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明港外海,硝煙尚未完全散去,海面上漂浮著破碎的木板和雜物,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那場驚心動魄的炮戰。三艘西班牙戰艦如同受傷的巨獸,退至遠海,卻並未離去,依舊在不遠處遊弋,虎視眈眈。它們的存在,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整個新明港的頭頂。
港口內,氣氛凝重而忙碌。軍民們來不及慶祝暫時的勝利,便在吳銘的指揮下,全力投入到救治傷員、搶修工事、補充彈藥的緊張工作中。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硝煙味和一種劫後餘生的緊迫感。
瞭望塔上,吳銘舉著望遠鏡,死死盯住遠方的西班牙艦隊,眉頭緊鎖。
“他們在等甚麼?”他喃喃自語,“補給?援軍?還是在觀察我們的虛實?”
(內心OS:專案風險並未解除,只是進入了‘觀察期’。對方專案經理(那個西班牙上校)顯然在重新進行SWOT分析,尋找新的突破口。我們必須利用這個視窗期,加固防禦,尋找外援!)
“首領!”蔣瓛快步登上塔樓,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興奮的神色,“特拉科潘使團已成功從西側海灣趁亂出發!按照您的指示,護衛減為一個班,攜帶了雙份禮物,應該能順利抵達!”
“好!”吳銘心中一振,這是目前最好的訊息之一,“希望他們能帶來我們急需的糧食和盟友。”
他目光再次投向遠方敵艦,眼神銳利:“老蔣,我們不能被動挨打。西班牙人吃了虧,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下次再來,火力只會更猛,甚至可能嘗試多點登陸。”
“那我們……”
“立刻做三件事!”吳銘斬釘截鐵,“一,組織所有人力,加固所有岸防炮臺,特別是東側主陣地,加厚胸牆,挖掘防炮壕!二,格物院和軍工坊停止一切非緊急專案,全力生產火藥和炮彈!尤其是那種‘開花彈’(內部填充碎鐵片的土製榴霰彈),這次效果不錯,優先供應!三,派出偵察小船,遠遠盯著西班牙人的動向,我要知道他們每一艘船的調動情況!”
“是!”蔣瓛領命,立刻轉身去佈置。
吳銘深吸一口氣,感受著海風中殘留的火藥味。他知道,新明的生存之戰,才剛剛開始。內部的糧食危機、外部的軍事威脅、遠在應天的家人安危……三座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但他不能倒下。
(內心OS:壓力測試透過,但系統負載持續高位執行。必須找到新的增量資源(糧食、盟友),並持續最佳化防禦架構(工事、武器)。)
與此同時,大明帝國的心臟——應天府,正因新明港流出的“禮物”而掀起一場前所未有的軒然大波。
武英殿內,氣氛詭異而壓抑。
龍案之上,並非尋常的奏章,而是三支造型奇特、工藝精湛、閃爍著冷硬金屬光澤的“針擊式”燧發槍!旁邊,還散落著一堆繪有複雜圖形和標註著古怪符號的圖紙文書。
兵部尚書李慶、工部尚書鄭賜,以及被緊急傳召而來的魏國公徐達,皆垂手立於下方,臉色各異,眼神中都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朱標坐在龍椅上,臉色蒼白,手指微微顫抖地撫過那冰冷而充滿力量感的槍身,彷彿觸控到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的、令人恐懼的未來。他劇烈的咳嗽聲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刺耳。
“諸位愛卿……”朱標的聲音沙啞而乾澀,“都……都看過了?試過了?”
工部尚書鄭賜噗通一聲跪下,聲音發顫:“陛下!臣……臣等已令軍器局最好的工匠驗看並試射此銃……其……其擊發之迅捷,遠超我軍中所有火繩槍!無需火繩,不懼風雨,射速快了一倍不止!精度、威力,皆有提升!此乃……此乃軍國利器啊!”
兵部尚書李慶也深吸一口氣,介面道:“陛下,鄭尚書所言非虛。此銃結構精巧,理念……理念匪夷所思!若我軍能大量裝備,北元騎兵何足道哉?!只是……只是其機括過於複雜,用料要求極高,以我軍器局現今之工藝,恐……恐難以仿製,即便仿製一二,造價也將極其高昂!”
無法仿製!造價高昂!
這八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朱標心上。他看到了超越時代的武力,卻被告知無法掌握!這種看得見摸得著卻得不到的煎熬,比看不見更讓人痛苦!
“那這些……圖紙呢?”朱標的目光投向那些“農事、舟船之法”。
鄭賜的臉色更加難看:“回陛下……這些圖紙文書,內容……內容精深奧妙,所言‘選種育種’、‘病蟲害防治’、‘船體流體……流體力學’等,看似有理,聞所未聞!然……然其中關鍵資料、核心步驟,或語焉不詳,或似是而非,甚至……甚至有引導謬誤之嫌!依此行事,非但無益,恐徒耗錢糧,延誤農時工期!”
