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天逆案塵埃落定,血腥的清洗之後,金陵城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然而,所有人心中最沉重的巨石——皇帝朱元璋的病情,依舊毫無進展,如同懸在帝國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太醫署傾盡全力,用盡珍奇藥材,也只能勉強維持著皇帝一絲微弱的生機。深宮依舊封鎖,訊息嚴密,但絕望的氣氛卻不可避免地蔓延開來。就連一度振作的太子朱標,也因憂懼交加,再次病倒,東宮政務幾乎停擺。
吳銘依舊閉門不出,心中卻如油煎火燎。歷史的走向似乎因為這場陰謀而變得更加撲朔迷離。陛下若真的就此龍馭上賓,仁弱的太子能否穩住局面?那些被暫時壓下去的各方勢力,是否會再次抬頭?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個石破天驚的訊息如同春雷般炸響——陛下醒了!
不是逐漸好轉,而是在一個深夜驟然恢復意識,雖然極度虛弱,但確實清醒了!
訊息最初只在最核心的小圈子裡流傳。徐達第一時間得知,立刻派人秘密通知了吳銘。
吳銘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中了那種混毒,昏迷月餘,竟然還能醒來?老朱的生命力,簡直頑強得可怕!
然而,徐達帶來的後續訊息卻讓他的心再次沉下。陛下雖然甦醒,但身體已遭重創,油盡燈枯,太醫直言,已是迴光返照之兆,時日無多。
甦醒後的朱元璋,表現出驚人的冷靜和清醒。他沒有立刻召見太子或群臣,而是先單獨召見了毛驤,聽取了關於逆案的全部彙報。
沒有人知道毛驤在龍榻前說了甚麼,只知道他離開時,臉色蒼白,如同虛脫。
次日,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口諭從深宮中傳出:“召…揚州知府吳銘…即刻…入宮覲見…”
這道口諭,讓所有關注宮中動向的人都愣住了。在如此關鍵時刻,陛下甦醒後首批召見的人,除了錦衣衛頭子,竟然是一個區區四品知府?甚至連徐達、李善長等勳貴重臣都排在了後面?
吳銘接到口諭時,也是心中劇震。他不敢怠慢,立刻換上朝服,跟隨內侍,再次踏入那戒備森嚴的紫禁城。
宮內氣氛依舊肅殺,但隱約間似乎多了幾分不同以往的凝重。領路的內侍低眉順眼,一言不發,直到來到乾清宮寢殿外。
濃重的藥味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暮氣息撲面而來。殿內光線昏暗,龍榻之上,那個曾經叱吒風雲、令天下戰慄的洪武大帝,此刻安靜地躺著,瘦削得脫了形,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睛,依舊銳利如鷹,在黑暗中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光芒。
“臣…揚州知府吳銘,叩見陛下…”吳銘跪倒在龍榻前,聲音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哽咽。無論他對這位皇帝有多少複雜的觀感,此刻面對一個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老人,尤其是這位開創了一個時代的巨人,心中仍不免湧起巨大的震撼和悲涼。
“起來…近前些…”朱元璋的聲音嘶啞微弱,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吳銘起身,小心翼翼地上前幾步,垂首立於榻前。
朱元璋仔細地、緩慢地打量著他,目光彷彿要穿透他的血肉,直抵靈魂深處。良久,他才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似乎耗費著極大的力氣:“揚州…的事,咱…都知道了。你…做得…不錯。”
“臣…惶恐。臣只是盡本分。”吳銘低聲道。
“本分…”朱元璋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弄,“多少人…忘了本分…包括…咱身邊的人…”
他頓了頓,喘息了幾下,繼續道:“那份條陳…咱看了…有些意思…可惜…咱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吳銘心中一震,知道皇帝指的是他那份《揚州新政條陳》。
“太子…仁厚…”朱元璋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又有些深切的憂慮,“有些事…他做不來…也…壓不住…”
吳銘屏住呼吸,不敢接話。他知道,皇帝接下來要說的,可能是真正的託孤之言!
“咱…叫你來…不是要聽你說…那些虛的…”朱元璋的目光重新聚焦,死死盯住吳銘,“咱問你…若…若太子繼位…依你之見…該如何…守住這大明江山?如何…讓百姓…吃飽飯?”
這是一個沉重如山的問題!近乎於赤裸裸的詢問治國之策,物件卻只是一個年輕的知府!
吳銘感到巨大的壓力,但也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他深吸一口氣,摒棄所有雜念,將自己思考已久的想法,用最直白的方式說了出來,略去了那些現代的詞彙:
“回陛下,臣以為,首重‘穩定’與‘民生’。穩定非一味強硬鎮壓,而在‘公正’與‘透明’。清理吏治,建立清晰律法,使百官萬民知所行止,則人心自安。”
“民生之要,在於‘輕徭薄賦’與‘鼓勵生產’。清丈田畝,均平稅負,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鼓勵工商,暢通物流,但需以農為本,防止兼併。如此,倉廩實而知禮節,天下方可大治。”
“至於…邊防外患,”吳銘頓了頓,“臣以為,內政修明,國力強盛,則外患自消。當前宜穩固邊防,遣使交好,休養生息,而非急於…”他後面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反對盲目擴張。
朱元璋靜靜地聽著,渾濁的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他沒有評價吳銘的話是對是錯,只是良久,才緩緩道:“…說得…容易…做起來…難…尤其是…對太子…”
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旁邊的老太監連忙上前伺候。咳了好一陣,他才平復下來,臉色更加灰敗。
“吳銘…”他的聲音更加微弱,卻帶著一種最後的銳利,“咱…給你一道…密旨…”
吳銘渾身一顫,猛地抬頭。
“若…若太子…能穩住…你便…好好輔佐…將你在揚州…那一套…慢慢做起來…”
“但若…”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極度冷酷的光芒,“若有人…欺太子仁弱…妄圖…顛覆朱家江山…你…可知該如何做?”
這已不是詢問,而是考驗,是命令!
吳銘感到一股寒意從頭頂灌下。他明白了朱元璋的意思!這是給了他一道無形的尚方寶劍,也是一個沉重的枷鎖!
他跪伏在地,沉聲道:“臣…明白!臣必竭盡所能,輔佐太子,安定社稷。若有不臣之心,臣…縱粉身碎骨,亦為陛下、為太子掃除奸佞!”
“好…好…”朱元璋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緩緩閉上眼睛,“記住…你的話…也記住…咱…今日…對你說的話…”
“你…退下吧…讓…徐達…進來…”
“臣…告退…”吳銘叩首,緩緩退出寢殿。他的後背,已被冷汗徹底溼透。
走出乾清宮,午後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發疼。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深邃的宮殿,彷彿還能感受到那雙鷹隼般眼睛的注視。
龍榻驚語,託付深遠。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命運已經徹底和大明王朝捆綁在一起。
皇帝的信任,太子的相對仁慈,未來的波瀾壯闊,以及那深藏於密旨中的冰冷殺機…
一切都才剛剛開始。
而在殿內,朱元璋對匆匆趕來的徐達,只說了最後一句話:“天德…那小子…是柄好刀…也是塊…磨刀石…將來…替咱…看好了…”
徐達重重叩首,虎目含淚:“臣…遵旨!”
沉重的宮門,緩緩閉合。將一個時代的落幕,和另一個時代的序幕,悄然隔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