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從草葉尖滑落,砸在石板上,發出極輕的“嗒”一聲。
山風從東面吹來,帶著松脂和溼泥的味道。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百蠱峰還蒙在青灰色的晨霧裡,只有鳥雀偶爾啁啾兩聲,像是沒睡醒的夢囈。
王錚站在山頂的石臺邊緣,看著遠處模糊的山脊線。
背上的包裹很輕——幾套換洗衣物,幾瓶丹藥,混天棒縮小成筷子長短別在腰間。除此之外,他甚麼都沒帶。這座他待了十年的山峰,這些破敗的殿宇,那些曾經熱鬧如今荒涼的藥圃,都留給了漸散的晨霧。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但每一步都穩。
“師弟。”
洛雨走到他身側,肩上挎著一個灰色布囊,頭髮用木簪隨意挽起,幾縷碎髮被風吹到臉頰邊。她看了一眼山下的青雲宗——幾座殘破建築露出輪廓,像老人嘴裡剩下的幾顆牙。
“都準備好了?”王錚問。
“趙平他們在山門等著。”洛雨頓了頓,“石頭昨晚翻來覆去沒睡好,半夜爬起來擦了三遍法器。”
王錚嘴角動了一下。
“木生呢?”
“睡得最踏實的一個。小荷說她半夜起來解手,聽見木生打呼嚕,跟鋸木頭似的。”
山風又起,霧散了些。王錚最後看了一眼百蠱峰——那座他住了十年的洞府,石壁上還刻著他當年隨手劃下的修煉心得,院子裡還有半缸沒喝完的靈泉水。這些東西都留下了。
“走吧。”
他轉身,沿著石階往下走。洛雨跟在他身後半步,兩人都沒再說話。
---
山門前的石階上,四個人站成一排。
趙平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筆直,身後揹著一柄用布裹著的長劍——那是他用宗門庫房裡剩下的材料請人打的,品階不高,但他很珍惜。看見王錚和洛雨走來,他立刻抱拳:“前輩,師叔。”
小荷站在趙平身後,手裡捏著一塊帕子,眼睛有點紅,但沒哭。她腳邊放著一個藤箱,箱蓋上用炭筆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蟲子——她說那是她的幻光陰蚎。
石頭蹲在地上,聽見動靜趕緊站起來,褲腿上沾著露水,手裡還攥著一塊擦法器用的麂皮。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兩顆虎牙。
木生站在最後面,揹著一個比他身子還大的包裹,裡面塞滿了各種瓶瓶罐罐——丹藥、靈液、驅蟲粉,還有一些他自己曬的草藥。他表情很平靜,就像只是去後山採藥一樣。
王錚掃了一眼四人。
“都到了?”
“到了。”趙平回答。
“那走吧。”
他邁步走過山門,沒回頭。
身後傳來腳步聲——趙平大步流星,石頭小跑著跟上,木生步子穩,小荷走得輕。洛雨走在最後,腳步聲最輕,但一直沒斷。
---
從青雲宗到傳送陣,要走小半個時辰。
路是碎石鋪的,兩邊長滿齊腰深的荒草。這條路以前常有弟子走動,現在草都長到路中間來了,露水打溼了褲腳,涼意順著小腿往上爬。
趙平走在王錚右手邊,時不時回頭看後面的師弟師妹。
“前輩,”他斟酌了一下措辭,“中天大陸……真的比這邊大很多?”
王錚腳步不停:“大。百蠻大陸加上玄溟魔海,再翻一倍,差不多。”
石頭在後面“嚯”了一聲。
“那宗門呢?”小荷小聲問,“是不是有很多厲害的前輩?”
“多。”王錚說,“光化神期的修士,明面上就有幾十個。煉虛期的老怪物,至少一掌之數。”
四人都安靜了。
洛雨側頭看了王錚一眼,沒說話。
又走了一段,趙平問:“那我們到了那邊,該注意甚麼?”
王錚放慢腳步,側身看了一眼身後的四個年輕人。
“第一,別惹事。中天大陸不像這邊,隨便一個小宗門的長老可能就是元嬰期,街上撞到的人說不定就是哪個大派的真傳弟子。你們四個,修為最高的趙平也才築基初期,在外面跟螞蟻差不多。”
趙平抿了抿嘴,沒反駁。
“第二,別露富。”王錚看了一眼木生背上那個大包裹,“尤其別讓人知道你們有靈蟲。五行奇蟲在中天大陸也是稀罕物,被人盯上,我未必能及時趕到。”
木生默默把包裹往身後挪了挪。
“第三,”王錚語氣緩了些,“跟緊我。別亂跑,別好奇,別看見甚麼好東西就想摸。”
石頭小聲嘟囔:“我上次摸那個果子,差點被毒死……”
“你還說!”小荷瞪了他一眼,“前輩救你花了三顆解毒丹!”
