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有奶娃娃,蕭律言回到家,避免感冒,也避免在醫院沾染細菌回來,蕭媽就催促他去衝個熱水澡,換上乾淨的衣服。
熱水沖刷著疲憊的身體,在這小小的空間裡,心靈似乎得到了片刻的安寧。
只是當噴頭的水撲在臉上,眼睛裡的水也湧出來了,它們交會在一起,滑落在地板上……
讓他放肆一會兒吧!
待一出浴室,他又是那個上有老下有小的人了。
蕭律言把自己甩在床上,像脫離水的魚,很累很累。
身體疲憊,腦子卻又在運轉,思考接下來的生活。
他原本想,放假就回老家。反正他寫網文的,在哪都能寫。
夏天在老家舒服,天氣涼快,環境幽靜。最主要的是,他爸媽退休後,也在老家住的多些。
父母在家,生活那就是樣樣便利,首先就不用考慮吃飯問題。
只是現在,有了寶寶要照顧,就不得不以寶寶為主。
農村空氣好,綠化好,食物天然,天氣也涼快許多,但是,但是重要的基礎配套設施,與城裡是完全不能相比。
一是學校,二是醫院,三是購物環境和服務。
第一、三兩項,他們家暫時沒問題,醫院這一項,那是蕭律言最注重的。
還記得他高三那年,高考後等待分數的那段時間,他回老家待著。
族裡三奶奶家的小孫子生病了,起初就小感冒,去診所開藥吃,幾天了還不好,又帶去鎮上的中心醫院,醫生要求住院,說是支原體感染。
結果,住院幾天,病情還是不見好轉,一會低燒一會高燒,如此反覆!
最後還是蕭律言他爸趕巧回家知道後,勸說三奶奶一家,趕緊給孩子轉院,到市裡檢檢視看。
鎮醫院那主治醫生還不願意開轉院單子,蕭爸直接找了院長,嚴厲宣告,這是涉及生命的問題,再阻攔就打衛健委電話投訴!
有蕭爸的幫忙,孩子得以及時轉到N市婦幼醫院,經過檢查才知道,孩子肺炎已經很嚴重。醫生說再不送來,就成白肺了,後來住了兩個星期才痊癒出院。
從那時起,蕭律言就覺得,鄉下的醫療設施,不適合養老養娃!
不回老家,就暫時待城裡吧。
除了照顧好孩子,還有好多事情要做啊。
付晨哥租房的那個房東,不知道從哪知道了車禍的事情,打電話來催著退房了!
接電話的時候,他還在醫院,雖然有些憤怒,但又能理解房東的焦慮。
付晨哥和向柳姐工作上的事情,覃律師去處理了,那他就先去處理房子的事情吧。
回來路上,覃知行告訴他,找時間預約做一下遺囑公證。
孩子得上戶口,才能到社群醫院建檔,建了檔,孩子才能享受社群醫療服務,如打預防針,體檢等等。
據說,打預防針和體檢,每個月都有安排。
事故案件的跟進由覃譚負責,他相信覃知行的誠意,相信覃律師的能力!
蕭律言突然意識到,自己不再是簡簡單單的大學生了。
“言寶,吃飯了。”
正混亂的時候,耳邊傳來蕭媽的呼叫。
哦,已經快八點了。
蕭律言嘆口氣,爬下床,回應蕭媽,“知道了!”
蕭家這房子,買的是樓中樓。
樓下兩個臥室,一個書房,廚房,公共洗手間,樓上只有一個大房間,小書房,洗手間加一個陽光房!
蕭爸當初決定買,就是看中這個陽光房。
可蕭媽不願意住樓上,這就便宜了蕭律言,獨享二樓空間。
蔣博來過幾次他家,笑稱蕭律言享受著都市裡的田園生活!
哪有那麼誇張,種點菜就是田園了?真正的田園生活,辛苦著呢。
蕭律言小時候是留守兒童,隨爺爺奶奶種過地,知道“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那份苦。
樓下大廳,多了很多寶寶的東西,奶粉罐,奶瓶,尿片,小包被,還多了一個嬰兒床。
蕭媽認為,孩子不能多抱,大人抱得多了,孩子愛粘人,想上個廁所都困難。
這個月齡的孩子,除了吃喝拉,剩餘時間就是睡覺,讓他自個躺床上,睡得更舒服。
在坐月子時,蕭媽就有意識的給孩子培養睡覺的習慣。
小寶寶此時正醒著,張開的眼睛很漂亮,眼珠子黑色晶體佔面大,顯得眼睛又大又有神。
蕭媽拿搖鈴在孩子左右耳搖動,鍛鍊孩子的聽力。
孩子這個階段視力比較模糊,但聽力很好。
蕭律言湊過去,看到寶寶正隨著搖鈴左右擺頭,還咧嘴笑呢,只是沒笑出聲,小手小腳都在配合著身體擺動。
真可愛!
