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熙四年,初夏。
新明艦隊在舟山外海的主動出擊與戰術壓制,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演變成席捲整個東海格局的狂濤。這場被新明稱為“驚蟄行動”的勝利,其意義遠不止於擊沉幾艘明艦、焚燬幾處據點,更在於它徹底打破了明軍不可戰勝的心理優勢,以及向整個東亞海域宣告——一種全新的海戰模式,已然降臨。
新明都城,凱旋的歡呼聲尚未平息,更深層次的戰略謀劃已在皇宮密室中緊鑼密鼓地展開。
“陛下,”韓鋒的聲音透過傳訊法陣,帶著戰場歸來的殺伐之氣與難以抑制的興奮,“經此一役,王通所部士氣遭重挫,其艦隊龜縮於舟山本島及幾個主要堡壘港口,輕易不敢出港。我軍已完全掌握舟山外圍海域主動權!將士們士氣高昂,皆言願隨陛下,直搗黃龍!”
他的話語中,透出一股以往未曾有過的、屬於進攻方的銳氣。
吳峻端坐於沙盤前,目光銳利如鷹。他沒有被勝利衝昏頭腦,冷靜地問道:“直搗黃龍?韓將軍,你以為,我們現在有能力登陸大明本土,與其傾國之力進行陸上決戰嗎?”
韓鋒沉默了片刻,傳訊法陣中傳來他沉穩下來的聲音:“陛下明鑑。我軍雖海上稱雄,然陸師力量與大明相比,仍如螢火之於皓月。此時登陸,無異於以卵擊石。臣之意,乃是擴大海上勝果,將大明水師徹底封鎖、削弱,乃至……殲滅於港內!使其再無能力威脅我新明海疆!”
“不錯。”吳峻讚許地點了點頭,手指在沙盤上舟山群島的位置重重一點,“我們要的,不是一時的擊退,而是打斷大明伸向海洋的這隻手臂!令其至少在十年之內,無力組織起如此規模的跨海遠征!”
他看向周安和兵部尚書:“傳朕旨意,晉升韓鋒為徵東大將軍,總領對明一切戰事!命其以舟山群島為主要目標,採取‘封鎖圍困,逐步蠶食’之策!以艦隊主力封鎖其主要港口,以‘海蛇’突擊艦和裝備線膛銃的陸戰營精銳,逐一拔除外圍島嶼明軍據點!朕要這舟山,成為埋葬大明水師的墳墓!”
“臣,韓鋒,領旨!”法陣另一端,傳來韓鋒斬釘截地的聲音。
新的戰略就此確立。新明的戰爭機器,從防禦固守,正式轉向了積極主動的攻勢作戰。
與此同時,墨衡帶來的訊息,更是為這攻勢增添了無盡的底氣。
“陛下!”墨衡幾乎是衝進密室的,手中緊緊攥著一卷圖紙,臉上是因極度興奮而產生的潮紅,“‘火龍’二號原型機,穩定性大幅提升!功率已達初號機三倍!我們據此設計的‘破浪船’一號試驗艦,龍骨已鋪設完畢!雖仍顯笨重,航速不及帆船,但其不依風向,可直線航行之特性,已初步顯現!假以時日,必成海上利器!”
吳峻接過圖紙,看著上面那線條複雜、與傳統帆船截然不同的設計,眼中光芒大盛。他知道,這笨拙的“破浪船”,代表著未來的方向。
“加速建造!同時,線膛銃量產、新式火藥生產,一刻不得放鬆!韓將軍在前線擴大戰果,需要更多的利器支撐!”
