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的殊榮、皇帝的賜婚,如同兩道璀璨的光環,將吳銘籠罩在令人目眩的榮寵之中。京城內外,無人不曉這位新晉的“奉天翊運推誠守信伯”即將迎娶魏國公府的千金,聖眷之隆,一時無兩。
婚禮的籌備緊鑼密鼓而又規制森嚴。禮部、內府監甚至宗人府都派員協助,一切按伯爵禮制進行,既不能僭越,也不能失了體面。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每一步都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莊重而繁瑣地進行著。
吳銘忙碌並快樂著,但內心深處,總有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如同晴朗天空邊緣的一抹難以察覺的陰霾。這股不安,並非來自婚禮本身,而是來自朝堂之上一種越來越詭異的氣氛。
最大的異樣,來自於中書省左丞相胡惟庸。
按常理,吳銘新晉伯爵,又得皇帝賜婚,身為百官之首的胡惟庸,即便不親自登門道賀,也早該派人送來重禮,以示籠絡和姿態。然而,直到“請期”已過,婚期都已定下,胡惟庸府上卻始終靜悄悄的,毫無表示。
這絕非疏忽,而是一種極其明確的、刻意的冷淡和疏遠。
不僅胡惟庸本人,其黨羽和與之過往甚密的官員,對吳銘的態度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朝堂相遇,不再是熱情或至少是客氣的寒暄,而是變得禮貌而疏離,甚至有些人的目光中,會不經意地流露出一絲審視和……憐憫?
吳銘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變化。他知道,胡惟庸權傾朝野,心胸卻並不寬廣,對自己這個“倖進”之人素無好感,之前還因市舶司特區等事間接駁過他的面子。但以往,胡惟庸至少表面功夫還會做足。如今這般毫不掩飾的冷淡,只能說明一件事:他可能不再需要,或者不屑於對吳銘進行任何形式的拉攏或維繫了。
是甚麼給了他這樣的底氣?或者,是甚麼讓他認為吳銘已經不足為慮,甚至即將大禍臨頭?
聯想到歷史上那個著名的“胡惟庸案”爆發的時間點,吳銘心中的警鈴大作。
他開始更加留意朝堂上的蛛絲馬跡。他發現,近來的朝會,朱元璋似乎比以前更加沉默,常常聽著臣子的奏報,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而對胡惟庸及其黨羽提出的一些建議,皇帝往往不置可否,既不說準,也不說否,只是淡淡地“知道了”便擱置一旁。
這種沉默,比雷霆大怒更令人窒息。
他還注意到,都察院裡一些素以剛直著稱、卻一直被打壓的御史,近來似乎活躍了一些,雖然依舊沒有直接彈劾胡惟庸,但奏疏中開始出現一些指向模糊卻意味深長的詞語,如“權臣”、“結黨”、“壅蔽”等。
更讓他心悸的是,錦衣衛指揮使毛驤,出現在皇宮內的次數似乎增多了。這個直接對皇帝負責、掌握著詔獄和密探的特務頭子,他的頻繁出現,往往意味著腥風血雨的前奏。
山雨欲來風滿樓。
吳銘幾乎可以肯定,朱元璋正在布一張大網,而目標,極有可能就是權勢已達頂峰的胡惟庸集團!胡惟庸或許也察覺到了危險,故而才如此反常地劃清界限,甚至可能正在暗中進行最後的掙扎或佈局。
自己在這個關鍵時刻大婚,又身負榮寵,極有可能被捲入這場即將到來的頂級政治風暴之中,成為雙方博弈的一顆棋子,甚至是被殃及的池魚!
想通了這一點,吳銘後背驚出了一層冷汗。所有的喜悅和榮耀感瞬間被巨大的危機感所取代。
他立刻採取了行動。
首先,他變得更加低調,甚至稱病告假,減少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活動,尤其是與任何可能和胡惟庸扯上關係的官員的接觸。婚禮的籌備,他也儘量交由禮部和中人去操辦,自己不再過多出面。
其次,他加強了對資訊的收集。透過徐達的舊部、與燕王府的秘密渠道(朱棣早已就藩離京,但留有眼線),甚至是透過牛痘推廣體系建立起來的一些民間資訊網路,小心翼翼地打探著外界風聲。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再次秘密覲見了朱元璋一次。這次覲見,他絕口不提朝局,只是呈上了那份早已寫好的、關於北伐後勤總結與改革的詳細報告。
“陛下,此乃臣於北伐途中,對糧餉轉運、軍需管理等事的一些粗淺心得與愚見,或於日後軍事有所裨益。臣才疏學淺,見識短陋,僅供陛下閒時御覽批閱。”他語氣極其謙卑,將報告定位為“工作總結”和“參考資料”,而非正式的政見奏疏。
朱元璋深深看了他一眼,接過那厚厚的報告,隨手翻了幾頁,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他自然能看出這份報告的價值,更能看出吳銘在此刻呈上這份報告的深意——這是在表忠心,表態度,表明自己只關心實務,無心也無力介入即將到來的朝堂紛爭。
“嗯,咱知道了。你有心了。回去好生準備婚事吧。”朱元璋的語氣平淡無波。
“是,臣告退。”吳銘知道,皇帝聽懂了他的潛臺詞。
走出皇宮,吳銘的心情並未輕鬆多少。皇帝的態度依舊莫測高深。他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婚禮的日子一天天臨近,京城表面的繁華與喜慶之下,那股無形的壓力卻越來越重。吳銘甚至能感覺到,似乎有看不見的眼睛在暗中盯著自己府邸的動靜。
徐妙錦也察覺到了他的不安。一次私下相見時,她擔憂地問:“近日見你似有心事,可是朝中又有變故?”
吳銘不想讓她過度擔憂,勉強笑了笑:“無甚大事,只是婚期將近,有些緊張罷了。”他頓了頓,握住她的手,認真道:“妙錦,無論日後發生何事,你只需記得,保全自身,相信陛下。有些風雨,非你我所能阻擋,但終會過去。”
徐妙錦是何等聰慧之人,從他話語中聽出了弦外之音,臉色微微發白,反握住他的手,用力點了點頭:“我明白。你……也要萬事小心。”
大婚前夕,吳銘站在府邸院中,望著夜空中的繁星,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不確定。盛大的婚禮,此刻在他眼中,彷彿成了風暴來臨前最後的寧靜。
他知道,胡惟庸案的陰影,已經籠罩了下來。而他這場備受矚目的婚禮,極有可能就是這場巨大風暴開幕前的序曲。
內心OS:「紅色預警!最高階別政治風險即將爆發!所有非核心專案暫停,進入緊急避險模式!首要目標: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