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淵雷蟻趴在礁石邊緣,紫色甲殼上的電弧比昨天強了一些。王錚蹲在它們旁邊,一隻一隻地檢查過去。甲殼上的裂紋還在,但邊緣已經長出了新的甲質,顏色比周圍的淺一些,像嫩葉。他用手指輕輕按了按其中一隻的背甲,硬的,不是那種一按就塌的感覺。那隻雷蟻的觸角晃了晃,像是在說沒事。
他站起來,往北邊看了一眼。塔還在,金色的符文一閃一閃的,和昨天沒甚麼兩樣。塔基下面那圈黑色的泥土上,洞眼好像多了一些,但隔著這麼遠,看不太清楚。水面比昨天又低了一點,礁石上露出的那道水痕又高了一截,上面的灰白色黏液幹了,結成一層硬殼,踩上去咔嚓響。
洛雨在石頭旁邊修煉。水藍色的光芒從她身上盪開,一圈一圈的,不急不慢。她左手握著金身碎片,右手搭在膝蓋上,呼吸很穩。王錚看了她一眼,沒有打擾,繼續蹲下來檢查下一隻雷蟻。
第二十三隻查完,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噬火蠊從他領口探出腦袋,朝北邊吐了一口火星。火星很小,飄出去不到三尺就滅了。小傢伙的觸角豎著,朝著北邊的方向,一動不動。
“你也覺得那邊不對勁?”王錚低聲問了一句。
噬火蠊當然不會回答,但它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耳朵,然後又縮回領口裡。
王錚走到礁石最高處,往北邊看了很久。霧氣在緩慢地翻湧,灰白色的,像一鍋快要燒開的水。塔身那些符文閃得比昨天慢了一些,有的要隔好幾個呼吸才亮一下。他不知道這意味著甚麼,但他知道這不是好兆頭。
他正想轉身回去,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聲音不大,悶悶的,像有人在水底下放了一顆雷符。水面震動了一下,礁石周圍的水紋盪開一圈,打在礁石上,啪的一聲。然後又是第二聲,第三聲,一聲接一聲,越來越密。
洛雨睜開了眼睛。“甚麼聲音?”
“北邊傳來的。”王錚盯著北邊的方向,手按在了混天棒上。
悶響持續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然後停了。水面恢復了平靜,霧氣也不再翻湧了。塔身的符文又開始閃了,和之前一樣慢。
王錚等了一會兒,沒有再聽到甚麼動靜,把手從混天棒上拿開。
“可能是封印在動。”他說。
洛雨沒說話,只是把金身碎片握緊了一些。
又過了一陣,大概半個時辰之後,王錚聽到有人說話。
聲音是從南邊傳來的,很遠,但秘境裡太安靜了,那聲音傳過來的時候幾乎沒有衰減。不是一個人在說話,是很多人,嗡嗡嗡的,像一群蒼蠅。聽不清在說甚麼,但能聽出語氣——很急,很慌。
王錚走到礁石南側邊緣,往那個方向看。南邊的霧氣比北邊薄一些,能看見幾裡外的水面。水面上有人影在動,不止一個,在快速地往這邊移動。
洛雨也走了過來,站在他旁邊。
“有人過來了。”她說。
“嗯。”
“幾個?”
王錚眯著眼看了一會兒。“五個。不,六個。後面還有。”
人影越來越近了。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散修打扮的年輕人,金丹期的修為,法袍上沾著血,左臂垂著,像是受了傷。他跑得很快,腳踩在水面上,每一步都濺起一大片水花。但他跑得不穩,歪歪斜斜的,像是隨時會摔倒。
他身後跟著五個人。兩個天湖宗的,一個碧落宮的,兩個散修。他們跑得也很快,但姿勢很怪——身體往前傾,腿邁得很大,胳膊甩得很開,像是不受控制一樣。
“他們在追他。”洛雨說。
“不像。”王錚盯著看了幾個呼吸。“那個跑在前面的人在逃,後面的人不是在追他,是在跟著他跑。你看他們的方向——都是朝我們這邊來的。”
洛雨仔細看了一眼,發現確實如此。後面五個人和前面那個人保持著差不多的距離,不快不慢,不像是要追上去,倒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拴著,跟著跑。
跑在最前面的散修離礁石只有幾十丈了。他看到了礁石上的王錚和洛雨,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驚喜,是恐懼。他張開嘴,喊了一聲甚麼,但距離太遠,被風聲蓋住了,聽不清楚。
王錚把混天棒從石頭縫裡拔出來,握在手裡。
散修又跑近了十幾丈,王錚聽清了他喊的話。
“讓開!跑!”