蕭律言看著孩子的笑臉,心裡又難受起來,眼睛發熱,鼻子發酸。
他離開小床,坐沙發上,假裝看電視。
他不敢讓自己情緒外露,不敢破壞現在的平靜氛圍,因為他知道,難受的不只是他一個人。
每次回來,廚房裡,房間裡,甚至在大廳,他都看到父母偷偷抹眼淚。
他在意著父母的情緒,父母也在意他的情緒,就讓他們互相隱瞞,互相鼓勵著堅強吧!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沒玩一會兒,小寶寶就打哈欠了,眼睛慢慢無神,蕭媽放下搖鈴,手掌貼著孩子小肚子,寶寶很快就睡著了。
“媽,要關電視嗎?”蕭律言看著蕭媽輕手輕腳的給孩子蓋上薄被。
蕭媽搖頭,把小床的滑輪卡住,防止不小心碰到了,小床會滑動。
“孩子如果經常在很安靜的環境睡覺,那麼,當有一點聲音就容易驚醒。屋裡時常有聲音,孩子反而不容易驚醒。”
照顧孩子,還是當過媽的人有經驗,蕭律言決定睡前要看育兒相關知識。
吃過飯,蕭律言切盤西瓜出來。
蕭爸問他:“你打算將付晨和向柳安葬在哪裡?”
葬在哪裡?付晨哥沒有這個遺囑,回他老家?他應該不會喜歡,公墓?這是給孩子造負擔。
蕭律言:“葬在付叔夫婦旁邊吧。”
當年付晨爸媽去世,是蕭爸幫忙安排的後事。付晨老家那邊的親人拿了遺產,卻遲遲不來接骨灰,蕭爸徵得付晨同意,就葬在蕭律言老家自留的草山上。
現在土葬的少,火化後,樹葬,花葬或是海葬的多。
但是,蕭律言想到如果樹葬花葬或是海葬,孩子對親生父母連個祭拜追思的方向都沒有。
葬在付叔夫婦旁,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在一起,孩子也算知道個來處。
蕭媽嘆息,覺得這樣的安排好。
“地方應該是夠的,我叫先生幫看看,點個穴。”蕭爸說的先生,是老家那邊看風水看陰宅的先生。
蕭律言點頭,“好,案件還沒判決,還不能火化,但是先看好地方,到時候再選日子下葬。”
傳統習俗,蕭律言是尊重的。
寶寶睡醒了,象徵性的哭了幾聲,換了尿片,就乖乖吸奶了。
蕭律言抱著孩子,看著小嘴巴努力的吸吮,有點鼻酸。
“寶寶真是乖呢。”蕭媽慈愛的摸摸寶寶的頭。
“媽,今晚我帶寶寶睡吧?”
蕭爸蕭媽六十多歲的人了,這幾天帶孩子還是累到了。
“不用你照顧,孩子晚上醒兩三次,喝奶換尿片就行,媽都熟手,而且我們覺淺,孩子一醒了就知道。
你呢,這幾天也累了,好好休息吧。身體最重要。我們老了,你才是孩子的依靠,事情已經發生,我們活著的人得向前看。”
蕭媽這話說給蕭律言聽,也是說給他們自己聽。
蕭付兩家感情親近,蕭媽算是看著付晨長大的。付晨爸媽去世,付晨還住到蕭家一段時間,他們把他當自己孩子對待。
直到付晨大學畢業,戀愛了,想組建自己的小家庭,才搬出去和向柳同居。
付晨於蕭爸蕭媽而言,如同另一個孩子。
孩子年紀輕輕丟了性命,怎能不叫長輩心痛呢。
只是逝者已逝,活著的人日子還得過下去。
“好,你們累了要懂得休息。”孩子吃完奶,蕭律言不會拍嗝,蕭媽接過去拍。
寶寶真的很好帶啊,拍了嗝,放小床上,沒一會兒又睡著了。
“媽,寶寶會不會睡太多了。”蕭律言知道新生兒能睡,可怎麼感覺都在睡覺啊。
蕭媽聽罷笑著說:“前面兩個月都是睡得多,孩子睡得好,才吃得好,長得好,愛睡的孩子長得快。我們寶寶是個乖寶寶。”
“可不是,如果不是進家裡,都不知道家裡有個奶娃娃。”蕭爸洗漱出來,陪他們坐沙發上看電視。
播的綜藝節目,親子旅遊的。爸爸單獨帶娃離開家,到陌生的地方旅遊,體驗當地生活。
蕭媽去洗漱了,蕭爸努力看得津津有味,還不斷的給蕭律言介紹這個孩子怎麼可愛,那個孩子怎麼聰明!
大家好像都在努力遺忘,彷彿如此,才能讓生活繼續下去!
蕭律言對這種綜藝節目沒興趣,看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心裡不能擱事,他知道父母在擔憂甚麼,只是他有自己的調節方式,忽視與逃避化解不了悲傷。
“爸,付晨哥給寶寶取名付亦安,等上戶口,我想改成蕭亦安。”
蕭爸視線從電視上移開,“要改姓?”
“改吧,如果不改,孩子成長過程可能會因此遇到不必要的麻煩。
比如,別人問,你爸姓蕭,你怎麼姓付呢?你跟你媽姓嗎?
問一次,寶寶就要回想一次:我不是蕭家親生的!然後再一遍遍回答別人,多麻煩。”
蕭律言向後靠,手墊著頭,接著說:“孩子長大後,知事了,我會告訴他,他親爸是付晨,親媽是向柳,父母很愛他,取名亦安,希望他一生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然後,他涉世交友了,他的身世,想告訴誰,由他選擇。
姓甚麼不重要,他長大了,想改,也可以。”
蕭爸靜默一會兒,嗯一聲,“這樣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