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王錚正坐在山頂巨石旁喝茶。夕陽西沉,把兩條大河染成暗紅色,河面上的碎金慢慢變成碎銅,再變成碎鐵,最後沉入暮色。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絲涼意——入秋了。
他端著茶碗,正要喝第三口,忽然停住了。
神識深處,一道極其微弱的資訊從北方傳來。不是聲音,不是文字,而是一段複雜的靈力波動,像有人在水面投下一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傳到他這裡時已經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但王錚感覺到了。
那是噬靈蟻的資訊傳遞。
散佈在中天大陸各處的三百多隻噬靈蟻,每一隻都與他的神識有微弱連結。這種連結平時處於休眠狀態,只有在噬靈蟻發現重要資訊時才會啟用。十年間,這種啟用發生過很多次——靈礦脈、妖獸巢穴、宗門調動、秘境開啟——但大多數資訊都不值得他親自出手。
這一次不一樣。
王錚放下茶碗,閉上眼,神識順著那道波動延伸過去。
資訊來自北方,很遠,至少三萬裡之外。傳遞資訊的是一隻編號“北-073”的噬靈蟻,十年前被他放在北域星空海附近的一個散修集市裡。這隻噬靈蟻偽裝成普通甲蟲,趴在集市入口的牌坊上,聽了十年的閒言碎語。
但今天它聽到的不是閒言碎語。
王錚的神識解讀著那段靈力波動,資訊一點點清晰起來——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畫,慢慢顯露出原本的色彩。
“星空海……秘境……三年內……虛空石……”
幾個關鍵詞在識海中浮現。
王錚睜開眼,眼神比剛才亮了一些。
虛空石。
擴充套件混天洞天最需要的天材地寶之一,虛空石。他在中天大陸找了十年,託千機閣打聽過,讓噬靈蟻留意過,沒有任何訊息。現在,訊息自己來了。
洛雨從山腰走上來,看見王錚的表情,腳步頓了一下。
“怎麼了?”
“北邊有訊息。”王錚站起來,“星空海附近有個秘境要開了,裡面可能出過虛空石。”
洛雨皺眉:“可能?”
“噬靈蟻聽到的訊息,不保真。”王錚走到平臺邊緣,看著北方,“但值得去看看。”
“甚麼時候?”
“訊息說三年內,具體時間不確定。秘境開啟的時機沒人說得準,只能提前去等著。”
洛雨沉默了一會兒:“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短則幾個月,長則一年半載。”王錚轉身看著她,“宗門的事交給你。”
洛雨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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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錚把趙平叫到了大殿。
“我要出一趟遠門。”王錚開門見山,“北域星空海,找一樣東西。歸期不定,少則三月,多則一年。”
趙平愣了一下,很快恢復平靜:“宗主放心,宗門的事弟子會盯著。”
“新弟子的訓練不能停。靈蟲飼養和戰鬥課程按進度走,積分制度照常執行。有甚麼事跟洛雨師叔商量,實在解決不了的——”
他頓了頓。
“沒有解決不了的。你們幾個跟著我十幾年了,該獨當一面了。”
趙平深吸一口氣,抱拳:“弟子明白。”
王錚又交代了幾件事——丹藥庫存要補充,藥圃的靈植該收了,靈獸園的防護陣法需要加固,山腳的禁制每月檢查一次。事無鉅細,條條分明。
趙平一一記下,心裡暗暗吃驚。宗主平時看起來甚麼都不管,原來宗門裡每一件事都在他眼裡。
“去吧。”王錚說,“把陳遠和付火兒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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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和付火兒站在大殿裡,有些緊張。
這是他們第二次單獨被宗主召見。上一次是蟲卵孵化的時候,宗主說他們的靈蟲親合度排前二。這次不知道是甚麼事。
王錚看著兩人,沉默了幾個呼吸。
“我要出一趟遠門。”他說,“走之前,有兩件事要交代你們。”
兩人挺直了腰板。
“第一,修煉不能停。我不在的時候,你們的修煉進度不能落下。趙平會盯著你們,洛雨師叔也會盯著。誰偷懶,我回來收拾誰。”
“弟子不敢!”陳遠立刻說。付火兒搖頭,表示自己也不會。
“第二,你們的靈蟲要好好培養。小灰和火妞是這一批裡最有潛力的兩隻,培養好了,以後是宗門的棟樑。培養不好——”王錚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陳遠和付火兒對視一眼,齊齊抱拳:“弟子明白!”