他喊完之後,腳下一絆,整個人摔進水裡。他從水裡爬出來的時候,後面那五個人已經追上來了。他們沒有停,直接從他身上踩過去。那個天湖宗的弟子一腳踩在他的背上,他悶哼一聲,趴在水裡不動了。
五個人繼續往前跑,朝礁石衝過來。
王錚看清了他們的臉。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天湖宗的弟子,金丹後期的修為,法袍上的水藍色紋路還在發光,但他的眼睛不對——不是正常的黑色,而是一種灰白色,像兩顆發光的石子嵌在臉上。他的嘴巴微微張著,嘴角掛著一條涎水,整個人像一具被線牽著的木偶。
他身後的四個人也是一樣。眼睛灰白色,表情空洞,跑動的姿勢機械而僵硬。
王錚往後退了一步。“壓住氣息。”
洛雨立刻把身上的靈力波動壓到最低。王錚也收了混天棒上的靈力,兩個人站在礁石中央,一動不動。
五個人衝到了礁石邊緣。
他們停了。不是主動停的,是跑在最前面的那個天湖宗弟子停了,後面的人就跟著停了,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串著。五個人站在礁石邊緣,面朝王錚和洛雨,一動不動。
洛雨的手攥緊了金身碎片。
王錚沒有動。他盯著那五個人的眼睛看。灰白色的,沒有焦距,但又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裡面——不是在看他們,是在“感覺”他們。像蛇一樣,不是靠眼睛看,是靠熱量感知獵物。
他試著往左挪了一步。
五個人的頭同時動了一下,跟著他轉。
他又往右挪了一步。頭又跟著轉。
洛雨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們能感覺到你。”
“嗯。”
“你動了靈力?”
“沒有。”王錚停了腳步。“他們不是靠靈力找我們。是靠神魂。”
洛雨的臉色白了一分。她是金丹大圓滿跌下來的,雖然現在只有築基大圓滿的修為,但她知道神魂感知意味著甚麼——靈力可以壓,神魂壓不住。活人的神魂,在這些東西眼裡,就像黑屋子裡的蠟燭。
五個人還是站著,不動,也不說話。他們的嘴巴閉著,呼吸也聽不見——王錚仔細聽了,他們確實沒有呼吸聲。
就這麼僵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秘境裡安靜得只聽見水聲,那五個人站在礁石邊緣,像五根插在石頭上的木樁。
然後他們的手動了一下。
不是抬起來,只是手指微微彎曲了一下,像是在抓甚麼東西。那個天湖宗弟子的嘴角動了一下,扯出一個不像笑的笑。
王錚把混天棒橫在身前。
五個人同時往前邁了一步。
“退後。”王錚對洛雨說。
洛雨沒有猶豫,退到他身後三步的位置。
五個人又邁了一步。
王錚右手在混天棒上一拍,棒身上的符文亮了一下,一道金色的雷光從棒身炸開,貼著礁石地面朝五個人的腳面掃過去。
雷光碰到最前面那個天湖宗弟子的腳,他整個人往後彈出去,摔在礁石邊緣。他的腳被電焦了一塊,灰白色的面板翻起來,露出裡面黑色的肉。他沒有叫,從地上爬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起頭,灰白色的眼睛盯著王錚,繼續往前走。
其他四個人也一樣。被雷光彈開,爬起來,繼續走。一次,兩次,三次。
雷光在變弱。每一次彈開,金色就暗一分。王錚的靈力只有三成多,這張網撐不了多久。
他看了一眼礁石邊緣的二十三隻噬淵雷蟻。它們還趴在那裡,甲殼上的電弧弱得幾乎看不見。塔前那一戰它們已經透支了,現在指望不上。
