洶湧的海水灌了進王錚嘴裡,王錚先聞到了一股鐵腥味。
那不是血,是海水中浮游的金屬性靈力微粒密度太高,高到能讓人的味蕾誤以為是鐵鏽。他翻身仰面浮在海面上,先把嘴裡鹹苦的海水吐掉,然後檢查身上還在流血的三處傷口——右肩衣物被法則碎片刮成布條的那塊擦傷泡了海水之後邊緣發白,後背被衝擊波削掉皮的那片火辣辣地疼,左手虎口那道被石卵留下的暗色紋路被海水一浸反而淡了半分。都不致命。他把混天棒橫過來墊在後頸底下,讓棒身的浮力託著自己,仰面漂著歇了半盞茶。
焚虛火蠊的火核靈力幾乎見底。兩隻裂宇金螟趴在他鎖骨兩側,翅翼收攏,磨損紋在海水映照下泛著暗銀色的疤痕。成體裂宇金螟左翅那道新添的永久磨損——從蟲皇空間湮滅球體裡強撕出口時留下的——最深,幾乎切穿了翅膜表層,隱約能看到翅膜下面極細的法則絲線在緩慢蠕動,那是它身體在自行修復,速度不快但沒停。食曦蟲時間法則靈力雖然回滿了,但它趴在王錚左腕上,觸角微微發抖——連續多次高強度的強制預熱對它的時間法則核心造成了某種王錚暫時沒時間細查的損耗。九翅空螟幼蟲反倒精神,第七對翅芽萌動七分,在虛空天裡興奮地微微顫動,剛才那場空間湮滅讓它吞掉的法則碎片正在被消化,蟲界虛空天的邊界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外緩慢擴張。
他把靈蟲逐一檢查完,才開始打量四周。目力所及全是水。不是中天大陸沿海那種帶泥沙的淺綠水色,是深藍髮黑的洋麵,浪湧很緩但極重,每一次起伏都像是整片海洋在呼吸。空氣中的靈力濃度比中天大陸沿海高出至少一倍,成分很雜——水屬性佔六成,金屬性兩成,剩下的兩成是亂七八糟的風屬性、土屬性碎片、甚至還有極淡的雷屬性殘留。這種靈力混合比例不該出現在天然海域,更像是有人把四五條不同屬性的靈脈全部碾碎了倒進海里攪和在一起。
混亂,但富得流油。
王錚放出木鳶分身。木鳶翼展六尺的木質骨架被海水泡了一陣有點發脹,關節處的噬靈蟻后行動中樞還好沒進水。他把木鳶拋起來,自己翻身踩上去,貼著一張備用的輕身符,讓木鳶貼著浪尖往那座狹長孤島的方向滑行。
孤島越來越近,輪廓從一道模糊的黑影逐漸清晰成一座寸草不生的石脊。島不大,最長處大約二十里,最寬處不到三里,整體形狀確實像一條巨蟲的脊背——不是比喻,是島上的岩石紋理有明顯的生物特徵。石脊正中央有一條貫穿全島的淺溝,溝壁光滑得不正常,像是被甚麼巨大的節肢反覆摩擦過。島周圍的海水裡浮著一層極薄的油狀光膜,光膜在浪湧推動下緩慢變換著顏色,從暗紫到幽藍再到墨綠。
他用混天棒末端挑了一點光膜上來,放在眼前仔細看了看。光膜在棒尖上還在蠕動,不是油脂,是活的。某種極小的蟲族幼體,成千上萬聚在一起浮在海面上,靠吞食海水中富集的金屬性靈力微粒為生。他認出了這種蟲——星隕閣的靈蟲譜系裡有記載,叫“海金蚤”,蟲兵階的浮游靈蟲,本身沒甚麼戰鬥力,但它們聚集的地方一定有金屬性靈脈或礦脈。海金蚤靠濾食金屬性靈力為生,一片海域裡海金蚤的密度越高,說明海底的金屬礦脈品質越好。
