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達帶來的訊息如同冰水澆頭,讓吳銘一夜無眠。他強迫自己冷靜,將有限的線索在腦中反覆梳理:混毒、長期、太醫被軟禁、宮禁森嚴…
天色微明時,他已有了一個模糊的計劃。他不能直接調查皇宮,那是自尋死路。但他可以從外圍,從那些可能被忽略的細節入手。
他首先想到了一個人——都察院裡那位以“鑽牛角尖”著稱的老御史,陳鎰。此人不通人情世故,卻對典章制度、宮廷舊例有著近乎偏執的研究,或許能發現些不尋常之處。
吳銘沒有親自前往,而是讓王伯以“請教舊檔”為名,秘密前往陳御史府邸,旁敲側擊地詢問:宮中陛下及各位貴人日常飲食、藥材的來源、查驗流程可有成例?近一兩年,這些流程或負責人員可有細微變動?
陳御史雖覺奇怪,但見是同僚請教業務,便翻出厚厚的筆記,仔細講解起來。王伯默默記下所有資訊,尤其是他提到的一個細節:約莫一年前,負責宮內部分藥材採買的皇商,似乎從一家百年老號換成了另一家新晉的商行,據說是某位貴妃孃家的遠親所開。
與此同時,吳銘換上一身不起眼的常服,以“探訪舊友”為名,來到了太醫署附近的一家藥堂。這家藥堂的坐堂老郎中,曾受過徐妙錦的點撥之恩。吳銘並未直接詢問陛下病情,而是以“家中長輩似有積鬱成疾、伴有眩暈之症”為由,請教可能的原因和療法,並“無意間”提及是否有些罕見藥材混合會產生類似效果。
老郎中捻鬚沉思,列舉了幾種可能,其中一種來自西南番邦的名為“迷迭枯”的香料,若與幾種常見補藥長期微量同服,會逐漸損傷神智,令人昏聵眩暈,其症狀與風痺之症極為相似,極難察覺。
吳銘心中劇震!迷迭枯!這個名字他記下了!
他不動聲色地謝過老郎中,離開藥堂。剛回到府邸,王伯也帶回了陳御史那邊的訊息。
皇商變更…貴妃遠親…迷迭枯…
幾條線索在他腦中碰撞、交織。他立刻鋪紙研墨,將“迷迭枯”的特性、可能的症狀、以及那家新晉皇商的名字,用極小的字寫在一張紙條上,塞入一個普通的鼻菸壺中——這是徐達告知他的緊急聯絡方式之一。
“王伯,立刻將這個鼻菸壺,送到城南永寧茶坊,交給掌櫃,就說‘舊物修繕’。”吳銘語氣急促。
訊息很快透過隱秘渠道送到了徐達手中。
徐達看到“迷迭枯”三字和那家皇商名號,眼中寒光爆射!他立刻動用了埋藏極深的宮中暗線——一個在御膳房負責採買記錄的低階小宦官。
當夜,那小宦官冒死傳出的訊息證實:近一年來,宮內採購清單中,確實多次出現了來自那家新晉皇商的“番邦香料”,且其中幾次記錄模糊,入庫查驗流程似乎也被人為簡化了!而經手人,直指宮內一位頗有權勢、與某位貴妃關係密切的掌事太監!
線索似乎清晰起來!一條從宮外皇商到宮內太監,甚至可能牽連到某位後宮妃嬪的下毒鏈條隱約浮現!
然而,就在徐達和吳銘以為摸到門路,準備進一步深挖之時,宮中的情況陡然生變!
次日清晨,宮中突然傳出旨意:陛下病情略有反覆,需絕對靜養。即日起,非奉特召,任何人不得入宮驚擾,連太子每日問安也暫時免了!宮門守備再次加強,由錦衣衛和親軍都尉府共同接管,原先的宮廷侍衛被部分替換。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位冒死傳出訊息的太醫副使周衡,當日上午被宣佈“憂勞過度,舊疾復發,暴斃於太醫署值房”!
訊息傳來,吳銘和徐達皆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殺人滅口!對方察覺了!而且反應如此迅速、狠辣!直接掐斷了調查線索,並進一步加強了宮禁封鎖!
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下毒者或其黨羽,對宮內的掌控力極強,甚至可能已經部分控制了宮廷護衛力量!陛下身邊的情況,恐怕已極度危險!
徐達府邸的書房內,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
“他們這是要徹底隔絕內外,為所欲為了!”徐達臉色鐵青,拳頭緊握,“周衡死了,線索斷了。宮門被他們的人看起來,我們的人進不去,裡面的訊息也傳不出來!”
吳銘心念電轉,急速思考著對策。現代危機處理的邏輯告訴他,當一條路被堵死時,必須立刻尋找替代方案。
“岳父,宮內訊息雖斷,但宮外呢?”吳銘眼中閃過一絲銳光,“那家皇商!他們既然負責提供毒源,必然有進貨渠道、有賬目往來!從宮外查!查那家皇商的底細,查他們貨物的來源,查他們與宮內哪些人的資金往來!這比查宮內容易得多!”
徐達眼睛一亮:“不錯!宮內鐵板一塊,宮外必有破綻!老夫這就讓五軍都督府的心腹,以核查軍需採買為名,去查那家皇商的底細!”
“還有,”吳銘補充道,“陛下昏迷,太子被變相軟禁。但大明不止有太子!諸位藩王呢?尤其是北地的燕王、晉王,他們手握重兵,若是得知京城有變,陛下危殆,豈會坐視不理?”
徐達目光一凝,緩緩搖頭:“此乃下策。藩王帶兵入京,非同小可,乃動搖國本之舉。非到萬不得已,絕不可行。況且,遠水難救近火。”
但他沉吟片刻,又道:“不過…以私人名義,向幾位可靠的藩王送去一封語焉不詳的示警信,讓他們提高警惕,以備不測,或許可行。”
翁婿二人迅速議定新的策略。徐達負責動用軍方力量調查皇商,並謹慎向藩王示警;吳銘則繼續透過都察院的舊部,暗中留意文官系統的異常動向,尤其是與那位貴妃孃家有牽連的官員。
然而,他們都知道,時間已經不多了。
對方既然敢殺周衡,加強宮禁,說明他們已經箭在弦上,很可能即將圖窮匕見。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
吳銘離開徐府時,發現街角似乎有陌生的面孔在窺探。他心中冷笑,知道對方也已經盯上了自己。
回到府中,他立刻吩咐王伯:“加強戒備,所有飲食用水,必須經銀針和可靠之人查驗。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放入府中。”
深宮如同一隻被鐵鎖緊緊纏繞的巨獸,內部的情況無人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