石頭縮了縮脖子。
王錚沒再說甚麼,繼續往前走。
洛雨落後半步,看著四個年輕人的背影,嘴角彎了彎,很淡,轉瞬即逝。
---
傳送陣在山谷深處,一塊天然形成的石臺上。
王錚上次從這裡出來時,陣法已經黯淡了大半。這半年他抽空修了修,雖然比不上完整的傳送陣,但單向傳送沒問題——只是落點會有偏差,大概在原定目標百里範圍內。
他從懷裡掏出靈石,嵌入陣眼的凹槽。一共十二塊,都是上品靈石,這是他身上最後的存貨了。
“都站上來。”他說。
趙平第一個邁步上臺,站在王錚左手邊。石頭跟在他後面,踩上去時不小心絆了一下,趙平眼疾手快扶住。小荷抱著藤箱站到石頭旁邊,木生放下大包裹,穩穩當當站在最後面。
洛雨走到王錚右側,距離他半步。
王錚最後檢查了一遍陣法紋路,確認沒問題,抬手掐訣。
靈光從陣眼亮起,順著紋路蔓延,十二塊靈石同時發出嗡鳴。光芒越來越亮,從白色變成淡金色,空氣開始扭曲,像熱浪蒸騰。
“站穩。”王錚說。
話音剛落,光芒猛地炸開——
腳下失重,眼前只剩一片白。
耳邊的風聲尖銳,像有無數根針在扎耳膜。小荷驚叫了一聲,被石頭拉住。趙平咬著牙,一隻手死死抓著腰間的劍柄。木生閉著眼,嘴唇在動,像是在唸清心咒。
洛雨伸手,握住了王錚的手腕。
很緊。
王錚沒動,也沒說話,任由她握著。
白光持續了大概十幾個呼吸,然後突然消退——
腳下一沉,踩到了實地。
---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荒原。
地面是灰褐色的碎石和沙土,稀稀拉拉長著幾叢耐旱的荊棘,枝條幹枯發黃,像是很久沒下過雨。風很大,從西邊刮過來,捲起細沙打在臉上,有點疼。天很高,藍得發白,看不到雲。
靈氣濃度確實比百蠻大陸濃,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硫磺味,混在風裡,若有若無。
趙平咳嗽了兩聲,用手擋住口鼻。
石頭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搓了搓,皺眉:“地脈不穩,下面好像有岩漿。”
王錚閉眼,神識擴散開——方圓百里,沒有修士氣息,最近的生靈是一群低階妖獸,在東邊四十里外的山溝裡。南邊有座山,山體不高,但能感覺到地底深處有火靈力在湧動。
他睜眼,看向南方。
“那邊有座山,去看看。”
洛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地平線上確實有一道模糊的隆起,像一頭趴著的巨獸。
“離神木宗遠嗎?”她問。
王錚搖頭:“偏差不小,這裡應該是大陸南部,靠近拜火教的地盤。”
四名弟子臉色微變。
“不用擔心。”王錚語氣平淡,“拜火教的地盤大得很,碰不上。先找個地方落腳,摸清周圍情況再說。”
他抬腳往南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實。
---
走了半個時辰,那座山越來越近。
山不算高,大概三四百丈,山體呈暗紅色,岩石表面有一層氧化後的鐵鏽色。山坡上長著一些耐旱的低矮灌木,偶爾能看到幾株品相一般的火屬性靈草。
王錚在山腳下停住,仰頭看了一圈。
“上去看看。”
他帶著眾人沿著一條幹涸的溪溝往上爬,溪溝裡全是碎石,踩上去嘩啦作響。石頭走得快,幾下就躥到前面,被趙平喊回來。
“別亂跑!這地方可能有毒蟲。”
石頭縮了縮脖子,乖乖跟在後面。
爬到半山腰,王錚發現一處凹陷的山壁——像是一塊巨石從山上滾落後留下的坑,三面有遮擋,開口朝南,裡面大概有兩三丈深,地面還算平整。
他走進去,伸手摸了摸石壁,乾燥,結實。
“今晚就在這裡歇。”
木生放下包裹,開始往外掏東西——一個銅盆,幾塊乾糧,一小包茶葉。小荷幫著把藤箱搬到角落裡,石頭蹲在地上用石子畫圈,像是在測量面積。
趙平走到王錚身邊,壓低聲音:“前輩,我們不找附近的修仙勢力投靠嗎?”