(內心OS:陽謀!這是赤裸裸的陽謀!吳銘這小子,是把糖和毒藥摻在一起送過來了!)朱標瞬間就明白了吳銘的意圖。送上讓你垂涎欲滴的先進武器,讓你知道差距,產生恐懼和渴望;同時送上看似高深卻暗藏陷阱的技術資料,讓你投入資源卻可能一無所獲,甚至被誤導!這是炫耀,是威懾,更是掐著脖子告訴你:最好的東西在我這,你們仿不了!想要?來求我啊!或者……別動我的家人!
“砰!”朱標猛地一拍龍案,氣得渾身發抖,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逆臣!國賊!安敢如此!安敢如此欺朕!”
他感覺自己的帝王威嚴被狠狠地踐踏了!吳銘遠在萬里之外,竟然用這種方式,將他的軍!
大殿內一片死寂。李慶、鄭賜噤若寒蟬。徐達低著頭,目光復雜地看著那三支燧發槍,心中巨浪滔天。他既是統兵大將,深知這種火器的可怕;他又是吳銘的岳父,心情無比複雜:既有對女婿擁有如此力量的震驚,又有對其處境的擔憂,更有對朝廷目前困局的焦慮。
“陛下……”徐達終於開口,聲音沉重,“此銃……確是利器。吳銘此舉,雖是大逆不道,然……然其展現之力,非同小可。海外之地,竟有如此能工巧匠和……和奇思妙想?”他巧妙地將重點引向了技術本身,試圖淡化政治對抗色彩。
朱標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徐達:“魏國公!到了此時,你還要為他說話嗎?!他這是在向朕示威!在用這些奇技淫巧威脅朕!”
徐達跪下,卻不卑不亢:“老臣不敢。老臣只是以為,此物既現於朝堂,或可令軍器局悉心研究,即便無法全盤仿製,或能從中汲取靈感,改進我軍之火器。至於那些農工之術……或可交由欽天監、將作監謹慎研判,去偽存真。”
就在這時,老太監王景弘又匆匆入內,呈上一份新的八百里加急:“陛下!福建巡撫急奏!數日前,有疑似西夷之大艦三艘,出現於外海,並與……與那新明港發生炮戰!據瞭望哨所觀,炮聲隆隆,火光沖天,似激戰良久!後西夷艦船退去,新明港……似乎無恙!”
“甚麼?!”殿內眾人再次震驚!
西班牙人!竟然真的去了!而且還和新明港打了一仗?!更驚人的是,新明港似乎……頂住了?!
這一訊息,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朱標心中的某些東西。
吳銘不僅擁有超越大明的技術,還能正面擊退西洋強大的艦隊?!那他……他到底在海外經營出了一股何等強大的力量?!鎖海令?真的能鎖住他嗎?恐怕只會把他徹底推向對立面,甚至……逼他與其他西洋勢力勾結!
恐懼,深深的恐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朱標的心臟。他原本以為吳銘只是疥癬之疾,憑藉天朝上國的體量足以碾壓。但現在看來,他面對的,可能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擁有可怕潛力的對手!
“咳咳咳……咳咳!”朱標咳得撕心裂肺,幾乎喘不上氣。王景弘慌忙上前替他撫背。
良久,朱標才緩過氣來,臉色灰敗,眼神中充滿了疲憊、掙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揮了揮手,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此事……暫且壓下。燧發槍移交軍器局,命其秘密研究,不得外傳!那些圖紙……封存,命欽天監選派可靠之人,秘密……研判。”
他不再提立刻嚴懲徐妙錦母子,也不再高聲咒罵吳銘。
他的態度,悄然發生了變化。從絕對的憤怒和壓制,轉向了一種更復雜、更謹慎的……警惕和觀望。
“魏國公……”朱標看向依舊跪著的徐達,語氣緩和了一些,“你……先回府吧。看好你的家人。朕……需要好好想想。”
“老臣……遵旨。”徐達重重叩首,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皇帝的態度鬆動了,但這鬆動的背後,是更深的忌憚和不確定性。女兒和外孫的處境,似乎安全了一些,卻也更加微妙了。
徐達退下後,朱標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大殿中,看著那三支冰冷的燧發槍,彷彿看到了一個正在加速脫離掌控的世界,眼神迷茫而焦慮。
新明港,夜幕再次降臨。
偵察小船帶回訊息:西班牙艦隊依舊在遠海徘徊,似乎在進行修補和休整,並無立即進攻的跡象。
吳銘稍微鬆了口氣,但不敢有絲毫懈怠。他巡視完加固工事的進度,回到總督府,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桌上,放著徐妙錦那封短短的信。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目光最終落在“以新明大局為重”那幾個字上。
(內心OS:妙錦,你們就是我的大局。技術威懾的第一步似乎起效了,朱標應該已經收到‘禮物’了。接下來,就是等待,等待朝廷的反應,等待蔣瓛的訊息,等待……我們真正站穩腳跟的那一天。)
他提起筆,想要寫一封回信,卻發現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只寫下四個字:
“安好,勿念。”
這封信,能否穿過重重封鎖,送到徐妙錦手中,猶未可知。
但這是一個承諾,一個丈夫和父親的承諾。
海風從窗外吹入,帶著涼意和遠方的氣息。
新明港的危機遠未結束,但吳銘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
技術碾壓的牌已經打出,接下來,就看這跨越重洋的博弈,如何繼續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