這片海域的海金蚤密度,是星隕閣記載裡最高值的至少三倍。
木鳶在島西側一處相對平坦的石灘上著陸。王錚踩著溼滑的石面走上去,鞋底剛踏上島石,小灰就從肩頭彈了起來——不是預警,是感應到了甚麼讓它興奮的東西。它趴在王錚鎖骨上,觸角筆直地指向島嶼正中央那道淺溝的方向,和它在倒插塔感應到本源蟲晶時一模一樣。
“底下有東西。”王錚拍了拍小灰的背甲,沒有馬上往島心走。他先在石灘上找了個背風處,用戍土真蛄在石壁上挖了個臨時洞穴。洞穴不用大,夠盤膝坐下就行。他在洞口布了三層警戒——十二隻變異噬靈蟻在外圍環形巡邏,小灰在洞口吐了一層薄薄的本源光膜做掩護,裂宇金螟在光膜內側拉了一道空間感知細絲。然後他盤膝坐下,從儲物袋裡取出最後幾塊蟲骸濃縮結晶,開始給靈蟲群補充靈力。
焚虛火蠊最先恢復,三枚火核吸乾了兩塊蟲骸結晶裡的火屬成分,轉速回到正常。六翼焚天虻的翅脈琥珀色火紋重新亮了大半。兩隻裂宇金螟把四塊結晶裡的空間屬性成分分著吸收了,磨損紋邊緣開始泛出極淡的癒合光暈。成體裂宇金螟左翅那道深傷好得最慢,但不再往外滲法則絲線了。食曦蟲他專門留了一塊最純的結晶給它,讓它含在口器裡慢慢吸,觸角的發抖頻率降了下來。九翅空螟沒喂,它已經吃撐了。
恢復完畢後他從儲物袋裡把蟲域一戰的戰利品重新清點了一遍。暗屬性法則結晶六枚,蟲王級王印烙印甲殼六片,空間裂痕鐮刀兩柄,法則級毒素樣本一瓶,暗屬性靈力壓縮陣盤一個,暗屬性蟲繭殼十二枚,蟲王本命蟲記憶結晶三枚,蟲皮地圖碎片兩張,影蛹蟲王密室裡的蟲域全圖拓印一份,本源之蛻一張,蟲祖指骨一截——裡面那滴還在流動的金色液體隔著骨壁隔著沙金甲殼碎片封層都能感應到極其微弱的靈力脈動,七枚本源蟲卵正在小灰的本源光膜包裹下緩慢孵化,三枚遠古蟲卵殼單獨封存,倒插塔裡的本源傳承蟲晶還沒參悟,祭祀石室裡帶出來的石卵連帶著嵌著它的蟲晶石板封在最安全的儲物袋底層——這枚石卵上附著的未知力量曾在他虎口上留下了那道淡得快看不見的暗色紋路。
從蟲域帶出來的東西,每一件拿回中天大陸都是有價無市的硬通貨。但現在的問題是——他甚至不確定自己還在不在中天大陸。
他把蟲皮地圖碎片和蟲域全圖拓印收好,站起來撤掉洞口的警戒層。木鳶重新升空,貼著海面往孤島東南方向偵察。飛了不到二十里,木鳶傳回來的畫面顯示海水顏色在變淺——從深藍髮黑變成暗藍,再變成灰藍,說明海底在變淺。海底地形從深海平原過渡到了水下丘陵,丘陵之間夾著一條極深的海溝。海溝邊緣的海金蚤密度驟然暴增,浮在水面上形成了一片綿延數里的光膜帶,光膜厚到海水顏色徹底變成了不斷變幻的紫綠色。
海溝裡一定有東西。而且不是一般的高品質金屬礦脈——海金蚤的數量已經大到能改變海面顏色的程度,說明海底的金屬性靈力濃度已經接近結晶化。這種濃度的金屬性靈力礦脈,足夠金精蟻后把金芒天的法則密度從六成直接推到七成以上。
但海溝邊緣的海面上不止有海金蚤。木鳶在距離海溝三里處的低空拍到了一大片翻白的魚屍——每一具魚屍身上都密密麻麻嵌滿了拳頭大的海金蚤成蟲,成蟲和浮游幼蟲不同,成蟲的口器能刺穿鱗片直接吸食靈力。魚屍的鰓部還在微微翕動,沒死透,但身上的靈力已經被吸乾了。海金蚤成蟲吸乾一條體長丈許的海魚只需要十息。