王錚看了他一眼:“投靠?”
趙平猶豫了一下:“晚輩聽說,很多散修到了新地方,都會找個宗門或者家族掛靠,好有個照應……”
“那是散修。”王錚說,“我不是散修。”
他走到山壁凹陷的開口處,看著遠處灰褐色的荒原。
“我是煉虛期。”
趙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在中天大陸,煉虛期意味著甚麼,你們還不懂。”王錚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意味著我可以開宗立派,可以佔據靈脈,可以在任何勢力的地盤上劃一塊屬於自己的領地,只要不觸犯三大支柱的根本利益,沒人敢說一個不字。”
洛雨走過來,站在他身側。
“那你的意思是……”她問。
“不依附任何人。”王錚轉頭,看著四個弟子,“我們自己立足。”
四人對視一眼,眼睛裡有緊張,也有興奮。
“前輩,”石頭舉手,“那我們算不算開宗立派?”
“算。”王錚說,“但名字以後再說。先活下來,站穩腳跟。”
他走回凹陷處,從腰間取下混天棒,隨手一抖——棒身變長,變成手臂粗細。他握著混天棒,在山壁上劃了幾道,碎石嘩啦啦掉下來,很快開出一個簡易的石室。
“你們幾個,把裡面收拾一下。”他說,“趙平跟我去周圍看看。”
“是。”
---
王錚帶著趙平往山頂走。
山坡越來越陡,碎石在腳下滾落,發出嘩啦聲。趙平跟在後面,喘氣有點重,但咬牙沒落下。
“前輩,”他邊爬邊問,“我們真要自己建一個宗門?”
“怎麼,不行?”
“不是不行……”趙平撓頭,“就是覺得,有點突然。之前不是說去神木宗嗎?”
王錚腳步頓了一下,繼續往上。
“去神木宗是寄人籬下。”他說,“木婉清人不錯,但她是宗主,有她的考量。我掛著客卿的名頭,做事要看她臉色。你們的修煉資源,也得靠宗門分配。”
他停在一處突出的岩石上,轉身看著趙平。
“我這個人,不喜歡看別人臉色。”
趙平愣了一瞬,然後笑了。
“那前輩打算怎麼辦?就佔這座山?”
“先看看。”王錚轉身繼續往上,“這座山底下有火脈,品階不低,但火靈力太暴躁,不適合木屬性功法和水屬性。得找個靈氣均衡的地方。”
“那我們為甚麼要來這裡?”
“因為這裡沒人。”王錚說,“中天大陸的好地方都被佔了,剩下的要麼有古怪,要麼偏僻。我不怕古怪,就怕麻煩。”
快到山頂時,王錚突然停下,抬手示意趙平別動。
他側耳聽了一下,然後走到一塊大石頭後面,撥開一叢荊棘。
地上有一具骸骨。
骨頭已經發黃,上面有風化裂紋,死了至少幾十年。骸骨穿著灰色道袍,胸口有個破洞——像是被甚麼東西貫穿的。身邊散落著幾件法器碎片,還有一個儲物袋,袋口敞著,裡面的東西早被掏空了。
趙平蹲下來看了看:“前輩,這人是被殺的?”
“不像是被修士殺的。”王錚指著骸骨胸口那個洞,“邊緣有灼燒痕跡,像是某種火屬性妖獸的爪印。而且周圍沒有打鬥痕跡,說明他連反應都沒來得及。”
他站起來,看向山頂:“上面可能有東西。”
兩人繼續往上,放慢了速度。
山頂是一片平坦的岩石平臺,大概有十幾丈方圓。平臺中央有一個凹陷的坑,直徑約一丈,坑底是黑色的焦土,散發著淡淡的硫磺味。
王錚走到坑邊,蹲下,伸手摸了摸焦土——還有點溫熱。
“這裡曾經有一頭火屬性妖獸棲息。”他說,“品階不低,至少四階以上。但看痕跡,已經離開很久了。”
趙平嚥了口唾沫:“會不會回來?”
