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銘的應對,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天剛矇矇亮,城西貧民區的百姓們還在為昨夜隱約聽到的動靜和今早井邊隱約的異味而驚疑不定時,府衙的差役和兵士就已經到了。
他們並非來彈壓,而是來解決問題、安撫人心的。
一隊人馬迅速封鎖了被汙染的水井,另一隊人則在孫博士的指揮下,當眾潑灑石灰消毒,並大聲向圍觀的百姓解釋:“父老鄉親們莫慌!此乃昨夜有歹人惡意投毒,絕非甚麼天災瘟疫!府尊大人已命我等前來處理,井水暫不可用,官府即刻調撥乾淨飲水過來!”
幾乎是同時,幾輛水車和滿載米糧的板車也抵達了現場,開始有序分發。被毀的粥棚連夜已被清理乾淨,新的灶臺和大鍋重新支起,炊煙裊裊,米香四溢。衙役高聲宣佈:“府尊大人有令,今日施粥,份量加倍!昨日受損之家,憑鄰里作保,可領雙份口糧!”
原本可能滋生的恐慌和怨氣,尚未成型便被這迅速而實在的舉措化解於無形。百姓們捧著乾淨的糧食和水,聽著官府有理有據的解釋,心中那點疑慮很快被感激取代。
“多謝青天大老爺!”
“天殺的歹人!竟往井裡投毒!”
“我就說嘛,吳大人是好人,怎麼會惹怒土地爺!”
與此同時,李千戶麾下的精幹兵士連夜審訊,那個被抓的投毒者很快扛不住,不僅招認了受指使的事實,還吐出了幾個同夥的藏身之處。天還沒大亮,另外幾名參與投毒和散佈謠言的地痞也被一一抓獲。
吳銘毫不拖延,直接下令在府衙外的告示牆上,貼出了巨幅佈告。
佈告之上,並非枯燥的公文,而是用大白話寫就的“安民告示”與“案情通報”。上面清晰寫道:現已查明,有沈XX(即沈會長家族商號名下的爪牙)、王XX等奸惡之徒,為阻撓朝廷清丈田畝之善政,惡意投毒於城西水井,毀壞賑濟粥棚,更欲散佈“天降瘟疫”之謠言,煽惑人心,其心可誅!今主犯從犯皆已擒獲,供認不諱!按《大誥》及大明律,此等行徑形同謀逆,定嚴懲不貸!
佈告最後強調:官府明察秋毫,絕不會冤枉好人,也絕不放過任何一個禍害鄉里的惡徒!望百姓安心生產生活,勿信謠,勿傳謠,凡有再敢以身試法者,這就是下場!
佈告一出,全場譁然!
百姓們看得清清楚楚,罵得咬牙切齒。原來是這幫黑了心肝的奸商搞的鬼!自己想對抗朝廷新政,竟用出如此下作手段,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安危當籌碼!
一時間,民憤的矛頭瞬間調轉,從可能存在的對“清丈”的隱隱擔憂,全部轉化為對沈會長等豪商巨賈的滔天怒火。甚至有人開始往沈家幾處商鋪的門前扔爛菜葉、潑糞水。
沈府之內,一夜未眠的沈會長接到一連串噩耗,臉色慘白如紙,手中的上好景德鎮瓷杯“啪”地摔得粉碎。
他萬萬沒想到,吳銘的反應竟如此迅猛酷烈!不僅瞬間化解了危機,更是直接撕破臉皮,將他的齷齪手段公之於眾,扣上了“形同謀逆”的天大帽子!
這已不是商業博弈,而是你死我活的政治鬥爭!而且對方手持大義名分和雷霆手段,佔據了絕對的主動權!
“快!快備車!去…去知府衙門!”沈會長聲音發顫,此刻他想的已不是如何對抗,而是如何請罪,如何止損,哪怕傾家蕩產,也要先保住性命家族!
然而,他的車駕剛到府衙門口,就被守門的兵士攔住了。
“府尊大人有令,今日忙於審理要案,一概不見客!沈會長請回吧!”兵士面無表情,語氣冷硬。
沈會長如墜冰窟,他知道,對方這是連求饒的機會都不給了。
就在揚州城內這場風波暫告一段落,吳銘以絕對優勢碾壓了對手的第一波反撲之時,一匹快馬帶著吳銘昨夜寫就的奏章,也抵達了金陵城。
奏章之中,吳銘並未過多渲染自己的功績,而是客觀陳述了抵揚之後查獲戴潘鉅貪、推行新政遇到的阻力,以及近日發生的“奸商勾結地痞,投毒散謠、破壞賑濟以對抗朝廷”的惡性事件,附上了初步審訊筆錄和物證清單。奏章最後,他懇請皇帝陛下聖裁,並對如此猖獗之徒施以嚴懲,以儆效尤。
這封奏章,並未透過中書省,而是透過都察院的特殊渠道,直接呈送到了朱元璋的御案之上。
此刻的紫禁城,仍籠罩在胡惟庸案帶來的肅殺氣氛之中。每日都有官員被錦衣衛帶走,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朱元璋看罷吳銘的奏章,本就陰沉的臉色更加難看。他“砰”地一拳砸在御案上!
“好!好一個揚州!好一群奸商刁民!前有戴德儒、潘季馴貪墨國帑,後就有這些人敢投毒對抗朝廷!真當咱的刀不快了嗎?!”怒吼聲在乾清宮內迴盪,伺候的太監們嚇得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胡惟庸案的爆發,讓朱元璋對官僚體系和地方豪強的勾結充滿了極致的憤怒和不信任。吳銘這封奏章,無異於在烈火上又澆了一瓢熱油。
“告訴吳銘!給咱狠狠地辦!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誰,有甚麼背景,只要證據確鑿,按《大誥》從嚴從重處置!咱倒要看看,是他們的脖子硬,還是咱的洪武刀硬!”朱元璋對侍立在旁的毛驤(錦衣衛指揮使)厲聲吩咐,眼中殺機畢露。
“是!陛下!”毛驤躬身領命,心中已然明白,揚州的腥風血雨,恐怕要比金陵晚上一些,但慘烈程度,未必會遜色多少。這位吳知府,簡在帝心,又恰逢其時地遞上了這麼一份“好”奏章,只怕是要藉此東風,將揚州徹底清洗一遍了。
訊息很快透過隱秘渠道傳回揚州。
得到皇帝“一查到底”的明確授權和錦衣衛將暗中協助的暗示,吳銘心中最後一絲顧慮也消失了。
他站在府衙二堂,看著窗外漸漸放晴的天空,眼神冰冷。
“沈會長…還有你們背後那些人。”他輕聲自語,“遊戲結束了。現在,是清算時間。”
他轉身,沉聲道:“來人!升堂!將一干人犯帶上來!本官要親自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