五個人第七次被彈開,又第七次爬起來。那個天湖宗弟子的左腳已經被電得焦黑,腳趾掉了兩根,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用腳跟杵著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王錚深吸一口氣,把混天棒插回地上。他閉上眼睛,把意識沉入識海。噬魂元神在識海中央,一團灰黑色的漩渦,緩慢地旋轉著。他把噬魂元神的力量從識海里調出來,順著經脈往掌心推。
灰黑色的氣息從他掌心滲出來,不是靈力,是神魂之力,帶著一種讓人發寒的氣息。
他睜開眼,朝最前面的那個天湖宗弟子走了一步。
灰黑色的氣息從他掌心飄出去,像煙一樣,飄到那個天湖宗弟子的臉上。
那人的表情變了。空洞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表情——不是恐懼,是痛苦。他的嘴巴張開,發出一聲沙啞的、斷斷續續的聲音。灰白色的光從他的眼眶裡湧出來,像兩條蛇,順著臉頰往下爬,想逃。
王錚的左手往前一探,兩指按在那人的眉心。
噬魂之力爆發。灰白色的光蛇被吸進他的指尖,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然後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那個天湖宗弟子的身體軟了下去,像一具被抽走了骨架的皮囊,癱倒在礁石上。他眼睛裡的灰白色光芒消失了,露出底下那雙渾濁的、死去的眼珠。
他早就死了。
剩下的四個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們的眼睛盯著王錚,灰白色的光在眼眶裡微微顫動。
然後他們同時轉身,面朝北邊。動作整齊得像是有人在喊口令。
他們開始走。不是朝王錚走,是朝北邊走。一步一步的,不緊不慢的,和來的時候一樣。走下水的時候,那個腳趾掉了的天湖宗弟子在水裡絆了一下,摔倒在水裡,但他又爬了起來,繼續往北走。
霧氣從北邊湧過來,把他們一個一個地吞進去。
最後一個消失在霧氣裡之前,王錚聽到了一聲笑。很輕,很遠,但很清楚。
不是人的笑。
洛雨站在他身後,手還攥著金身碎片,指節泛白。“他們還會回來嗎?”
王錚盯著北邊的霧氣,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會。”
“甚麼時候?”
“不知道。”
他走回礁石中央,把混天棒插回石頭縫裡,靠著石頭坐下來。靈力又少了一截,從三成多掉到兩成半。噬魂元神的力量也消耗了一些,太陽穴有點脹。
他閉上眼睛,沉入識海。小白的繭殼上幽光穩穩地亮著。他盯著那團光看了幾個呼吸,退出識海。
洛雨在他旁邊坐下來,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聽著水聲。
水聲又變回了之前的節奏,譁,譁,不緊不慢。礁石上那具乾癟的屍體還趴在那裡,灰白色的漿液從身下滲出來,順著石頭的縫隙往下淌。王錚沒有去處理它。沒有必要。再過一陣子,它自己就會被水沖走,或者被別的東西吃掉。
他把目光從屍體上移開,看向北邊。
霧氣在緩慢地翻湧。塔身的符文一閃一閃的,比之前更慢了。他知道那些人還會回來的。不止他們,還有更多。那些在秘境裡消失的修士,天湖宗的、碧落宮的、幽冥宗的,那些他見過和沒見過的臉,都會回來。
不是以人的身份回來。是以上面那個東西的棋子的身份回來。
王錚把手按在混天棒上,靈力一點一點地往裡送。兩成半。夠用一陣子,但如果再來一批,就不夠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洛雨。她低著頭,手指在金身碎片上慢慢摩挲,水藍色的光芒從指縫裡漏出來。她的瓶頸松得更厲害了,像被水泡爛的土牆,隨時會塌。
“你繼續修煉。”王錚說。
洛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一個人盯著?”
