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五十章 歸宗
翌日,王錚帶著洛雨師姐回到了青雲宗!此時,百蠱峰的山頂,站著四個人。
趙平站在最前面,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袍子,腰板挺得很直。他身後是小荷、石頭和木生,三個人排成一排,像四根插在山頂的木樁。風從東邊吹過來,把他們的頭髮和衣角吹得亂七八糟,沒人動。
他們從早上就開始等了。王錚離開青雲宗去珩水秘境之前交代過,讓他們在百蠱峰守著,哪兒也別去。沒說甚麼時候回來,但每天天一亮,趙平就帶著三個人到山頂站著,往山門的方向看。太陽昇起來,太陽落下去,一天一天地等。
等了快一個月。
小荷最先看到王錚。她的眼睛尖,隔著幾里地就看到了山道上兩個模糊的人影。她沒喊,只是拉了拉趙平的袖子,朝那個方向指了指。趙平眯著眼睛看了幾息,嘴角動了一下,整個人像繃了很久的弓弦突然鬆開了一樣。
四個人從山頂跑下去。山路不好走,石頭和碎石到處都是,小荷跑得太快,踩滑了一塊石頭,整個人往前栽,被石頭一把拽住。木生跑在最後面,但步子最大,幾步就超過了小荷。
王錚走在山道上,遠遠看到四個人從山上衝下來,腳步頓了一下。
洛雨走在他旁邊,側頭看了他一眼。“你收的弟子?”
“不算弟子。”王錚說,“青雲宗剩下的弟子,我照看著。”
洛雨沒再問。
趙平跑到王錚面前,站住了。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厲害,不是累的,是別的原因。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後只說了一句:“前輩,您終於回來了。”
王錚點頭。“回來了。”
趙平看了洛雨一眼,便認出了她。
“宗主師姐,您終於回來了”
當年洛雨離開青雲宗去尋找曲堯的時候,趙平還在外門種靈田,遠遠看過她一眼。那時候洛雨已經是金丹期了,穿著一身白衣裳,從百蠱峰上走下來,外門的弟子都擠在路邊看。
“洛雨師姐。”趙平彎腰行禮。
洛雨看了他一眼。“你是?”
“趙平。外門弟子。”
洛雨點頭,沒再說甚麼。她不記得這個人,但也沒必要記得。青雲宗的外門弟子太多了,她當年在宗門的時候,根本不會注意築基期以下的弟子。
小荷從石頭身後探出頭來,偷偷看了洛雨一眼,又縮回去了。石頭的膽子大一些,盯著洛雨看了兩息,然後咧嘴笑了一下。木生站在最後面,低著頭,但眼睛一直往洛雨那邊瞟。
王錚看了他們一眼。“都站在這兒幹甚麼?回去。”
五個人往山上走。趙平走在最前面帶路,小荷和石頭、木生跟在後面,王錚和洛雨走在最後面。山路很窄,兩個人並排走有點擠,洛雨往旁邊讓了讓,踩在路邊的草上。草很深,沒過了她的腳踝。
百蠱峰的山頂還是老樣子。石屋還在,歪脖子樹還在,樹下那塊石頭還在。石屋的門開著,裡面收拾過了,石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是亮的,火苗不大,但很穩。牆角那個木架還在,架子上擺著幾個陶罐,罐子裡插著幾枝野花,花是紫色的,蔫了一半。
趙平在石屋門口站住,轉過身,看著王錚。
“前輩,石屋一直按您走之前的樣子收拾的。您走了以後,我每天來打掃一遍。後來您回來了,又走了,我還是每天來打掃。東西都沒動過,就是那盞油燈,以前的燈油幹了,我換了新的。”
王錚看了他一眼。趙平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眶紅紅的。
“辛苦了。”王錚說。
趙平搖了搖頭,想說“不辛苦”,但嘴唇抖了一下,沒說出來。他轉過身,朝小荷他們揮了揮手。“走吧,讓前輩休息。”
小荷拽著石頭的袖子,石頭被拽得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木生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看到王錚站在石屋門口,洛雨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一前一後,像一幅畫。
四個人走遠了。山道上傳來小荷壓低的聲音:“那個就是洛雨師姐嗎?好漂亮。”然後是石頭的聲音:“閉嘴,走快點。”然後是小荷的腳步聲,跑起來了。
王錚走進石屋,在石床上坐下來。石床很硬,很涼,和以前一樣。洛雨站在門口,沒進來。
“你睡這兒?”她問。
“嗯。”
“我睡哪兒?”
