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四十分，一輛黑色的別克GL8，停在工廠門前的空地上。
緊接著，三個金髮碧眼的老外從車上走了下來。
正是凱文和他的兩個同事。
葉心濤大步走上去，滿臉堆笑地伸出了手，說道：“Kevin先生，歡迎你們來做客！”
凱文和他握了一下，回道：“葉先生客氣了……不過我們不是來做客的，我們是來檢驗工廠的。”
葉心濤附和道：“沒錯，就是檢驗工廠。請，裡面請……”
他直接帶著幾人往樓上走去。
凱文前幾次來廠裡的時候，葉心濤的第一反應都是，先請對方去辦公室喝喝茶、吃點東西，然後再去車間裡。
就和他以前接待別的客戶一樣。
可是英國人凱文根本不吃這一套，人家說來參觀工廠，那就是來參觀工廠。
一點水分都不摻。
別說進辦公室喝茶了，就是參觀完以後，葉心濤提出想請他吃個飯，他都是直接回答：抱歉，我還沒有下班，無法接受私人宴請。
可是說來也怪，凱文回去以後沒多久，又給葉心濤打了電話。
說可以一起吃個飯，最好是吃中餐。
葉心濤一時間腦子沒轉過來，懷疑對方是不是在拿自己開玩笑？
正想問問是怎麼回事時，凱文主動解釋說：我已經下班了，願意跟誰吃飯，是我的自由。
於是，葉心濤就開著車去找凱文了。
經過這麼幾次接觸以後，他對於這個英國客戶，有了一定的瞭解。
葉心濤得出了一個判斷：跟英國人打交道，要有兩套模式。
一套是工作模式，這個模式下，該是怎麼樣就是怎麼樣，幾乎沒有情面可講。
還有一套是生活模式，這個模式下，英國人跟中國人好像也差不多。吃飯、喝酒、吹牛……人家也是一樣不落。
只不過這兩套模式，凱文能分得清。
葉心濤由於觀念的問題，經常搞混。
凱文帶人檢驗工廠的時候，楊帆和葉心濤在辦公室裡喝茶。
不是他們不想跟著，而是凱文直接要求他們迴避。
原因也很簡單，那就是今天的驗廠，有一個詢問員工的環節。
具體的內容包括：是否能準時拿到工資？加班有沒有加班費？買沒買社保？……
說來嘲諷，最關注中國製造業底層工人的人，竟然是洋人！
而且人家的關注還真地特別有作用。
比如葉心濤和楊帆的這家工廠，以前是不買社保的。
也不止他們不買，同行裡最少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工廠都不買！
在2009年，捨得給員工買社保的私人工廠，十家裡面都不一定挑得出一家來。
但是，在確定要接外貿訂單以後，葉心濤主動給員工們買了社保。
沒辦法，不買不行。
員工沒有社保，不可能過得了驗廠這一關。
當然，你可以搞一些花裡胡哨的手段來隱瞞。
但是隻要後續被外商發現，你就直接進黑名單，這輩子也別指望人家給你訂單做！
葉心濤有些感慨地說道：“媽的，幹了八九年血汗工廠，沒想到最後變成良心老闆了……真他媽操蛋！”
按時發工資、加班給加班費、給員工買社保、提供好的食宿環境……這些在勞動法裡被明文規定的條款，在廣大私企製造業老闆的眼裡，統統都是狗屁！
他們想的，是如何儘可能地把員工的血汗榨乾！
以葉心濤和楊帆現在的工廠待遇，在整個鵬城，都是毫無疑問地名列前茅。
這麼說吧，他們如果想要招人，只需要貼一張告示出去，要不了多久，排隊的人能排出幾百米遠。
他們在員工的眼裡，已經是良心老闆了。
葉心濤抿了一口茶，接著說道：“老弟，你知道我現在最怕甚麼嗎？”
楊帆搖了搖頭。
葉心濤自顧自地說道：“我就怕這個外貿訂單出岔子，人家又不給咱們做了……那真地是想哭都找不到墳頭！”
楊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放心吧，以我對外商的瞭解，能走到最後的驗廠環節，基本都是十拿九穩。”
葉心濤立馬問道：“你以前跟洋人打過交道？”
楊帆怔了一下，回道：“沒有……不過我在書上看到過，別人分享外貿訂單的經驗。”
其實他有和洋人打過交道，只不過那是上輩子的事。
葉心濤沒有多想，點了點頭道：“這人吶，還是得多讀書。要是沒有你和弟妹，這個外貿訂單我無論如何也拿不下來！”
楊帆笑了笑，沒有說話。
在這件事裡，林冰娜確實居功至偉。
沒有林大校花，就搞不定格蕾絲。
搞不定格蕾絲，凱文就大機率不會過來。
屆時，他們想要拿到外貿訂單，還不知道要經過多少周折？
……
下午四點半，凱文一行人驗廠完畢。
總體上結果是好的。
但是人家也提出了兩個不足的地方。
第一個是：衛生間的數量太少，只有兩間，而且男女沒有分開。
需要整改。
第二個是：中午只有半個小時的吃飯時間，吃完沒有休息，很不人道。
也需要整改。
好在這兩個問題都不是原則性的，只要他們答應整改，那麼可以不計入此次驗廠的結果。
不過凱文也明著說了，下次過來的時候，會著重檢查這兩個問題。
如果沒有解決好的話，那就得往上報了。
一旦往上報，那事情就嚴重了。
葉心濤拍著胸脯保證：一個星期之內，肯定會解決好！
然後，凱文留下了一個小批次的樣品訂單，讓他們生產。
如果樣品質量OK、並且解決了上述兩個問題，那他們就可以籤正式的生產合同了。
葉心濤高興得差點跳了起來，楊帆同樣很高興。
事情到了現在的地步，這個外貿訂單，已經算是落入囊中了。
兩人一起，親自將凱文一行人送下了樓，目睹他們上車離開。
告別的時候，葉心濤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說道：“Kevin先生，等你下班了，咱們小酌幾杯……”
凱文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隨後，伴隨一陣發動機的轟鳴聲，GL8朝著遠方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