“嗯。出不了大事。”
洛雨沒有多說甚麼。她把金身碎片握好,閉上眼睛。水藍色的光芒重新亮起來,一圈一圈的,很穩定。
王錚靠著石頭,看著北邊的霧氣。噬火蠊從領口探出腦袋,趴在他肩上,觸角垂著,像是在打盹。二十三隻噬淵雷蟻趴在礁石邊緣,紫色甲殼上的電弧微弱得像螢火蟲。那隻噬靈蟻分身趴在洛雨身邊,觸角輕輕晃動。
北邊的塔在水面上立著,金色的符文一閃一閃的。塔基下面那些洞眼裡,有細小的水珠在往外滲。水面又低了一點,礁石上那道水痕又高了一截。
遠處,灰白色的霧氣裡,有甚麼東西在動。看不清楚是甚麼,只是灰白色的一團,在霧裡慢慢地飄。飄了一陣,又沉下去了。
趙衡爬上礁石的時候,王錚就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也不是汗味,而是一種很淡的、甜膩膩的氣味,像過熟的果子放久了開始發爛。那味道混在水汽裡,不仔細聞根本分辨不出來。但王錚在百蠻大陸待了三百年,聞過太多不該聞的東西,對這種味道很敏感。
他沒有說甚麼,只是往旁邊讓了讓,讓趙衡靠著石頭坐下。
趙衡的樣子確實慘。法袍碎了大半,露出來的面板上有好幾道傷口,最深的一道在背上,從左肩一直拉到右腰,泡得發白,肉都翻出來了。他的嘴唇發紫,臉色白得像紙,手指一直在發抖。金丹中期的修為,丹田裡靈力幾乎見底,經脈也有損傷。王錚用神識掃了一遍,神魂沒有被寄生的痕跡,識海也乾淨。
“天湖宗的?”王錚問。
“是……趙衡……”趙衡喘著氣,說話斷斷續續的,“外圍弟子……進來採藥的……”
“其他人呢?”
“死了……都死了……”趙衡閉上眼睛,胸口起伏得很厲害,“碧落宮的人先瘋的……見人就砍……然後我們的人也瘋了……互相殺……我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洛雨從袖子裡摸出一顆療傷丹藥遞過去。趙衡接住的時候手抖得厲害,丹藥差點掉在地上。他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吞下去,過了幾個呼吸,臉色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穩了不少。
“多謝。”他說。
王錚沒有再問,走回石頭旁邊坐下來。洛雨看了他一眼,沒有說甚麼,也坐下來繼續修煉。水藍色的光芒從她身上盪開,一圈一圈的,不急不慢。
趙衡靠著石頭坐著,閉著眼睛,呼吸慢慢平穩下來。他的手指還在抖,但比剛才好多了。背上的傷口開始止血,丹藥見效很快。王錚注意到他的手指尖有一點灰白色,很淡,像指甲縫裡嵌了甚麼東西。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他沒有戳破,把目光移開,看向北邊的塔。
水面又降了一些。塔基周圍那圈黑色的泥土露出來更多了,上面那些洞眼密密麻麻的,像蜂窩。有些洞眼邊緣是溼的,有水在往外滲,很慢,滲出來之後也不流走,就掛在洞口,像一顆一顆灰白色的珠子。
噬火蠊從他領口探出腦袋,朝趙衡的方向看了一眼。它的觸角豎了一下,然後又垂下去了。不是警惕,只是看了一眼,像是確認了甚麼不太感興趣的東西,然後又把腦袋縮回去。
王錚把手按在混天棒上,沒有啟用,只是按著。靈力在經脈裡慢慢地走,三成多一點。夠用一陣子。
過了大概半個時辰,趙衡睜開了眼睛。他的臉色好多了,嘴唇也不紫了,背上的傷口結了一層薄痂。他看了看王錚,又看了看洛雨,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
“你們打算在這裡等到出口開?”他問。
“嗯。”
“這裡不安全。”趙衡說,“那些東西會找過來的。它們能聞到活人的味道。我在水底憋氣躲了兩次,它們就在我頭頂上漂過去,沒發現我。但只要我換氣,它們就轉頭。”
“甚麼樣子?”王錚問。
趙衡愣了一下。“甚麼甚麼樣子?”