“臣明白!”墨衡重重頓首。
新明的力量,如同經過一個冬天積蓄的草木,在春雷的激發下,開始瘋狂地生長、蔓延。
前線,韓忠忠執行著吳峻的方略。新明艦隊不再尋求與明軍主力在開闊海域決戰,而是如同狡猾的狼群,日夜不停地遊弋在舟山各主要港口之外。任何試圖出港的明軍船隻,無論是戰艦還是運輸船,都會遭到“雷震級”炮艦超遠距離的精準打擊或“海蛇”突擊艦的群狼撲食。
王通試圖組織了幾次突圍,均以慘敗告終。明軍戰艦隻要離開港口炮臺的掩護,就會暴露在新明犀利的炮火之下,損失慘重。曾經龐大的大明水師,如今只能困守港內,眼睜睜看著制海權徹底喪失。
與此同時,新明的“拔點”作戰也進行得異常順利。裝備了線膛銃的陸戰營精銳,在艦炮的掩護下,對舟山外圍島嶼發動突襲。明軍守島部隊往往還未看清敵人,指揮官就被遠處射來的精準子彈擊斃,防線隨之崩潰。一個個外圍島嶼相繼易手,新明的封鎖圈越收越緊。
困守舟山本島的王通,面臨著內無糧草(補給線被切斷),外無援兵的絕境。軍心渙散,士氣低落,甚至出現了小規模的譁變。他連續嚮應天發出十萬里加急的求援信,卻如石沉大海。
而在大明應天,朱瞻基的日子同樣不好過。
舟山戰敗、水師被封鎖的訊息傳來,朝野震動。主戰派與主和派爭吵不休。更讓他焦頭爛額的是,派往西洋與葡萄牙人結盟的使者帶回了一個令人沮喪的訊息——阿爾布克爾克總督雖然對通商感興趣,但對直接派兵參與和大明的軍事同盟態度冷淡,反而提出了諸多苛刻的條件,並要求大明開放更多港口。
“蠻夷!皆是蠻夷!貪婪無度!”朱瞻基在御書房內氣得渾身發抖。他既無法迅速解救舟山之圍,又難以從外部獲得強援,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籠罩著他。
新明的崛起,已然成為他帝王生涯中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一個時刻刺痛他神經的噩夢。
東海之上,新明的烈焰金龍旗,在曾經屬於大明的水域上獵獵作響。韓鋒站在“鎮朔號”的艦首,望著遠處籠罩在愁雲慘淡中的舟山本島,心中豪情萬丈。
他知道,勝利的天平,已經不可逆轉地傾向了新明。這燎原之勢,已非一場暴雨所能澆滅。
他望向西方,彷彿能看到那座巍峨的金陵城,以及城中那位年輕皇帝憤怒而不甘的臉龐。
“朱瞻基,”韓鋒低聲自語,海風吹拂著他染血的戰袍,“這東海,從今往後,姓吳了。”
洪熙四年,秋。
曾經帆檣林立、號稱大明水師東部門戶的舟山群島,如今已徹底換了顏色。烈焰金龍旗在各主要島嶼的制高點獵獵飄揚,宣告著這片戰略要地易主的完成。持續數月的封鎖與拔點作戰,以新明的全面勝利告終。
困守舟山本島的成山侯王通,在內無糧草、外無援兵、軍心徹底崩潰的情況下,於一個秋雨瀟瀟的清晨,下令殘存的明軍掛起白旗,開城投降。曾經雄心勃勃、意圖踏平新明的大明東路水師主力,除少數艦船在早期突圍中被擊沉或逃散外,近二百艘大小戰艦、三萬餘官兵,連同大量軍械物資,盡數落入新明之手。
訊息傳開,東海震動!
新明都城,萬人空巷,歡呼震天。自先秦王吳銘立國以來,新明從未取得過如此輝煌、如此決定性的勝利!這不僅是一場戰役的勝利,更是國運的轉折點!
皇宮,宣政殿。大朝會的氣氛,前所未有的激昂。
徵東大將軍韓鋒,一身嶄新的元帥禮服,風塵僕僕卻又意氣風發地站在殿中,向吳峻和滿朝文武詳細稟報舟山之戰的最終結果及受降過程。
“……此戰,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墨司利器之助,我新明水陸並進,終克頑敵!計俘獲明軍完整戰船一百八十七艘,其中大型福船、海蒼船五十一艘;繳獲各式火炮千餘門,糧秣軍械無算;受降明軍官兵三萬四千餘人……”韓鋒的聲音洪亮,每一個數字都引得殿內一陣低低的驚歎。
“好!韓將軍與前線將士,辛苦了!”吳峻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群臣,“此戰之功,彪炳史冊!所有參戰將士,論功行賞,重重撫卹!陣亡將士,立碑永祀,英靈不遠,佑我新明!”
