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從巢穴氣孔往外看,那道深黑色的圓圈在距離巢穴入口三丈處停住,不再蔓延。圈外站著七個身影。不是蟲族,是人。七個穿衣服的人,粗麻織的短褐,袖口和領口用蟲筋絞了邊,腳上套著蟲皮縫的軟靴。每人腰間掛一隻拳頭大的蟲繭,繭殼上各有一道不同顏色的紋路在緩慢明滅。他們身後趴著三隻體型如牛的甲蟲,背甲扁平,八足粗壯,每隻甲蟲頭部都箍著一副骨制籠頭,籠頭兩側伸出兩根觸鬚狀韁繩。
甲蟲騎獸。七個騎蟲的人。
最前面那個人往前走了兩步,在圈外蹲下。他約莫四十歲上下,左臉頰紋著一隻展翅的六足蟲,針腳的墨綠色染料滲進皺紋裡,看上去像一道舊疤。他從腰間摸出一把短柄骨刀,刀刃上還粘著新鮮的甲蟲體液,用刀尖在黑色圓圈上輕輕一刮。黑色紋路應聲斷裂,像被割斷的絲線一樣往兩側彈開,斷口處滲出極細的暗灰色霧氣,三息之內散盡。圓圈破了。
“不用躲了,”他把骨刀插回靴筒,“畫界蟲只是標記,不傷人。”口音很重,但每個字都是中天大陸通用的修仙界官話。語法結構是北域偏西的方言變體,尾音往下沉,和天風王朝邊境散修的口音有七成相似。
王錚沒有馬上起身。他先確認了三件事:二十隻噬靈蟻哨兵仍舊僵在原地,神魂空殼的狀態沒有進一步惡化;暗屬性結界保持完整;混天棒第四道七彩光膜處於半啟用狀態,隨時可以全力釋放。然後他才收回氣孔內側的沙金甲殼碎片,推開臨時巢穴的硬化層封口,從石縫裡走了出去。
七個人同時看到了他。不是驚訝,不是警惕,不是好奇。是審視。七個角度不同的審視,目光掃過他的臉、肩、腰間的靈蟲袋和手裡那根通體纏繞四色光紋的混天棒,最後全部停在他胸口偏左的位置——那裡沒有任何繭形凸起,沒有蟲契紋路,甚麼都沒有。
臉上有蟲紋的男人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敵意,是困惑。“你不是任何一個蟲寨的人,”他的視線從王錚胸口移回臉上,“你身上沒有蟲契。”
“外來者。”第二個人開口了。這是個中年婦人,身形乾瘦,右手虎口紋著一隻蜷曲的千足蟲,指節粗大布滿老繭,說話時不自覺地把右手縮排袖子裡,“比上個外來者早了三百年的樣子。每隔幾百年總要從裂縫裡掉進來一兩個。”
“蟲契是甚麼?”王錚問。
臉上有蟲紋的男人沒有直接回答。他從腰間蟲繭上拔下一根細如髮絲的蟲絲,走到最近的那隻僵住的噬靈蟻哨兵面前,把蟲絲輕輕搭在蟻背上。蟲絲亮了一下,噬靈蟻六足同時抽動,觸角猛地一顫,神魂鏈路在不到半息之內重新接通。二十隻噬靈蟻齊齊翻身站起,觸角亂晃了七八下,然後迅速退回王錚腳下排列成防禦陣型。
“你在蟲域裡待了快兩天了,沒有蟲契還能活著,算你命硬。蟲域的空氣和外面不一樣——你自己應該已經感覺到了。這裡的靈力帶偏蟲屬偏向,沒有蟲契的人吸進去,頭三天只是丹田發緊,第五天經脈開始萎縮,第七天識海塌縮。不超過十天。”男人把蟲絲捻在指間給王錚看了一眼,絲芯裡嵌著極細的暗金色脈絡,正在微弱地跳動,“蟲契是我們體內養的蟲。不是靈蟲袋裡的戰鬥靈蟲,是養在丹田正中央的本命契蟲。契蟲替你過濾偏蟲屬靈力,轉化成人體能直接吸收的通用靈力。沒有契蟲,你在蟲域裡最多撐十天。”
王錚看了看自己左臂上被溯源法則燒出的舊疤,又看了看地面上那些僵住後又復活的噬靈蟻。他的丹田裡沒有契蟲,但他也沒有丹田了。百年閉關時他把丹田拆了,丹田廢墟上建的是十二重蟲界。蟲界本身就是一個能自行運轉、自行擴張、自行修復的微型世界,偏蟲屬靈力吸進去之後被十二重天分層過濾——赤火天濾掉火屬雜質,青木天濾掉木屬雜質,幽水天濾掉水屬雜質,一層一層往下篩,最後排出去的廢料被蛀災蟲吃掉。換句話說,整個蟲界就是他的契蟲。
“十天夠我找出口。”王錚收起噬靈蟻群,把混天棒斜挎在背後。他往前走了三步,站在臉上有蟲紋的男人正對面,這個距離對方骨刀拔出來時他能在半息內用棒尖鎖住刀背。
