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銘提出的緊急救災措施,透過太子朱標的督辦小組,以最快的速度下發至各試種點。焚燒病株的濃煙在田野間升起,深挖的隔離溝如同傷疤,切割著原本充滿希望的土地。石灰水和草木灰液被大量製備、噴灑,帶著一絲悲壯的味道,與未知的病害抗爭。
與此同時,錦衣衛的暗探如同無形的蛛網,迅速撒向各方。蔣瓛親自坐鎮,根據吳銘提供的思路,重點排查近期接觸過試種區的“能人異士”、異常流通的農資、以及那些被打壓勢力殘餘分子的動向。
秦王府內,吳銘的書房燈火徹夜通明。他面前攤開著從太醫院和民間蒐集來的大量醫書、農書,甚至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毒經、蠱術記載。他並非要從中找到現成的治病良方,而是要逆向推演,甚麼樣的手段能造成玉米那種特定的症狀。
“黃綠條紋……系統性病害……傳播速度如此之快……”吳銘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喃喃自語,“不像是常見的真菌病害擴散速度,倒像是……某種透過接觸或介體快速傳播的毒素,或者……病毒?”
這個時代沒有電子顯微鏡,無法確認病毒。但吳銘知道,有些植物毒素或特定的病原,確實能造成類似效果。
“如果是人為投毒,他們會用甚麼方式?混入肥料?灌溉水源?還是……種子處理?”吳銘的目光猛地一凝,“種子!”
他想起之前為了推廣,部分種子曾分發下去讓有經驗的老農先行育苗!如果有人在種子階段就做了手腳……
“蔣指揮!”吳銘立刻喚來守在門外的蔣瓛親信,“重點查第一批分發下去用於育苗的種子來源、經手人,以及……所有接觸過這批種子,又曾在近期‘指點’過各地防治病害的所謂‘高人’!”
“是,王爺!”
命令剛下達不久,北疆特區以及京畿附近幾個試種點,陸續傳來了些許好訊息。嚴格執行隔離和焚燒病株的地區,病情蔓延的速度明顯減緩。而用石灰水、草木灰液處理過的地塊,雖然未能治癒已發病的植株,但鄰近的健康植株發病率似乎有所下降。
這微小的成效,極大地鼓舞了人心,也證明了吳銘的應對方向是正確的!訊息傳回,朱標鬆了一口氣,對吳銘更是信服。
幾天後,關鍵的突破口終於出現!
錦衣衛在北疆抓獲了一個形跡可疑的遊方郎中。此人曾在玉米病害爆發前,於幾個試種區附近活躍,自稱有祖傳秘方可防百蟲、祛百病,並向一些莊戶兜售過一種“強根壯苗粉”,聲稱拌種或幼苗期施用,可保莊稼茁壯。
然而,調查發現,凡是用過此“壯苗粉”的田塊,玉米發病尤其早、尤其嚴重!
“王爺,這是從那人住處搜出的‘壯苗粉’殘渣。”蔣瓛將一個油紙包放在吳銘書桌上。
吳銘小心地開啟,只見裡面是一種灰褐色帶著刺鼻氣味的粉末。他沾取一點,仔細觀察,又湊近聞了聞,眉頭緊鎖。
“蔣指揮,立刻找幾隻雞鴨來,再弄些健康的玉米幼苗。”
很快,實驗在王府後院一片空地進行。吳銘將少量“壯苗粉”混入飼料餵給雞鴨,又將粉末稀釋後塗抹在健康的玉米幼苗根部。
結果令人心驚!服用摻粉飼料的雞鴨,幾個時辰後便開始精神萎靡,排洩異常;而被塗抹幼苗的玉米,短短一天內,葉片就開始出現熟悉的黃化趨勢!
“果然是毒!”吳銘臉色鐵青,“不是病菌,是直接下毒!好狠的手段!”
經過嚴刑審訊,那遊方郎中扛不住錦衣衛的手段,招認是受了一名江南口音的神秘人指使和提供藥粉,對方許諾重金,讓他假借傳授農技之名,將毒粉擴散出去。至於神秘人的具體身份,他並不清楚,只知道對方似乎對農事非常瞭解,提到過這藥粉是用幾種特定的黴變草藥和礦物毒石混合研磨而成,少量使用不易察覺,但會在作物生長過程中逐漸累積顯現毒效,造成類似病害的假象!
黴變草藥!礦物毒石!