“追你的東西。甚麼樣子?”
趙衡沉默了一會兒。“像人。又不完全像人。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身上有洞,灰白色的,在水裡漂。但遊得很快,比魚還快。眼睛是灰白色的,會發光。”
“有多少?”
“不知道。”趙衡搖頭,“到處都是。南邊那片水域,水底下全是。我都不敢看。”
王錚沒有再問。他站起來,走到礁石邊緣,往南邊看了一眼。水面很平,水很清,能看到水下兩三丈深的地方。甚麼都沒有。沒有灰白色的東西,沒有魚,連水草都沒有。
他把手伸進水裡,攪了攪。水溫正常,沒有異味。但他總覺得水底下有甚麼東西在動,不是看到或聽到的,是一種直覺。三百年在百蠻大陸養出來的直覺。
他收回手,走回去坐下來。
趙衡又閉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穩,手也不抖了,靠在石頭上像是在睡覺。但王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動——不是無意識地動,而是有節奏地敲著石頭,食指、中指、無名指,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甚麼。
王錚沒有說甚麼。他把混天棒橫在膝蓋上,閉上眼睛。識海里,小白的繭殼上幽光穩穩地亮著。他盯著那團光看了幾個呼吸,退出識海。
又過了一陣。水面上起了風。
風是從北邊吹過來的,不大,但很涼。吹在臉上有一種溼漉漉的、黏糊糊的感覺,像有人用溼毛巾擦了一下。水面起了一層細紋,從北往南,一波一波的,打在礁石上,聲音比之前脆了一些。
洛雨收了功,睜開眼睛。“風變了。”
“嗯。”王錚站起來,往北邊看。塔還在,金色的符文還在閃,但閃得更慢了,有時候隔好幾個呼吸才亮一下。塔基下面的水面在動,不是波浪,而是水面本身在起伏,像有甚麼東西在水底下呼吸。
趙衡也睜開了眼睛。他的臉色又白了,嘴唇發紫,手指又開始抖。
“來了。”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王錚看了他一眼。“甚麼來了?”
“它們。”趙衡的眼睛盯著北邊,瞳孔縮得很小。“它們來了。我能感覺到。它們在水底下走,一步一步的,踩在泥地上,咕啾咕啾的。”
王錚沒有聽到任何聲音。洛雨也沒有。但趙衡的樣子不像是裝的——他的額頭開始冒汗,手指敲石頭的節奏越來越快,呼吸也變得急促。
“你聽到了?”王錚問。
趙衡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是聽到的。是感覺到的。它們在水底下,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有一個震動,很輕,但我能感覺到。我在水裡躲了三天,我太熟悉了。”
王錚把手按在礁石地面上。靈力順著礁石滲進水裡,感受水底的震動。一開始甚麼都沒有。過了幾個呼吸,他感覺到了——很微弱,但確實有。不是腳步聲,而是一種有節奏的震動,咚,咚,咚,像心跳。不止一個,很多個,從北邊往南邊來。
他站起來,走到礁石邊緣,往北邊的水面看。水面很平,甚麼都沒有。但震動越來越明顯了,連洛雨都感覺到了——她把手放在礁石上,皺著眉頭。
“水底下有東西。”她說。
“很多。”王錚說。
趙衡站了起來,退到礁石中央,背靠著那塊最大的石頭。他的臉白得沒有血色,嘴唇哆嗦著,但眼睛是清醒的,黑色的,有焦距。
“它們來了。”他又說了一遍。
水面開始冒泡。