“出口?”婦人笑了一聲,笑聲乾澀,不帶惡意,“裂縫裡掉進來的人,沒一個找得到出口。上一個掉進來的是個煉虛中期的妖修,在蟲域裡活了四十一年,最後死在盆地第六環的蟲王巢門口。死的時候手裡攥著自己的妖丹,妖丹上爬滿了幼蟲。”
臉上有蟲紋的男人抬手製止了婦人繼續說下去。他把腰間蟲繭取下來託在掌心,繭殼上的紋路是土黃色的,紋路走向和王錚在土門陷阱裡看到的那九枚沉土玄銅釘完全一致。“我叫石堰,千足蟲寨的獵隊隊長。契蟲是戍土真蛄的旁支後代,地脈屬性。你的靈力裡也有土屬法則殘留——剛才那個暗屬性結界下面壓著一層很厚的土層靈力。你在外面養過戍土真蛄。”
王錚沒有否認。戍土真蛄的法則痕跡在土門陷阱裡被觸發過,胸甲舊疤又裂了一次,法則殘留還沒完全收回去。對方養的是真蛄旁支,能感應到同源法則不奇怪。他點了下頭。
“千足蟲寨在盆地第九環外沿,離這裡三百四十里,騎甲蟲走一個半時辰。”石堰把蟲繭掛回腰間,“跟我回寨。寨子裡有完整的通用靈力過濾陣,能在七天之內幫你把體內積壓的偏蟲屬靈力排出來。作為交換,你幫我們做一件事。”
“甚麼事。”
“你的靈蟲,不是蟲域的蟲。”石堰的目光落在王錚腰間三個靈蟲袋上,“蟲域的蟲都是從蟲巢裡統一孵化的,每一隻都帶著巢印。巢印是蟲王級別的法則烙印,所有帶巢印的蟲都受盆地中央那座蟲王巢的絕對控制。你的蟲身上沒有巢印。我們千足蟲寨的蟲契血脈傳了十九代,最近三代產的蟲卵孵化率一直在降——不是母蟲的問題,是寨子外圍的水源地底下出現了高濃度偏蟲屬靈力滲透層。成年契蟲扛得住,幼蟲在孵化期只要吸進去一口滲透層的偏蟲屬靈力就會胎死卵中。你的靈蟲不是蟲域的蟲,不受巢印控制,也不怕滲透層的偏蟲屬靈力。幫我們查清水源地底下滲透層的源頭。作為回報,千足蟲寨保你在蟲域裡的安全,直到你找到出口為止。”
一筆買賣。資訊換保護。
王錚在心裡把條件拆了一遍。石堰的邏輯是自洽的:蟲域的蟲受巢印控制,巢印的本質是一種法則層面的強制約束,他的靈蟲來自中天大陸,體內沒有巢印,所以能在滲透層裡自由行動。而石堰主動提了條件,主動報了寨子位置和距離,主動承認了水源地問題是寨子的軟肋——這要麼是坦誠,要麼是軟肋本身不值錢。無論哪一種,他現在都需要一個能提供情報的本地勢力。盆地第七環以內的區域不是一個人能闖的,那隻琥珀色複眼的蟲族個體在索橋上盯了他三息,那個動作意味著盆地內部已經知道有外來者。在對方採取下一步行動之前,他必須搞清楚這個蟲族文明的運轉規則。
“水源地的滲透層,我幫你們查。另外我要兩樣東西:千足蟲寨世代積累的蟲域地圖,以及關於盆地蟲王巢的全部情報。”王錚說。
石堰沉默了兩息,點了頭。“走吧,天快黑了,天黑之後蟲域的風向會變。從蟲王巢方向刮過來的夜風含偏蟲屬靈力濃度比白天高三倍,你體內積壓未清,吸入高濃度夜風的後果跟強行灌毒沒區別。”
七個人重新跨上甲蟲騎獸。三隻甲蟲,每隻背上坐兩到三人。石堰讓王錚坐他身後,教他把雙腳卡進甲蟲背甲兩側的凹槽裡,手抓蟲鞍前端的韁繩環。王錚剛坐穩,石堰在甲蟲頭部的骨制籠頭上輕輕叩了兩下,甲蟲腹下的氣孔全部張開,四條粗壯的蟲腿同時邁開,步幅跨越三丈,從靜止到全速只用三息。風在耳邊撕開的瞬間,王錚感覺到了坐騎甲蟲體內的靈力波動——不是丹田運轉,是背甲內側嵌著的一枚蟲繭在供能。甲蟲自身的靈力很弱,全靠體內植入的那枚繭提供動力。這枚繭本身帶著巢印。
騎獸也是巢印控制的。從騎獸到獵隊隊員體內的契蟲,從石堰腰間那枚土黃色蟲繭到盆地中央那座錐形巨塔,每一條靈力鏈路最終都匯聚到一個節點上——蟲王巢。
一個半時辰後,千足蟲寨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寨子建在一座低矮的土山半腰,山體被挖成了階梯狀,每一層階梯上都建著蟲皮帳篷和石砌矮房。寨子外圍攔著三層蟲骨柵欄,每道柵欄的骨刺尖端都塗著會發熒光的蟲體液。寨門是兩扇合攏的巨型甲蟲鞘翅,翅脈紋路密集,表面釘著加固用的骨釘。守寨的人看到石堰的騎獸,從鞘翅門上方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握著一根彎角號,吹了一聲短促的號角。鞘翅門往兩側徐徐張開。