“不會。”王錚站起來,“妖獸離開窩超過三個月,基本不會回來。而且這裡的火脈已經減弱了,靈氣濃度不足以供養高階妖獸。”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平臺邊緣——那裡有一塊斷裂的石碑,半截埋在土裡。
走過去,撥開浮土,石碑上刻著三個字:
“赤炎宗。”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大多模糊不清,只隱約認出“立派”、“三百年”幾個字。
趙平湊過來看:“這裡以前有個宗門?”
“曾經有。”王錚說,“現在沒了。”
他沉默了片刻,轉身看向山下的荒原。夕陽已經開始西沉,把天邊染成橘紅色,灰褐色的地面被鍍上一層金邊,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道細細的黑線——那是更遠處的山脈。
“就這裡了。”他說。
趙平一愣:“這裡?”
“這座山靈氣雖然偏火,但地脈還算穩定,周圍方圓百里沒有其他勢力,離拜火教的地盤還有一段距離。”王錚轉身看著山體,“山下有火脈,可以利用,煉器煉丹都方便。你們四個的功法,火屬性相關的可以在這裡修煉,其他的……我再想辦法。”
他走回凹陷處,看著正在收拾石室的洛雨和弟子們。
“暫時住下來。”他說,“等站穩腳跟,再找更好的地方。”
洛雨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小荷放下手裡的抹布,小聲問:“前輩,那我們以後……就在這裡修煉?”
“對。”王錚說,“這裡以後就是你們的家。”
石頭眼睛亮了:“那我們是不是可以養靈蟲了?我那隻戍土真蛄一直憋在洞天裡,都快悶壞了。”
“可以。”王錚說,“但規矩跟以前一樣——靈蟲不許離開這座山,不許在外人面前顯露,不許用靈蟲傷人取樂。”
“是!”四個弟子齊聲應道。
木生已經開始往外掏東西了——幾株靈草苗,一袋靈土,一把小鏟子。他蹲在凹陷外的空地上,用小鏟子翻了翻土,皺眉:“土質太差,得改良。”
王錚看了他一眼:“你負責種東西,需要甚麼跟我說。”
木生點頭,認真得像在領軍令。
---
天黑之前,趙平在山腳周圍布了幾個簡易的警戒陣。石頭用戍土真蛄在山壁上挖了兩個小石室,一個給王錚,一個給洛雨,剩下的弟子們擠一個大間。
小荷在石室門口點了一根驅蟲香,青煙嫋嫋,帶著淡淡的草藥味。
木生用石頭壘了一個簡易灶臺,架起銅盆,煮了一鍋靈米粥,配著乾糧和鹹菜,幾個人圍坐在火堆旁,吃得安靜。
火光照著他們的臉,石頭吃得呼嚕響,小荷小口小口喝粥,木生嚼得慢,趙平吃得快,洛雨只喝了兩口就放下了碗。
王錚端著碗,沒怎麼吃,眼睛一直看著遠處的黑暗。
夜風從荒原上吹來,帶著硫磺味和沙土氣息,吹得火堆忽明忽暗。
“前輩,”石頭放下碗,抹了抹嘴,“我們以後……是不是就是中天大陸的人了?”
王錚看了他一眼:“是。”
“那青雲宗呢?”
王錚沉默了一瞬。
“青雲宗還在。”他說,“但你們的路,不在那裡。”
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頭。
趙平開口:“前輩,我們明天做甚麼?”
“明天,我出去探探周圍的情況。”王錚說,“你們留在山上,修煉,佈置。洛雨師姐盯著他們,別出事。”
洛雨點頭。
“還有,”王錚看著四個弟子,“從今天起,你們要習慣一件事——這裡沒有宗門庇護,沒有長輩撐腰,遇到事情,只能靠自己。我不會一直護著你們。”
四個人的表情都嚴肅起來。
“但我會教你們。”王錚站起來,把碗遞給木生,“教到你們能自己站穩為止。”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石室,腳步沉穩,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早點睡,明天一早出發。”
石室的石門關上,隔絕了火光。
洛雨看著那扇石門,沉默了很久。
火堆噼啪作響,火星濺到空中,很快被夜風吹散。
荒原上,遠處傳來一聲狼嚎,悠長而淒厲,很快被風吞沒。
這座不知名的山上,五個人的新生活,從今晚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