不是那種一串一串的細小的氣泡,而是大片的、密集的,像水燒開了一樣。氣泡從水下翻上來,炸開,散發出一股甜膩膩的腥味。王錚聞過這個味道——趙衡身上就有,但水裡的更濃,濃到讓人想吐。
然後他看到了它們。
灰白色的東西從水下浮上來。不是之前那種團塊,而是人形。有胳膊有腿,有頭有身子,但比例不對——有的胳膊太長,垂到膝蓋以下;有的頭太大,和身體不成比例;有的身上有好幾個洞,洞的邊緣是灰白色的,能看到裡面的東西在動。
它們浮上水面之後,沒有動。就那麼漂著,灰白色的,像一具具泡了很久的屍體。王錚數了一下,至少二十個。有些他見過——天湖宗的乾瘦老者,碧落宮的女修,幽冥宗的修士,還有幾個散修。之前在南邊自相殘殺的那些人,都在這裡了。
趙衡看著那些東西,身體開始發抖。他的眼睛盯著其中一具——一個天湖宗的弟子,年輕,不到三十歲的樣子,胸口有一個大洞,灰白色的漿液從洞裡淌出來,流到水面上。
“他是我師兄。”趙衡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幫我擋了一下。碧落宮的人砍的。他死的時候眼睛還是黑的,還跟我說快跑。”
王錚沒有說話。他把混天棒握在手裡,盯著水面上的那些東西。
二十多具灰白色的“人”漂在水面上,一動不動。它們的眼睛有的是睜著的,有的是閉著的,但眼眶裡都是灰白色的光,很暗,像快要滅的燈籠。
然後它們同時睜開了眼睛。
二十多雙灰白色的眼睛,同時看向礁石上的三個人。動作整齊得像是有人在喊口令。
洛雨往後退了一步,手攥緊了金身碎片。趙衡靠在石頭上,腿在發抖,但沒有跑。
王錚沒有退。他把混天棒橫在身前,盯著最前面的那具——天湖宗的乾瘦老者。他的左臂沒了,斷口處那層灰白色的東西比之前厚了很多,把整個肩膀都包住了,像長了一層殼。他的嘴巴微微張著,嘴角掛著一條灰白色的涎水。
乾瘦老者動了。不是從水裡站起來,而是整個人從水裡漂起來,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水下把他託了起來。他漂到水面以上半尺的地方,停住了,懸在空中。灰白色的光從他的眼眶裡溢位來,像兩條蛇,順著臉頰往下爬。
其他二十多具也漂了起來。懸在水面上,面朝礁石,灰白色的眼睛盯著王錚。
王錚的拇指在混天棒上摩挲了一下。
乾瘦老者張開了嘴。不是說話,而是張得很大,大到下巴幾乎要脫臼。從他的嘴裡湧出一股灰白色的煙霧,很濃,很稠,像實質一樣,朝礁石飄過來。
其他二十多具也張開了嘴。灰白色的煙霧從它們嘴裡湧出來,匯在一起,形成一面灰白色的牆,朝礁石壓過來。
王錚右手在混天棒上一拍。棒身上的符文亮起,金色的雷光炸開,在礁石前面形成一面弧形的光牆。灰白色的煙霧撞在光牆上,發出嗤嗤的聲音,像水滴濺在熱鍋上。煙霧被雷光灼燒,冒出一股黑煙,但後面的煙霧還在源源不斷地湧過來。
光牆在變暗。王錚的靈力在消耗。三成多,夠撐一陣子,但如果一直這樣耗下去,撐不了太久。
趙衡突然叫了一聲。
王錚回頭一看,趙衡的眼睛開始變了。瞳孔的邊緣出現了一圈灰白色,很淡,但正在往裡擴散。他的身體在發抖,臉上的肌肉在抽搐,像是在和甚麼東西抗爭。
“它在……叫我……”趙衡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水裡……水裡有東西在叫我……讓我下水……”
洛雨衝過去,一把抓住趙衡的肩膀,水藍色的靈力從他肩膀灌進去。趙衡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裡的灰白色停止了擴散,但沒有消退。