“陛下萬歲!新明萬歲!”殿內群情激昂。
封賞之後,議題轉向瞭如何處置龐大的戰利品,尤其是那三萬四千餘名明軍戰俘。
“陛下,”首輔周安出列,神情已從勝利的喜悅轉為治理國家的沉穩,“舟山已下,繳獲頗豐,然如何消化此戰果,尤為關鍵。三萬四千戰俘,數量龐大,若處置不當,恐生內亂。且舟山群島遠離本土,如何治理,駐守多少兵力,與本土如何聯絡,皆需慎重計議。”
兵部尚書亦道:“周相所言甚是。俘獲明軍戰艦雖多,然制式與我軍不同,維護、操練皆需時日與人手。如何將其整合入我海軍,或作它用,亦需規劃。”
韓鋒朗聲道:“陛下,諸位大人!末將以為,此三萬四千戰俘,皆是精壯,與其耗費糧草看押,不若擇優汰弱,願降者,經甄別後編入輔兵或屯墾隊伍,派駐新佔島嶼,開發資源,鞏固防務。頑固不化者,則嚴加看管,充作苦役。至於俘獲戰艦,可挑選狀態良好者,直接編入我軍,彌補數量不足;其餘或拆解用作材料,或改裝為運輸艦隻。”
吳峻仔細聽著臣子的建議,心中已有決斷。他看向周安:“周師傅,戰俘處置,就依韓將軍之議,由你與兵部、刑部共同擬定細則,務求穩妥,既要防範風險,亦要人盡其用。至於舟山治理……”
他走到巨大的東海海圖前,手指點在舟山群島的位置,然後劃出一條弧線,連線新明本土:“舟山非是終點,而是新的起點!此地乃長江門戶,控扼南北洋航線,戰略地位極其重要!朕決定,在此設立‘東海都督府’,由韓鋒兼任首任都督,總攬舟山群島及附近海域一切軍政要務!駐守兵力,以海軍為主,陸戰營為輔,逐步移民實邊,將其真正納入我新明版圖!”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帶著開創未來的雄心:“另,命工部、海事總局,即刻著手規劃,修建自本土至舟山,乃至向北連線更多島嶼的海上驛路、燈塔、補給站!朕要這東海,成為我新明暢通無阻的內湖!”
“陛下聖明!”眾臣齊聲附和,都被這宏大的藍圖所激勵。
朝會之後,吳峻單獨留下了韓鋒和墨衡。
“韓卿,坐鎮舟山,責任重大。不僅要防明軍反撲,更要經營此地,使其成為我新明北進的堅實堡壘。朱瞻基絕不會甘心失敗,下一次的挑戰,或許會來自海上,或許會來自陸上,甚至……來自更遠的西方。”吳峻語重心長。
韓鋒肅然道:“陛下放心!臣必鞠躬盡瘁,將舟山經營得鐵桶一般!絕不讓大明再越雷池一步!”
吳峻點頭,又看向墨衡:“墨卿,前線捷報,有你革新司大半功勞。然,利器之威,已顯於世。大明乃至西洋諸國,絕不會坐視。下一步,你待如何?”
墨衡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陛下,線膛銃、新式火藥乃至‘火龍’機組,皆需持續改進。然臣以為,利器之利,在於出其不意,更在於體系配合。臣已著手研究,將線膛技術用於更大口徑之岸防炮、艦炮;新式火藥亦在尋求更穩定、更廉價的配方。至於‘破浪船’……仍需時間攻克動力與船體結合的難關。此外,臣以為,當成立專門學塾,系統培養匠作人才,方能使我新明之技,源源不絕!”
“準!”吳峻毫不猶豫,“成立‘格物院’,由你兼任院正,廣攬天下英才,專司技藝研究與傳授!所需一切,朕一律准奏!”
就在新明上下為鞏固勝利、謀劃未來而忙碌之時,大明應天皇宮,卻籠罩在一片壓抑和恐慌之中。
舟山全軍覆沒的訊息,如同晴天霹靂,徹底擊碎了朱瞻基最後一絲幻想。他把自己關在寢宮內,一日未出。朝堂之上,主和派的聲音第一次壓過了主戰派。鉅額軍費付諸東流,東南水師精華喪失殆盡,北方蒙古部落又開始蠢蠢欲動……龐大的帝國,顯露出了疲於應付的窘態。
不久,一道由大明禮部發出的、措辭謹慎的文書,經由第三方渠道,悄然送到了新明都城。文中不再提及“剿逆”、“天朝”,而是使用了“海外吳王”的稱謂,並隱晦地提出了“罷兵息民”、“勘定海疆”的建議。
這近乎是變相的求和承認!
吳峻看著這份文書,臉上無喜無悲。他知道,這不是和平的降臨,而是新一輪博弈的開始。大明絕不會真正承認新明的平等地位,這只是其喘息和準備反擊的緩兵之計。
但他並不在意。經此一役,新明已真正在東海站穩了腳跟,擁有了與大明分庭抗禮的實力。
他走到殿外,眺望著北方那片廣袤的大陸。秋風送爽,天高雲淡。
“祖父,父親,你們看到了嗎?”他在心中默唸,“新明的路,我們走出來了。”
東海之上,一個新的強權,已然崛起。時代的浪潮,因吳銘帶來的異世智慧與新明軍民的血汗奮鬥,被徹底扭轉了方向。
屬於新明的時代,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