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飯，楊帆跟著葉心濤一起，來到了附近一家電視製造廠。
沒錯，這家工廠是屬於章建的。
葉心濤以前明顯來過，車子到廠門口的時候，只是搖下玻璃，對著門衛揮了揮手。
對方就滿臉堆笑地把門給開啟了。
葉心濤是個講究人，開啟扶手箱，從裡面拿出一包軟中華扔了過去。
這是他的習慣。
去外面的工廠參觀或者拜訪客戶時，都會給門衛一點小恩小惠。
有時候，還會特意下車和對方聊聊天，瞭解一下工廠的相關資訊。
可別覺得一個身家大幾千萬的老闆，閒著沒事找門衛套近乎，是一種不務正業的行為。
實際上，這種做法幫葉心濤避過好幾次雷。
一家工廠的生意怎麼樣，一線員工不一定知道，普通的管理也不一定知道。
高階管理倒是知道，但是人家不一定會說。
而門衛是肯定知道的。
訊息可以作假，訂單可以作假，每天來廠裡送貨拉貨的車，是沒辦法作假的。
因此，想知道一家工廠的經營情況，和門衛聊天是一個非常不錯的辦法。
……
十幾分鍾後，兩人來到了一間裝修頗為豪華的辦公室裡。
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鎏金線條勾勒的吊頂、真皮沙發搭配的紅木茶几、滿是金屬質感的檔案櫃……處處細節無不彰顯這間辦公室的主人，是一個十分講究的人物。
然而此時，這位曾經十分講究的人物，卻有氣無力地坐在老闆椅上，一根接一根地吸菸。
他那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背頭，此時已經蓬亂成一團。
臉上稀亂的胡茬顯示，他起碼有好幾天沒有修過臉。
這也正常。
三千萬的貨款沒要回來，廠子即將面臨資金鍊斷裂。這樣的情況下，有幾個老闆能做到還和以前一樣，講究儀容儀表？
進門以後，葉心濤直接開口道：“章總，事情怎麼樣了？”
章建把手裡的香菸按進菸灰缸，回道：“沒甚麼進展，一直卡在那裡。”
葉心濤接著問道：“那個印度佬呢？”
章建再次回道：“已經回新德里了。”
“你怎麼不把他扣下來？”
“扣不了，他在鵬城的時候，一直住在涉外酒店裡。平時出行，也有好幾個人跟著。除非我直接玩命，不然的話，拿他沒辦法。”
“那你現在準備怎麼辦？”
“再等一個禮拜，如果還要不到貨款，我就把廠子賣了……”
他這話只說了一半。
另一半是：拿賣廠子的錢，把供應商的款給付了，然後花錢買印度佬全家的命。
一千萬人民幣，換算成美金是一百多萬。
在新德里那個地方，用一百多萬美金，買一家普通種姓印度人的命……並不是甚麼難事。
章建上次去印度的時候，已經調查清楚了那個人的家庭資訊。
家裡有幾口人，住甚麼地方，平時的生活習慣……全都查得一清二楚。
為此，他不僅支付了5萬美金的費用，還欠下了一個人情。
葉心濤走到沙發旁坐下，問道：“章總，廠子是你十幾年苦心經營開起來的……這樣說賣就賣了，你捨得？”
章建回道：“捨不得也沒辦法，三千萬的資金缺口，我根本就補不上。趁著廠子現在還能正常運轉，還可以賣個好價錢，我得趕緊出手。不然的話，等廠子亂了，就甚麼都來不及了。”
他說這話的時，語氣裡帶著一股莫名的心酸和感慨。
要賣掉自己從無到有、辛辛苦苦經營起來的工廠，那種感覺跟賣自己的孩子並沒有甚麼兩樣。
可是不賣又不行。
如果繼續拖下去，等廠子的運轉出了問題，他就是想賣，恐怕也賣不出去了。
或者說，即使能賣出去，那也是白菜價。
做生意，自古以來就是追漲殺跌。
你越是紅火，人家越是願意出大價錢。
你越是冷清，人家越是不願意拿正眼看你。
有人可能會問：為甚麼不找銀行貸款？
章建早就找了。
他在出事以後、需要資金週轉的第一時間，就找了銀行。
可是對方表示：最多隻能借三百萬，而且還要用裝置抵押。
說來嘲諷，以前銀行的金融部經理，時常來他這裡喝茶。
並且多次跟他說：你章總要用錢，隨時說話，一千萬之內，我們行隨時批！
現在，章建真到了用錢的時候。
經理立馬換了說辭：章總，不好意思。根據我們銀行的規定，最多隻能給你批三百萬。
這樣的現象，並不是章建一個人碰到過。
而是幾乎所有廠子開起來、又面臨倒閉的老闆，都碰到過。
銀行就是這樣，在你生意興旺紅紅火火的時候，天天湊上來問你缺不缺錢？
等你生意不好缺錢救命的時候，躲你躲得遠遠的。
有人這樣形容過銀行：晴天借你雨傘，雨天卻要把它收走。
想從銀行那裡借到錢，前提就是你自己並不是真地缺錢。
或者即使你真地缺錢，你也得讓對方覺得，你不缺。
葉心濤摸了摸下巴，說道：“章總，兄弟我冒昧地問一句……你打算把廠子賣個甚麼價？”
章建頓了一下，回道：“五千萬。”
葉心濤點了點頭：“這個價格還算公道……”
這家電視製造廠，巔峰時期的價值大概在六七千萬左右。
可是現在遇上了事，老闆急需用錢，那肯定要稍微打個折扣。
這還是廠子目前依然處於正常的經營狀態下，一旦出現了停機、工人罷工、供應商堵門……這些經營惡化的標誌。
那麼廠子的價值起碼腰斬，甚至腳踝斬。
說到底，一家工廠轉賣的時候，衡量它是否值錢，既不是看裡面的裝置，也不是看裡面的員工。
而是看它積攢下來的生意渠道、以及在行業裡的名聲。
換句話說，接手它的老闆能馬上掙錢，那麼它就值錢。
反之，則不值錢。
葉心濤繼續問道：“這段時間找你的老闆不少吧？”
章建點了點頭：“從我放出賣廠風聲的那天起，已經有八批人過來找過我了……你們是第九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