聽到這幾個詞,吳銘腦中靈光一閃!他立刻撲回書房,在那些蒐集來的毒經中瘋狂翻找。終於,在一本記載南方瘴癘和毒物的殘卷中,他找到了一段描述:某種生長於潮溼環境的毒草,其果實黴變後,混以少量砷石(砒霜類礦物),可制慢性毒藥,入土難察,可使禾苗初時無恙,繼而葉現異色,終至枯亡,狀若惡疾!
“找到了!就是它!”吳銘猛地合上書卷,眼中精光爆射,“原料特殊,配置需要專業知識,絕非普通農夫或賊人能弄出!背後必有精通藥理、毒理,且熟悉江南之地毒草分佈之人!”
範圍瞬間縮小!
“蔣指揮,重點排查太醫院、地方官藥局中,籍貫江南,尤其熟悉草藥、曾因過錯被貶黜或與江南豪商過往甚密的醫官!還有,京城那些與江南關係密切的藥鋪坐堂大夫!”
一張大網,開始向著真正的幕後黑手悄然收緊。
* * * * *
翌日朝會。
果然,一些得到風聲的官員開始發難。以都察院一位御史為首,數人聯名上奏,彈劾吳銘“所獻祥瑞,實乃不祥之物,引動天罰,致使北疆、京畿禾苗枯死,民怨沸騰”,要求立即停止所有祥瑞作物的推廣,並追究吳銘“欺君罔上”之罪!
朝堂之上,議論紛紛,許多不明真相的官員面露憂色。
朱元璋端坐龍椅,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
就在彈劾之聲甚囂塵上之時,吳銘出列了。他手中拿著一份奏章和一個小小的布袋。
“陛下,臣有本奏,關於北疆、京畿玉米異常之事,已有結論!”
頓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講。”朱元璋吐出兩個字。
“經查,此次玉米枯黃,非是天災,更非祥瑞不祥,而是人為投毒!”吳銘語驚四座!
“譁!”朝堂再次譁然。
“吳銘!你休要信口開河,轉移視線!”彈劾的御史厲聲喝道。
“信口開河?”吳銘冷笑一聲,舉起手中的布袋和奏章,“陛下,這是錦衣衛抓獲的案犯口供、搜得的證物‘壯苗粉’以及臣與太醫院共同驗證的毒理分析!案犯已招認,是受江南口音之人指使,使用特定黴變毒草混合礦物毒石製成此粉,假借傳授農技之名,在試種區擴散,造成病害假象,意圖破壞祥瑞推廣,其心可誅!”
他直接將證據和指向性結論拋了出來,雖然未直接點名江南集團,但“江南口音”、“特定毒草”等關鍵詞,已如利劍般指向對方!
“此外,臣已查明此毒粉特性,並已找到緩解之法。凡嚴格按督辦小組指令,進行隔離、焚燒、並使用石灰水等物處理之田塊,病情已得控制!可見,此非天罰,實乃人禍!請陛下明鑑!”
吳銘聲音朗朗,證據確鑿,邏輯清晰,瞬間扭轉了局面。
朱元璋接過蔣瓛呈上的證物和供詞,快速瀏覽,臉色越來越沉。他猛地將供詞拍在御案上,森冷的目光掃過剛才彈劾吳銘的幾名官員,尤其是那個帶頭的御史。
那御史頓時腿一軟,跪倒在地:“陛下,臣……臣是被矇蔽的啊!”
“矇蔽?”朱元璋聲音冰寒,“咱看你們是迫不及待地想看祥瑞失敗吧?!此案,給咱繼續深挖!凡是涉案者,有一個算一個,絕不姑息!”
他看向吳銘,眼神緩和了些:“吳銘,你臨危不亂,查明真相,有功。救災措施,有效。此事,你做得很好。”
“臣不敢居功,只為不負陛下信任,不負天下百姓之望!”吳銘躬身道。
這一回合,吳銘憑藉超越時代的科學分析能力和縝密的推理,不僅化解了危機,揪出了黑手,更是在朝堂之上,給了對手一記響亮的耳光!
退朝時,吳銘與面色灰敗的張文弼等人擦肩而過,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眼中那壓抑的怒火和更深的忌憚。
“玩陰的,你們還嫩點。”吳銘心中冷哼,“用科學降維打擊你們的詭計,感覺如何?這只是開始,等老子把玉米、土豆真正推廣開來,積累了足夠的民心和大義,再慢慢跟你們算總賬!”
經此一役,“祥瑞”的地位更加穩固,而吳銘“智勇雙全”、“能破詭計”的形象,也愈發深入人心。真正的較量,從明面轉入了更深、更暗的層次。但吳銘知道,他手中的“科學”利劍,已初步展露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