奏疏,如同一點火星,落在了朱允炆這座壓抑已久的火山口上。

“混賬!!”他猛地將奏疏撕得粉碎,“動搖國策,其心可誅!這定是受了偽明的蠱惑!傳旨,革去該員官職,鎖拿進京問罪!再有敢言開海禁者,視同通偽,立斬!”

這道嚴厲的旨意,暫時壓制了朝堂上不同的聲音,卻也使得地方官員更加噤若寒蟬,不敢再上報實情,只能拼命壓榨本地百姓,勉強維持局面。裂痕,在高壓下不僅沒有彌合,反而在更深的地方蔓延。

……

與新明隔海相望的山東半島,登州府。

一處僻靜的海灣內,夜色深沉,只有海浪拍岸的聲音。幾條不起眼的舢板悄然靠岸,從上面跳下幾個身手矯健的黑影,與早已等候在岸邊的人迅速接頭。

“陳千戶,久仰了。”新明特戰小隊隊長,代號“海狼”,壓低聲音對迎接他們的明軍軍官說道。此人原是登州衛的一個千戶,家族世代以海為生,對朝廷嚴苛的海禁政策極度不滿,其麾下士兵也多有怨言,早已被新明“暗樁”鎖定並策反。

“不必多言,東西帶來了嗎?”陳千戶語氣急促,帶著緊張和決絕。

“海狼”一揮手,身後隊員抬上來兩個箱子。一箱是白花花的銀元(新明鑄幣,含銀量高,在黑市極受歡迎),另一箱則是幾支嶄新的、帶有簡易瞄準鏡的新明制式燧發槍(相對於大明火銃已是劃代產品)和配套彈藥。

“這是定金和樣品。以後,你們需要的糧食、布匹、甚至更多軍械,都可以透過我們提供的渠道獲取。而你們要做的,就是在必要時,提供登州港的佈防情報,以及在合適的時機……反正。” “海狼”的聲音充滿了誘惑。

陳千戶看著銀元和精良的火槍,呼吸粗重了幾分。他深知這是抄家滅族的大罪,但朝廷的逼迫和新明的利誘,加上對未來的絕望,讓他最終下定了決心。

“好!我幹了!只望貴方信守承諾!”

“放心,新明以信立國。”

類似的暗中交易和策反,在漫長的海岸線上,如同地下的暗流,在好幾處地方悄然進行著。新明用銀元、緊缺物資和相對先進的軍械,一點點腐蝕著大明看似堅固的沿海防線,播撒下反叛的火種。

……

啟明城,皇宮。

吳峻看著由“暗樁”和特戰小隊傳回的一系列報告,臉上並無太多喜色。襲擾戰術見效,內部裂痕加深,火種已然播下,這些都是好訊息。但他更清楚,這一切都建立在軍事絕對優勢的基礎上,而新明自身的資源壓力,並未根本緩解。

“陛下,與朱棣方面的談判有了進展。”首相周安呈上一份文書,“他同意加大對我們所需礦石、棉花等物資的供應,價格也還算公道。但他再次提出,希望獲得一批我們‘淘汰’下來的、可用於裝備陸軍的小型火炮和燧發槍,數量不小。”

吳峻接過文書看了看,冷笑道:“朕這位四叔,胃口是越來越大了。他是在西洋遇到硬骨頭了吧?”

“據西洋商站傳回的訊息,朱棣殿下與盤踞馬六甲的某些泰西人勢力衝突加劇,確實急需加強陸戰能力。”周安證實道。

“給他。”吳峻做出了決斷,“但要控制數量,而且要分批次交付,確保他無法在短時間內形成對我方的威脅。另外,在他支付的礦石裡,必須包含我們急需的鎢和鉻。” 這兩種金屬,對於格物院研發更堅韌的合金鋼材至關重要。

“臣明白。”

處理完朱棣的事情,吳峻將目光再次投向那幅巨大的東海輿圖。沿海的襲擾和滲透只是權宜之計,打破戰略僵局,還需要更決定性的手段。

“墨卿,”他看向格物院首座墨衍,“你上次提到的,‘飛艇’專案的可行性報告,朕看過了。理論上可行,但實際應用,尤其是軍事偵察和……投送能力,還需要多久?”

墨衍精神一振,回道:“陛下,基礎原理和氣囊材料已解決,但可靠的動力系統(小型蒸汽機或內燃機)和操控系統仍是難點。臣估計,至少還需一年半載,才能造出可供實用的原型機。”

“太慢了。”吳峻輕輕敲著桌面,“集中力量,優先攻關。朕有一種預感,未來的戰場,不僅僅在海面。”

他頓了頓,繼續道:“還有,對大明內部的‘投資’要加大。重點不僅僅是軍方,那些對朱允炆不滿計程車紳、商賈,甚至……朱標的舊部門人,都可以嘗試接觸。我們要讓朱允炆感受到,他的敵人,不僅僅在海外,更在他的臥榻之旁!”

寒冬依舊,但冰層之下,新明播撒的火種,正在悄然孕育。而當這些星星之火連成一片之時,必將燃起焚燬舊秩序的滔天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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