王錚收回木鳶,重新評估了下海採脈的風險。海金蚤成蟲的攻擊模式是群體圍獵,單隻成蟲的攻擊力不值一提,但數量一旦超過臨界值,能在極短時間內抽乾一個修士的護體靈力罩。用噬靈蟻群在海面上和海金蚤成蟲對耗是最直接的辦法——變異噬靈蟻的甲殼能扛住成蟲口器,蟻群反過來把海金蚤成蟲當飼料吃。但海溝太深,神識探不到底,如果海溝底部除了海金蚤還有別的大型掠食蟲族,蟻群在水下機動性大打折扣。需要先放一隻水下探路的分身。
他的蟻形分身的甲殼拼合縫不防水,下潛超過百丈就會被水壓擠裂。木鳶是木製骨架,泡水會發脹。蟲形分身的觸角感應精度最高,但體型太小,在水下推進速度太慢。唯一能在深水環境中高速機動的靈蟲是幻光陰蚎——幽水天的法則框架雖然還在起步階段,但幻光陰蚎本身是幻水法則靈蟲,在水裡的行動速度和靈活性遠超陸生靈蟲。用它探路,比用蟻形分身和木鳶靠譜得多。
他把幻光陰蚎從幽水天裡召出來。幻光陰蚎入水之後體表自動展開了一層極薄的液態光膜,光膜包裹蟲身形成紡錘形的水動力學外形,六足收攏貼住腹甲,尾部伸出一截透明的法則推進紋路。它往海里潛了三尺,回頭看著王錚,觸角在水裡輕輕擺了兩下——狀態極好,和蟲域裡法則衰竭時的樣子判若兩人。這片海域裡富集的水屬性和金屬性靈力對幻水法則靈蟲是最適宜的環境。
他把蟻群中三千隻水性最好的噬靈蟻挑出來,附在幻光陰蚎的液態光膜外圍作為護衛群。然後盤膝坐在石灘臨時洞穴裡,閉眼將神魂接入幻光陰蚎的神魂鏈路。
下水。
幻光陰蚎帶著三千隻噬靈蟻筆直往下潛。水下光線在五十丈深度開始急劇衰減,到百丈時只剩一片暗綠。海金蚤幼蟲的密度隨深度增加而降低,成蟲的密度卻在增加——那些浮游幼蟲只在海面濾食,成蟲在更深的水域活動。到一百五十丈深度時,幻光陰蚎周圍的海金蚤成蟲已經多到需要三千隻噬靈蟻全力啃食才能維持護衛圈不破。噬靈蟻在水下的啃食動作比陸地上慢了將近四成,水的阻力拖慢了它們顎齒的閉合速度。
兩百丈,海底丘陵的頂部出現在視野中。岩石呈暗紅色,表面覆蓋著厚厚一層海金蚤成蟲的蛹殼堆積層,蛹殼之間嵌著密密麻麻的金屬性法則結晶顆粒。這些結晶顆粒是海金蚤成蟲死後留下的——海金蚤在幼蟲階段濾食金屬性靈力微粒,成蟲階段將微粒在體內壓縮成法則結晶,死後再把結晶遺留在海底。成千上萬代海金蚤死後積累的法則結晶鋪在海底岩石上,把整片海底染成了暗金色。礦脈不是天然形成的,是蟲造的。這片海溝是海金蚤的萬年墓場,每一寸海底都鋪滿了歷代成蟲死後留下的金屬性法則結晶。把金精蟻后放進這種環境裡,金芒天的法則密度能從六成飆到八成甚至更高。
但海溝底部還有別的。在幻光陰蚎的神魂畫面最邊緣處,一個巨大的影子正從海溝更深處的黑暗中緩緩上浮。影子呈梭形,邊緣光滑得不正常——不是血肉之軀,是外骨骼。體長目測不低於五十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