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婚禮結束後的第三天,是楊遠和劉盈盈回門的日子。
楊金財剛把家裡的瑣事料理完,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又一件大事找上了門。
這天上午九點多,楊愛蘭和張堂貴來了。
他們來的目的,是請楊金財出面做媒。
事情要從幾天前說起。
張堂貴從洪城回來的當天,就拎著東西去趙玉梅家提親。
可是趙玉梅的父母,不僅沒讓他進門,還把他臭罵了一頓。
就連他帶來的東西,也被扔進了路邊的水溝。
張堂貴只得無奈回家。
他回去以後,並沒有放棄,而是請了本族中幾個有些威望的親戚去說和。
可惜,效果很一般,聊勝於無。
趙玉梅的父母直接回道:我們家的閨女,就是嫁給瞎子瘸子,也不嫁給那個爛泥扶不上牆的街溜子!上樑不正下樑歪,父子倆沒一個好貨!
這話不止罵了張堂貴,還把他老子給罵了。
可他偏偏沒辦法還嘴,因為他老子從前年出去浪,直到現在還沒回來。
張堂貴不怕被罵,也無所謂自己的老子被罵。
他想的是,趕緊把自己和趙玉梅的婚事給定下來。
所以,他今天來找楊金財了。
本來前幾天就想來的。
可楊遠結婚,家裡事情太多,他知道楊金財走不開。
客廳裡,張堂貴耷拉著腦袋說:“大舅,小梅的爸媽就是不鬆口。我好話說盡,給他們跪下了都沒用。”
楊愛蘭臉色焦急地說道:“哥,你可得幫幫堂貴……他現在跟著小帆,早就學好了。”
楊金財沉思了起來。
說實話,自己的外甥在附近是個甚麼名聲,自己心裡有數。
說是臭了大街也絲毫不為過。
正經人家別說是把女兒嫁給張堂貴了,就是讓他進門喝杯茶,都恨不得在凳子上墊上一層油紙。
楊金財知道,這個媒不是一般地難做。
可難做也得做,俗話說孃親舅大,他老子又是個指望不上的。
這個時候,自己這個當舅舅的不出面,誰出面?
楊金財吁了一口氣,說道:“你們先別急,待會兒我去她家裡看看情況。”
張堂貴立馬說道:“大舅,你帶帆子一起去……帆子有文化,有本事,說不定能說得動小梅的爸媽。”
楊金財點頭道:“行,我這就去叫他起來。”
……
半小時後,楊帆開車帶著楊金財,往趙玉梅的家裡開去。
半路上,他轉頭說道:“爸,你有把握嗎?”
楊金財果斷搖頭:“沒有。”
別說他沒有,就是讓十里八鄉最出名的媒婆來,恐怕也沒有把握。
沒辦法,張堂貴的名聲太爛了,而且家裡還窮。
在農村的婚戀市場上,這兩條佔了一條就是麻煩事。兩條都佔,那幾乎就是死局。
畢竟沒人願意把自己的閨女往火坑裡推。
楊帆輕踩了腳剎車,說道:“堂貴哥這事,恐怕不是光靠嘴就能解決的。”
楊金財按了按太陽穴:“我知道,可總得去看看,他們家是個甚麼說法?”
沉默了一會兒後,楊帆繼續說道:“爸,嫂子她爸媽不會把我們攔在外面吧……要是那樣的話,可真夠丟人的。”
楊金財肯定地說道:“不會。”
“你確定?堂貴哥都吃好幾次閉門羹了。”
“我確定,他們不會的。”
楊金財說得很自信。
如果是在半年前,他沒有這個底氣。
那時候他是個包田種的農民,雖然在自己的勤勞奮鬥下,日子過得還算不錯。在附近的名聲,也還可以。
但是不自量力地做這種媒,十有八九要吃掛落。
原因也很簡單,分量不夠。
可今時不同往日,今天的楊金財,大女兒在鎮上開手機店,二兒子、三兒子在城裡買了房,家裡還同時在建兩棟新房子,前幾天還娶了兒媳婦……
以農村人的標準來看,這是有能耐的“強人”!
這樣的人上門,甭管他是來勸架的,還是做來媒的,你都得給他面子。
……
事實證明,楊金財猜對了。
他和楊帆剛到趙家門口,後車廂裡的菸酒還沒拿下來,趙玉梅的父親——趙顯德就一臉笑意地迎了上來。
“金財來了啊,這是小帆吧,真快,都這麼大了……哎呀,你說說你,來就來,還帶這些東西幹甚麼,快進來坐……”
趙有德拉著楊金財的胳膊就往屋裡走,經過廚房門口時,還不忘大喊一聲:“蘭香,把那隻公雞殺了,中午金財和小帆在家裡吃飯。”
蘭香全名王蘭香,是趙玉梅的母親。
“知道了。”
廚房裡傳來一道女人的聲音。
進屋後,楊金財和趙有德先是寒暄了幾句,接著聊起了今年水稻的收成。
事情就是這麼奇怪。
趙有德知道,楊金財今天來是為了甚麼。
楊金財也知道,趙有德知道自己的目的。
可兩人誰都沒有提這件事。
就好像他們真地是兩個普通的農民,在說著莊稼上的事。
楊帆心裡猜測,楊金財應該是想趁著吃飯的時候,跟趙有德好好喝幾杯。等氣氛上去了,再慢慢談。
閒來無事,他打量起了屋裡的擺設。
其實很多時候,看一個家庭的情況,不用看別的。
只需要看乾不乾淨,整不整潔,就行了。
一般來說,那種打掃得窗明几淨,收拾得特別利落,家裡井井有條的人家,日子十有八九不會差。
反之,那種邋里邋遢,亂七八糟,雞鴨鵝狗豬都在屋裡亂跑的人家,日子大機率過不到人前去。
趙有德的家裡就是特別乾淨,特別整潔的那種。
堂屋裡,桌椅板凳,全都擺放得整整齊齊,伸手一摸,連灰塵都沒有。
條桌上,二十英寸的電視機,用潔白的格子花布蓋著,花布上面,連個油點都看不見。
地面上,鋥光瓦亮的水泥地不僅沒有一片紙屑,上面甚至還隱隱能照出人的影子。
只需要進來看一眼,就能知道:這是個認真過日子,絕不敷衍的人家。
讓楊帆有些驚訝的是,兩旁的牆上,還貼著二十幾張已經泛了黃,但卻儲存得很完整的獎狀。
上面的名字,全部都是趙玉梅。
時間跨度從小學到初中,直到高二那年戛然而止。
楊帆知道,那應該是趙玉梅懷孕,被學校開除的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