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根據楊帆老家的規矩，新出生的孩子要在大年初一這一天上譜。
所謂上譜，就是將孩子的名字，寫到族譜上去。
這個名字不是日常使用的名字，而是大名。
比如楊帆的大名叫楊添靖，上譜的時候族譜上寫得就是這個名字。
楊琛是“美”字輩，楊金財和秀英給他取了個大名叫“楊美良”，寓意美好、善良。
按照規矩，上譜的這一天，孩子的父親和爺爺，要給全村人分煙。
這個煙不論好壞，也不論多少，反正只要分了就行。
普通人家一般都是買二十來塊錢的金聖，每人分個一兩根，
楊金財拍板直接每人一包軟中華。
他們村有三百多號人，光是發煙都發了三十多條，花了差不多兩萬塊錢。
除了發煙以外，楊金財還去鎮上的養老院，給裡面六十多個孤寡老人，每人發了200塊錢。
以此給楊琛積福。
按楊帆的意思，既然給孤寡老人發錢，那就多發一點，每人發反正他們家也不差這一點。
被楊金財攔住了。
楊金財說：“發200，那些老人還能拿在手裡。發錢十有八九會被收走。”
楊帆琢磨了一下，明白了裡面的門道。
也就由著楊金財去操作了。
上譜的事結束以後，楊帆陪著林冰娜在村子上散起了步。
經過其它村民家的時候，人家總是會滿臉笑意地請他們進去坐一坐，喝喝茶。
這不是拍楊帆這個大老闆的馬屁。而是老家的風俗……大年初一，來了就是客。
客人進門以後，要遞煙、倒茶、擺果子、陪著說話……好好招待。
林冰娜打小在城裡長大，沒怎麼見過這樣的情景，覺得特別有意思。
她要求多轉幾戶人家。
楊帆自然答應，陪著她挨家挨戶地串門、聊天。
林冰娜特別喜歡，跟那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家聊。
聊以前的農村是甚麼樣子，大家是怎麼生活的，有哪些東西是現在沒有的……
還喜歡跟人打聽楊帆小時候的事情，尤其是一些糗事。
比如都六七歲了還尿床、比如去池塘裡游泳，把衣服搞丟了光屁股回家、比如和小夥伴們偷人家的西瓜，被抓了個正著……
一樁樁、一件件，很多楊帆自己都忘記了，但是這些老人們還記得。
林冰娜聽得笑眯眯的。
她總覺得她認識的楊帆，有一種遠超同齡人的優秀和成熟。
這種優秀和成熟，經常讓她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彷彿楊帆的身上蒙著一層摸不到、看不見，但又確實存在的面紗。
現在從這些老人的口中，聽到楊帆成長過程中的種種事蹟，她頓時覺得那層面紗被風吹走了。
兩人在外面待了很久，從下午一點多，一直待到下午四點多。
回去的路上，林冰娜笑盈盈地說道：“我覺得這些老人家好可愛呀，一個個都那麼和藹，那麼慈祥……”
楊帆回道：“那是年紀到了，激素分泌水平降低，導致他們平和了下來。剛才聊天的那幾個，年輕的時候，可沒一個好說話的。”
林冰娜“啊”了一聲：“不會吧？”
“就拿那個駝背老漢來說，當年可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亂欠’。”
“甚麼叫‘亂欠’？”
“這是我們老家的土話，意思是胡攪蠻纏，沒理都要硬三分。”
“那要是有理呢？”
“能把人家屋頂給掀了……不是口頭上掀，是真地爬到人家房頂上去掀。”
“有這麼誇張？”
林冰娜一臉的不可置信。
她從小到大，一直在城裡生活。
雖說城裡人也會有各種雞毛蒜皮的紛爭，但是鬧到掀人家屋頂的程度，還是極其少見的。
至少她從沒有見過。
楊帆笑了笑，說道：“這還不算甚麼……你能想象，兩個人為了爭一顆雞蛋、爭一把柴火，打得頭破血流嗎？這樣的事情在幾十年前的農村，很常見。”
林冰娜有些好奇地問道：“那個時候你還沒出生呢，你怎麼知道？”
楊帆回道：“我就是聽這些事情長大的，當然知道了。”
其實他小時候也見過為了一點東西，就大打出手的事情。
那些東西在今天看來，屬於不值一提，哪怕拿出去丟掉也不心疼的那種。
可是放在當年，那就是珍寶。
說白了，以前的人太窮了。窮到任何一點微小的物資，都捨不得放棄。
過了一會兒，林冰娜問道：“你覺得農村的生活，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出現明顯變化的？”
楊帆想了一下，回道：“應該是在05年以後，農業稅取消，農民的負擔小了很多。而且那個時候打工經濟成熟，大量農民工寄錢回家。我們村大部分的小樓房，就是從那以後建起來的。”
“在此之前呢，吃不飽飯嗎？”
“那倒不至於，分田到戶以後，吃飽飯的問題基本解決了。不過也就是僅僅能吃飽飯，很難吃好。我小時候除了逢年過節，一般是吃不到肉的。別說肉了，家裡連豆腐都捨不得買。”
“你們可以吃魚啊！我看附近有很多河流和池塘，裡面肯定有很多魚！”
“吃不了。”
“為甚麼？”
“因為做魚需要油，而且是數量不少的油。油在以前，是很珍貴的物資。”
很多人都不知道，吃魚是可以把人吃死的。
如果你的碳水和脂肪攝入不夠，只是一個勁地吃魚，那麼你吃得越多，死得越快。
因為魚肉大部分都是蛋白質，而消化蛋白質需要能量。
這也是為甚麼古代的漁業資源那麼豐富，可還是經常發生饑荒的原因。
因為魚這個東西，只能作為作為食譜中補充類的副食。
當主食出現嚴重危機時，副食再多也不起作用。
林冰娜嘆了口氣，說道：“沒想到以前的生活，居然這麼艱難。”
楊帆回道：“你翻開歷史書看看，經常能看到兩個詞‘民不聊生’、‘餓殍千里’。能有一口飯吃，不被餓死，就已經超過歷史長河中，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