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彥君原本還擔心，周乾會提甚麼過分的要求。
事實證明，他猜錯了。
周乾甚麼要求都沒有提，只是和楊帆隨意地聊著天。
聊天氣、聊工作、聊過年時的風俗……還聊到了大學裡的生活。
周乾用一種帶著緬懷的語氣對楊帆說：楊總，我真地很羨慕你！
不是羨慕他有錢，而是羨慕他年輕。
人都是這樣，別管你多有錢、多有權勢，青春年華都只有一次。
那個年紀過了就是過了，後面無論你如何追憶、如何不捨，都無法再現。
為甚麼說年少成名是人生一大幸事？
因為名氣在一定程度上，等同於財富。
在最美好的年紀裡，能擁有財富，是無數人做夢都想要的。
然而除了富二代、官二代、以及重生者外，普通人幾乎沒可能做到這一點。
一壺茶快見底的時候，周乾才提了一句正事。
他笑著說道：“楊總，你的公司在咱們整個南江省都鼎鼎有名。不知道我有沒有榮幸，去參觀一下？”
楊帆直接回了句“隨時歡迎領導來指導工作”。
隨後，兩人握了握手，互相告別。
出門之前，周乾給林彥君留了一張私人名片，說道：“林副行長，以後有空了，去我家坐坐，咱們一起喝兩杯。”
體制裡的人都知道，領導給私人名片，並且邀請去家裡喝酒，意味著甚麼？
這說明人家把你當自己人，準備提攜你了。
林彥君連忙回道：“好的，周副市長，改天我一定登門叨擾！”
他的語氣裡透著一股難掩的激動。
像他這樣的銀行小領導，能搭上常務副市長的關係，幾乎就是走上了仕途發展的陽光大道！
……
回去的路上，林彥君很是感慨地說道：“我單位裡那些同事都說，周副市長為人嚴肅，不苟言笑。下來檢查工作的時候，也是公事公辦，誰的面子都不給。真沒想到，他還有這麼親民的一面。”
楊帆回道：“再嚴肅的人，也有放鬆的時候……”
其實這句話沒有說完，下面還有半句。
那就是：越是嚴肅的人，背後往往越是放鬆。
這並不是說，這個人就一定是兩面三刀。
而是人活在世上，需要扮演多種角色。
在父母的面前，你是兒子。
在孩子的面前，你是父親，
在老婆的面前，你是丈夫。
在下屬的面前，你是領導。
在領導的面前，你是下屬。
…
為甚麼說人生如戲？
因為活著就是在扮演這些不同的角色。
或者說，活著就是要戴上各種面具。
有沒有那種不戴面具，天天以本來面貌應對各種人的人？
確實也有。
只不過這種人在社會上是生存不下去的。
就好比你在家和家人相處，可以隨意一點、自然一點，
等你出去上班，你還能隨意，還能自然嗎？
你只要敢，老闆立馬就得開你！
像周乾這樣身居高位的人，更是會把各種角色都扮演好。
他在面對比他級別低的下屬，是一個狀態。
在面對同級的官員，是另一個狀態。
面對比他級別高的領導，又是另一個狀態。
這不是他虛偽，而是工作需要。
林彥君接著說道：“以前我以為那樣的領導，全都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今天發現，好像跟普通人也沒甚麼兩樣。”
楊帆回道：“不管多大的領導，都是人。既然是人，那就喜怒哀樂貪嗔痴怨一樣也少不了。無非就是他們手握權柄，下面的人不敢直視他們，誤以為有多神秘，有多了不起。其實本質上，和我們普通人沒有多大區別。”
林彥君搖了搖頭，說道：“就算能明白這個道理，等真見到了領導本人，心裡還是忍不住會有畏懼。”
“這很正常，大家都是這樣。”
“你也是嗎？”
“當然，畏懼權力是人的本能。”
“可我看你跟周副市長打交道的時候，一點都不慌。”
“那是因為我跟比他更大的領導打過交道。”
如果楊帆不認識林飛宇，也沒有見過林振興，那麼他在周乾的面前，肯定會感到畏懼。
這不是懦弱，而是一種趨利避害的本能。
哪怕他身負先知，哪怕他知道未來發展大勢，哪怕他有點石成金的手段……在權力面前，都脆得像張紙。
中國自古有破家縣令、滅門知府的說法。
你再有錢，再牛逼，也抵不過人家一個電話喊來十幾個穿制服的人。
翁婿倆聊了一會兒天，楊帆話鋒一轉道：“爸，你希望自己能混到那個級別？”
林彥君回道：“我希望有甚麼用？這種事又由不了我。”
楊帆繼續問道：“如果條件允許呢，你希望自己能混到甚麼級別？”
林彥君怔了一下，緩緩回道：“人人都想當官，都想當大官。可是說到底，當官除了要有機遇外，也要有個人能力。我自己的能力我知道，在科級幹部裡還能吃得開。再往上的話，就不一定了。”
“爸，你得有信心一點。沒人是生下來就會當官的，都是一邊當一邊學。”
“是啊，我也在慢慢學。現在想起年輕那會兒，真地太沖動、太稚嫩，錯過了很多機會。我那個時候要是能有你一半成熟，也不只是今天的樣子。”
“爸，你太謙虛了。在你這個年紀，能混到你這個位置，已經算是人中龍鳳了！”
這話固然有吹捧的意思，但也有幾分道理。
林彥君四十來歲，當上了他們銀行正科級的副行長。
這個級別和職位，比不了那些後面有人、或者自身能力確實出眾的同齡體制人。
但是和廣大的普通老百姓比，已經強出很多倍了。
別的不說，林彥君在萍城無論辦點甚麼事，比如給親戚安排市醫院的病房、比如把朋友的孩子送進市重點中小學、比如幫同學辦理各種經營執照……幾乎都能搞定。
或者即使他自己搞不定，多打幾個電話，拐著彎地求一求人，也一樣能搞定。
他的級別和職位，決定了他有這樣的能量。
而這些是普通老百姓，不敢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