“去吧。”
兩人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付火兒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王錚一眼。
“宗主,您路上小心。”
聲音還是很小,但比上次多說了一個字。
王錚嘴角動了一下:“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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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王錚出發了。
天還沒亮,山腰的廣場上站滿了人。三十一名新弟子整整齊齊排成三排,洛雨站在最前面,趙平、石頭、木生、小荷站在她身後。
王錚從山頂走下來,混天棒別在腰間,背上多了一個灰色布囊。布囊裡裝了幾瓶丹藥、幾塊靈石、一套換洗衣物——輕裝簡行,不像要出遠門,倒像是去山腳下散個步。
他走到廣場中央,掃了一眼所有人。
“都回去吧。”他說,“該幹甚麼幹甚麼。”
沒人動。
王錚看了洛雨一眼。洛雨微微點頭,轉身對弟子們說:“宗主的話沒聽見?散了,去修煉。”
三十一人這才慢慢散開,有人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一眼,有人低著頭走得很快,有人在偷偷抹眼淚。
陳遠站在人群裡,手裡捧著小灰,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出話。付火兒抱著火妞,站在角落,臉上沒甚麼表情,但手指攥得發白。
王錚沒再看他們,轉身往山下走。
洛雨跟在他身後,送他到山腳。
石階走到盡頭,就是河灘。兩條大河在這裡交匯,水聲轟鳴,水霧升騰。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河面上的霧氣染成淡金色。
王錚停下腳步,轉身。
“就送到這裡。”
洛雨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小心。”
“嗯。”
王錚轉身,邁步走過河灘,走向北方。
他的步伐很快,一步跨出就是十幾丈,眨眼間就消失在了晨霧裡。
洛雨站在河灘上,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直到太陽昇到三竿高,直到河面上的霧氣完全散盡,她才轉身,一步一步走上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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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錚一路向北。
他沒有用遁光,煉虛期的遁光太顯眼,容易招惹麻煩。他只是邁開步子,用縮地成寸的神通,一步十幾丈,不快不慢,穩得像一座移動的山。
第一天,他穿過蒼梧山,越過幾條不知名的河流,走了三千多里。路上遇到幾波散修,都是金丹期以下的,遠遠看見他就繞道走了——不是認出了他,是感覺到了他身上那股深不可測的氣息。
第二天,他進入了一片荒原。地面是灰褐色的碎石和沙土,稀稀拉拉長著幾叢耐旱的荊棘。風很大,從西邊刮過來,捲起細沙打在臉上。王錚眯著眼,繼續走。
第三天,他遇到了第一場雨。暴雨如注,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王錚沒撐靈力護罩,任由雨水澆在身上。煉虛期的肉身,這點雨不算甚麼,反而讓他覺得清醒。
第五天,他穿過了鐵劍門的地盤。鐵劍門的護山大陣在他神識中一閃而過,幾個元嬰期的氣息在山門深處蟄伏。王錚沒理會,繞了個彎,繼續北上。
第十天,他進入了黑水宗的勢力範圍。
這是他最小心的一段路。黑水宗的地盤橫亙在北上的必經之路上,繞不過去,只能穿過去。王錚把氣息收斂到極致,像一個普通的築基期散修,混在來往的商隊和散修中,悄無聲息地穿過。
黑水宗的外門弟子在路邊設了關卡,檢查來往修士的身份。王錚排在隊伍裡,低著頭,一句話沒說。檢查的弟子看了他一眼,沒發現異常,擺擺手讓他過去。
第二十天,他走出了黑水宗的地盤,進入了一片陌生的地域。
這裡的靈氣比中天大陸核心區域稀薄了很多,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鹹腥味——不是血,是海的味道。