王錚一進寨門就看到了寨子中央廣場上立著的蟲契柱。柱子高約四丈,由一整根石化蟲骨打磨而成,柱身從上到下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每刻一個名字,名字旁邊就嵌著一枚指甲大的蟲繭殼。有些蟲繭殼還亮著微弱的光,有些已經徹底黯淡,只剩灰白的空殼嵌在石柱上。石堰注意到他的目光,簡單地解釋了一句:“活著的人,繭殼亮。死了的,繭殼暗。千足蟲寨立寨三百六十年,這根柱子上刻過的名字一共有一千多個,現在還亮著的不到六百個。”
一千多個名字,死了將近一半。死亡率接近五成。
王錚把視線從蟲契柱上移開,跟著石堰走進寨子深處。路邊支著一排晾曬架,架子上晾的不是糧食和獸肉,而是各種蟲蛻和蟲卵殼。幾個半大孩童蹲在晾曬架下面用骨刀刮蟲蛻上殘留的軟殼組織,手邊各放著一隻竹編的小籠,籠子裡趴著他們各自的契蟲幼蟲。最小的那個孩子看起來只有六七歲,左臂上綁著一枚還在蠕動的白色蟲繭,繭殼旁邊紅腫了一圈,但孩子臉上沒有一點疼痛的表情,只是抿著嘴唇,手指穩穩地颳著蟲蛻。
“蟲契要從幾歲開始種?”王錚問。
“斷奶就種,”婦人在旁邊接過話,“種不活的,頭一關就是種不活。蟲繭種進丹田之後三日內不破繭,孩子就沒了。破繭之後第一年,契蟲幼蟲在經脈裡遊走適應,每月吐一次適應液,適應液燒經脈,燒到孩子能走路之前腿一直髮抖。我們千足蟲寨算好的了,十個孩子裡有七個能活到契蟲成長期。寨子更外圍的那些野村,十個孩子種活三四個就算豐收。”
她說話的語氣和算靈石的賬房沒甚麼兩樣,每個數字都報得平淡且清晰。
王錚沒有再問。石堰帶他穿過寨子後方的蟲殼工坊區,走進一間用蟲骨和石料混合搭建的低矮石屋。屋裡只有一張石桌四條石凳,牆上掛著一幅手繪的盆地地形圖,地圖邊緣被反覆摺疊磨出了毛邊。石桌正中央擱著一塊磨平了的石板,石板上刻著千足蟲寨水源地的地下結構剖面——石堰用骨刀在剖面第七層標註了一個紅圈。
“滲透層在這裡,七層暗河交匯處。我們的人最多潛到第五層,再往下契蟲會被滲透層裡的偏蟲屬靈力燒癱瘓。”他把骨刀插在紅圈正中央,“你的靈蟲不用潛進去。幫我們測出滲透層源頭的精確座標、擴散方向和濃度分佈,水源地另一半沒被汙染的暗河還能再撐兩年。兩年夠我們挖通新渠繞過滲透層。”
王錚看了一眼剖面圖,從靈蟲袋裡放出三隻經過暗屬性適應性變異的噬靈蟻。蟻身甲殼上的暗紫色紋路在石屋內幽暗的光線下像三道細長的裂縫。
“三隻夠不夠?”
“不夠。滲透層覆蓋範圍至少三里見方,三隻能測三個點,測不出擴散梯度。”石堰搖頭。
王錚又放出九隻,總共十二隻變異噬靈蟻在石桌上排成整齊的一列。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簡,將水源地剖面的七層結構完整拓印進去,然後在玉簡背面刻了一個小型蟻群資訊回傳陣。十二隻變異噬靈蟻的複眼畫面和觸角感靈資料會實時同步進玉簡,每一隻蟻負責一里見方內的樣本採集,十二隻剛好覆蓋三里見方加上外圍一里的擴散漸變帶。
“一個時辰,資料全部回傳。”王錚把玉簡推給石堰,“現在帶我去看水源地。”
石堰捏著玉簡,指腹在玉簡邊緣反覆摩挲了三次。他臉上的表情很微妙——不是感激,也不是興奮,而是一個老獵人看到從未見過的獵物時才會露出的表情。他把玉簡小心收進腰間蟲皮袋,站起來推開石屋後門。水源地的暗河入口就在寨子山體後方,緊貼著盆地的方向。
水流聲傳入耳中的瞬間,王錚感應到了滲透層裡擴散出的偏蟲屬靈力濃度——確實比地面空氣高出至少四倍以上。而十二隻變異噬靈蟻同時揚起觸角,它們對這股靈力沒有排斥反應,只有純粹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