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帆的駕照還沒下來,但他此刻十分想買車。
哪怕是一輛二手的五菱宏光。
從他家到縣城,足足要轉3趟車。
小路,山路,鄉道,國道,全都得走一遍。
六十公里的距離,沿路走走停停,不斷上人下人,最後竟然花了兩個多小時。
他是早上八點出的門,到縣一中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半。
身上的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了。
更讓人無語的是,35度的天氣,車上唯一的製冷方式,是窗外吹進來的自然風。
這就是2008年,農村的公共交通。
走進校門以後,他徑直往自己的班級走去。
高三年級是在第一棟教學樓,他們班又是在第一層,好記又好找。
他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周圍。
青磚、白牆、老樹、新花……好像和記憶裡沒甚麼兩樣。
可他總覺得有一種陌生感。
準確地說,應該是虛幻感。
就是那種看年代電影時,看到了不屬於這個時代場景的虛幻感。
“帆哥,你也太慢了吧!”
剛走到教室的門口,楊帆的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他轉頭一看,是一個身材清瘦,長相秀氣的男孩。
男孩笑嘻嘻地說道:“昨天不是跟你說了嘛,讓你早來點。其他同學都把錄取通知書拿走了,就差你一個。老班已經去飯店了,你的錄取通知書在數學老師那裡,快去拿吧。”
楊帆當即反應過來,他就是嚴學真。
“額,我剛下車,頭有點暈,數學老師的辦公室在哪來著?”
教室的位置他記得,但是老師的辦公室在哪,確實是忘了。
嚴學真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這記性,也是沒誰了,我帶你去!”
隨後兩人往教學樓後的辦公樓走去。
到了以後,嚴學真半開玩笑地說道:“辦公室的位置你忘了,數學老師是誰你總記得吧?”
楊帆回道:“劉老師那麼負責任的一個人,我當然記得。”
他們的數學老師名叫劉前進,今年59歲,馬上就要退休了。
而楊帆之所以對他記憶猶新,既跟劉老師教學認真、水平高超有關。
還因為他有一個習慣。
劉老師在上課的時候,每次講到[夾“比”準則],都會把那個“比”字,換成“道”字。
他說[夾“比”準則]不好聽,粗俗。
在很多學生的心裡,這是一個渾身正氣,且又有些倔強的老師。
楊帆清楚地記得,前世他上大三的時候,在班級QQ群裡,看到了劉老師去世的訊息。
死因是肺癌。
而劉老師是不抽菸的,他得這個病,有很大的原因,是粉筆灰吸入過多。
劉老師下葬的那一天,楊帆也去了。
現場烏泱烏泱有四百多人,其中絕大多數都是他教過的學生。
這些人裡,有從其它市來的,有從其它省來的,甚至還有從國外特意趕回來的。
為了送自己的恩師最後一程,他們不辭辛勞。
楊帆揉了揉腦門。
從時間上來看,劉老師此刻大機率已經患上了癌症。
只是不知道是前期還是中期?
他現在提醒的話,能不能為這位好老師續命?
進了辦公室以後,楊帆走到一個戴著老花鏡,頭髮半白的老人面前。
“劉老師,我是二班的楊帆,來拿錄取通知書。”
“哦,是楊帆啊,你來得可真夠晚的。這是你的錄取通知書,拿好了。洪城大學是個好學校,以後別忘了好好學習。”
劉老師抬頭看著他,略顯蒼老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明年就要退休了,這一屆高三是他帶的最後一屆高考班。
看到自己的學生考上了一個好大學,他打心眼裡高興。
楊帆雙手接過,然後開口說道:“劉老師,我看您的臉色不是很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劉老師愣了一下,回道:“沒有啊,我感覺自己和平時一樣。”
楊帆鄭重地說道:“我建議您還是去醫院做個體檢。”
“行吧……我下午就去……”
看著楊帆煞有其事的樣子,劉老師的心裡也不禁生出了懷疑:難道我臉色真的不好?
管它呢,去醫院看看就知道了。
“劉老師再見。”
眼見自己的目的達到,楊帆微微鞠了一躬,往外面走去。
出門一看,嚴學真還在等著。
他開口說道:“帆哥,走吧,他們都開始點菜了。”
楊帆回道:“在哪裡吃飯?”
“[城北人家],我們坐三輪車去。”
“飯錢交給誰?”
嚴學真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你是不是糊塗了?用的咱們班班費啊。”
楊帆“哦”了一聲,兩人一起往校外走去。
上了三輪車後,嚴學真說道:“你知不知道?咱們班包括我們在內,有4個人報了洪城大學。”
楊帆搖了搖頭,他確實不知道。
嚴學真繼續說道:“班長、沈月、你、我。老班說了,讓我們以後多走動,互相扶持。”
他們班是縣一中的重點班,也是整個縣城高考成績最好的班。
全班54個人,其中3個人考上了個人考上了多個考上了一本,剩下的都是二本。
楊帆的成績在他們班,屬於中等的那一類。
“帆哥,你說我們要不要建個QQ群,把班長和沈月拉進去?”
“可以,你建吧。”
嚴學真掏出手機,操作了起來。
隨後他說道:“我拉你了,你同意一下。”
2008年,拉人進群,還需要經過對方的同意。
楊帆咬了咬嘴唇:“我QQ密碼忘了。”
“我說給你發訊息你不回呢,原來是這樣。那你回答密保問題,修改密碼啊。”
“密保問題的答案也忘了。”
他的三個密保問題分別是: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到哪裡去?
非常值得思考的問題,裡面既有對自我的質疑,又包含了對人生的思考。
只是很可惜,楊帆第一個就答錯了。
沒錯,在“我是誰?”的問題下面,他填自己的名字,結果居然他媽的錯了!
鬼知道前世自己在設這玩意兒的時候,腦子裡到底在想甚麼?
嚴學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這個記性,高考是怎麼考到五百多分的,不會是閱卷老師改錯試卷了吧?”
楊帆尷尬地笑了笑。
沒辦法,時間太久,他確實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