星空海,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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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天,王錚站在一座光禿禿的山頂上,看到了星空海。
那是一片內陸海,水域遼闊,望不到邊。海水不是藍色的,而是深黑色,像一塊巨大的墨玉嵌在大地上。海面上沒有波浪,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天上的雲。
但最奇特的不是海,是海上的星空。
明明是白天,海面上卻倒映著滿天繁星。那些星星不是太陽的反光,而是從海底深處透出來的光,像有另一片星空藏在海水下面。
“星空海。”王錚自語。
名字的來由,他算是明白了。
他的神識鋪開,探向海面。海水很深,神識只能探到百丈左右就被一種奇怪的力量阻擋了。那股力量不是禁制,不是陣法,而是海水本身蘊含的一種特殊物質——像是空間之力被液化,融入了水中。
王錚收回神識,眉頭微皺。
這地方不簡單。
他的神識在海邊掃了一圈,找到了那個散修集市。說是集市,其實就是一個由散修自發形成的聚居點,幾十間簡陋的木屋圍著一個廣場,廣場上有幾個攤位在賣東西。
北-073就在那裡。
王錚走下山,朝集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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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很冷清。
大概是因為秘境的訊息還沒傳開,來這裡的修士不多。王錚在集市入口的牌坊上找到了那隻噬靈蟻——它趴在牌坊的橫樑上,甲殼顏色跟木頭差不多,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王錚伸手,噬靈蟻爬到他手指上,觸角輕輕擺動。
他閉眼,讀取了噬靈蟻這十年儲存的所有資訊。
大部分是沒用的——哪個散修在集市上吵架了,哪個攤販賣的丹藥是假的,哪個修士喝醉了酒在牌坊下面撒尿。
但有一條資訊,讓王錚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三天前的一個夜晚。兩個元嬰期的修士在集市外的一棵大樹下碰頭,低聲交談。他們的談話被噬靈蟻的觸角捕捉到了——噬靈蟻的聽覺不如視覺靈敏,但王錚專門培育的這一批,觸角對靈力波動的敏感度極高。修士說話時,聲帶振動會引起周圍靈力的細微變化,噬靈蟻能把這些變化記錄下來,王錚再反推成聲音。
“星空海秘境,三年內必開。”第一個聲音說,低沉,沙啞。
“訊息可靠嗎?”第二個聲音問,年輕一些。
“千機閣內部傳出來的。他們的人在海底發現了空間波動,跟三百年前秘境開啟前的徵兆一模一樣。”
“虛空石呢?上次秘境開啟有人在裡面找到了虛空石,這次會不會也有?”
“不好說。虛空石是隨機出現的,不一定每次都有。但就算沒有虛空石,秘境裡的其他東西也值錢。三百年前有人在裡面找到了一塊界源晶,賣了五萬上品靈石。”
“五萬……”年輕的聲音吸了口氣。
“所以這次,各大勢力都會派人來。黑水宗、拜火教、萬妖殿,據說連天風皇朝都有人來。”
“那我們散修還有機會嗎?”
“機會?呵呵,散修的機會就是跟在後面撿漏。大頭肯定被大勢力吃掉了,但漏出來的東西,夠我們吃一輩子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然後各自散去。
王錚睜開眼,把噬靈蟻收回袖子裡。
千機閣的訊息,可信度不低。星空海秘境,虛空石,三年內開啟——這幾個關鍵詞連在一起,足夠讓他在這裡等下去。
但他不是唯一得到訊息的人。
黑水宗、拜火教、萬妖殿、天風皇朝……這些勢力都會派人來。到時候,秘境裡不會太平。
王錚站在牌坊下,看著星空海平靜的水面。
海面倒映著滿天繁星,像另一片宇宙藏在海底。
風吹過來,帶著鹹腥味。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集市,找了一個角落,盤腿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