王錚抬頭看了她一眼。“百蠱峰空著的石屋多的是。你以前住的那間,趙平應該也收拾過了。”
洛雨想了想,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說:“明天我去給師尊上柱香。”
“嗯。”
洛雨走了。山道上傳來她的腳步聲,很輕,很快就遠了。
王錚在石床上躺下來,看著屋頂。屋頂是石頭砌的,石頭之間的縫隙裡塞著草,草已經幹了,黃黃的。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樣。
他把手伸進混天棒裡,摸了摸那隻噬魂蠹。小東西醒了,趴在他神識凝成的那層罩子上,六條腿抓著罩子的邊緣,血紅色的豎瞳在黑暗裡發著光。它感覺到王錚的神識,張嘴咬了一口,沒咬動,又縮回去了。
王錚把手收回來,閉上眼睛。
石屋外面,風在吹。歪脖子樹的樹葉沙沙響,像有人在說話。
---
第二天一早,趙平又帶著小荷他們來了。
小荷手裡捧著一個木盤,盤子裡放著四個碗。碗是粗陶的,邊上有缺口,但洗得很乾淨。碗裡盛著粥,粥是白的,稠的,冒著熱氣。
王錚從石屋裡出來,看了一眼那四碗粥。
“哪來的米?”
趙平說:“後山種的。宗門衰落以後,沒人給弟子發靈石了,我們就自己種糧食。後山有一塊平地,土還不錯,種點稻子夠我們四個人吃了。”
王錚端起一碗粥,喝了一口。粥很燙,米粒煮得很爛,入口即化。沒有甚麼味道,就是米本身的甜味。
洛雨也從她住的石屋走過來了。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起來,看起來比昨天精神了不少。趙平給她也端了一碗粥,她接過去,沒喝,端在手裡。
石頭蹲在歪脖子樹下面,端著碗呼嚕呼嚕喝粥,喝得很大聲。小荷站在他旁邊,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看一眼王錚,喝一口看一眼洛雨。木生站在最後面,靠著石頭,喝得很慢。
王錚把碗裡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石桌上。
“趙平。”
“在。”
“我走這段時間,宗門裡有甚麼事?”
趙平想了想。“沒甚麼大事。就是天湖宗的人來過一次,問前輩的下落。我說前輩出門遊歷了,不知道甚麼時候回來。他們就走了。”
“還有呢?”
“沒了。”趙平說,“青雲宗現在這個樣子,沒人會來。天湖宗的人來,也不是找青雲宗的,是找前輩的。”
王錚點頭。他轉頭看向洛雨。“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洛雨端著粥,一直沒喝。她看著碗裡的粥,看了幾息,說:“沒想到我走之後宗門竟然破財成這樣,這都是我的錯,我接下來得為他們負責,另外我們都努力修煉吧。師尊的事,等修為夠了再說。”
王錚沒說甚麼。洛雨的修為現在是金丹初期,離能對付噬神蠹還差得遠。但她說的對,急也沒用。
“趙平。”王錚又喊了一聲。
“在。”
“從今天起,青雲宗的事,讓師姐來管著,一切聽從師姐的安排。我要閉關一段時間。”
趙平愣了一下。“前輩要閉關?”
“嗯。在秘境裡受了點傷,需要調理。”
趙平點頭,沒多問。他轉頭看向石頭和木生。“聽見了?前輩要閉關,別在山頂上吵吵嚷嚷的。”
石頭把碗裡的粥一口喝乾,抹了抹嘴。“我甚麼時候吵過?”
小荷小聲說:“你昨天還在山上練拳,把石屋的瓦都震下來一塊。”
石頭瞪了她一眼,沒說話。
王錚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閉關的時候,你們四個的修煉不能停。功法繼續練,靈蟲繼續養。等我出關,我要檢查。”
四個人齊聲應是。
王錚轉身走進石屋,把門關上了。
石屋裡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光線。王錚在石床上盤腿坐下,把混天棒橫在膝蓋上。
他把神識沉進洞天。噬魂蠹還在那層罩子上趴著,血紅色的豎瞳盯著他。小白的幽魂林裡,那個白色的繭已經完全裂開了,小白從裡面爬出來,通體雪白,翅膀薄得透明,正在幽魂林裡飛來飛去。焚虛火蠊在新生火塚裡趴著,背上的火焰暗了,但甲殼上的裂紋已經癒合了大半。裂宇金螟在五行蟲域裡沉睡著,金色的甲殼上有一層淡淡的灰白色,那是使用空間能力後的後遺症,需要時間恢復。
他把神識收回來,睜開眼睛。
石屋外面的風停了。歪脖子樹的樹葉也不響了。安靜得像整個山上只有他一個人。
王錚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靈力在經脈裡緩緩運轉,一圈,又一圈。秘境裡受的傷不重,但需要時間。他打算閉關七天,把狀態恢復到最佳。
七天以後,他要去一趟天湖宗。
周明遠走之前,跟他說過一件事。天湖宗的藏經閣裡,有一本關於上古異蟲的殘卷,裡面可能有對付噬神蠹的辦法。
他當時沒在意。現在想想,應該去看看。
但那是七天以後的事。
現在,他只想在這間石屋裡,安安靜靜地坐一會兒。
石屋外面的歪脖子樹上,落了一隻鳥。鳥叫了兩聲,又飛走了。
王錚的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深。
靈力在經脈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像水在河道里流。
洞天裡,噬魂蠹從罩子上爬下來,在黑暗中轉了一圈,又爬回去了。小白落在幽魂林最高的那棵樹上,收攏翅膀,閉上眼睛。焚虛火蠊翻了個身,露出灰白色的肚皮,睡得正香。
一切都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