“撐住。”洛雨說。她的靈力不多,築基大圓滿的修為,幫不了太多,但她在盡力。
王錚看了一眼光牆。金色的光越來越暗,灰白色的煙霧越來越濃。二十多具灰白色的“人”懸在水面上,嘴巴張著,煙霧從它們嘴裡湧出來,源源不斷。
他深吸一口氣,左手從混天棒上鬆開,探進袖子裡。噬火蠊從他掌心爬出來,趴在他手背上。他看了小傢伙一眼,點了點頭。
噬火蠊張開嘴,一道金紅色的火柱從它嘴裡噴出來,穿過光牆,撞在那麵灰白色的煙霧牆上。
火柱碰到煙霧的瞬間,發出一聲巨響。金紅色的火焰在灰白色煙霧中炸開,煙霧像被點燃了一樣,猛地燃燒起來。火焰順著煙霧往回燒,一直燒到那些灰白色“人”的嘴邊。
二十多具“人”同時發出一聲尖叫。不是人的聲音,是一種尖銳的、刺耳的、像金屬刮擦的聲音。它們的嘴巴閉上,煙霧停了。有幾具“人”的身上著火了,金紅色的火焰在它們灰白色的面板上燒,燒出一個個黑色的焦洞。
它們開始往後退。漂在水面上,往北邊漂,越來越快。有幾具沉進了水裡,有幾具漂到了遠處,消失在水面上。
幾個呼吸的功夫,礁石前面就空了。水面恢復了平靜,灰白色的煙霧散了,空氣中只剩下一股焦糊的味道。
噬火蠊收回火焰,趴在他手背上,喘著氣。小傢伙的複眼暗了一些,背甲上那道剛癒合的裂縫又紅了一點。王錚用靈力安撫了一下,把它放回袖子裡。
趙衡癱坐在礁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眼睛裡的灰白色沒有完全消退,但也沒有擴散,停在瞳孔邊緣,像一圈灰色的光環。
洛雨鬆開他的肩膀,退後一步。她的靈力消耗了不少,額頭上有汗。
“他怎麼辦?”洛雨問王錚。
王錚看著趙衡。趙衡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滿是恐懼和祈求。
“別趕我走。”趙衡說,“求你了。下水就是死。它們在水底下等著。”
王錚沒有說話。他走到趙衡面前,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看。灰白色的光圈停在瞳孔邊緣,沒有動。他用神識探了一下趙衡的識海——乾淨,沒有被寄生的痕跡。那圈灰白色不是外來的東西,是他自己的神魂在被侵蝕之後留下的痕跡。就像被燙傷之後留下的疤,疤還在,但火已經滅了。
“你能撐多久?”王錚問。
趙衡愣了一下。“甚麼?”
“你眼睛裡的東西。你能撐多久不讓它擴散?”
趙衡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之前在秘境外面,我師兄撐了三天。三天之後他就瘋了。我不知道我能撐多久。也許三天,也許三天都不到。”
王錚站起來,走回石頭旁邊坐下來。
“你待著。”他說。“別下水。別靠近礁石邊緣。別盯著北邊看太久。”
趙衡點了點頭,靠著石頭坐下來,閉上眼睛。他的呼吸還是很急促,但比剛才好多了。
洛雨走到王錚旁邊,低聲問他。“你能信他?”
“不信。”王錚說。“但他說的有一部分是真的。水底下確實有東西,那些被控制的修士確實在追活人。至於他自己——”
他看了一眼趙衡。趙衡閉著眼睛,手指又開始有節奏地敲石頭。食指、中指、無名指,一下一下的。
“他自己也撐不了多久。”王錚說。
洛雨沒有再問。她靠著石頭坐下來,把金身碎片握在手心裡,但沒有修煉。她的眼睛盯著北邊的方向,盯著那片恢復了平靜的水面。
王錚也盯著北邊。塔還在,金色的符文還在閃。水面很平,甚麼都沒有。但他知道那些東西沒有走遠。它們在水底下,在泥地裡,在那些洞眼裡,等著。等他的靈力耗盡,等噬火蠊累垮,等趙衡徹底瘋掉,等洛雨突破的時候分心。
它們在等一個機會。
王錚把手按在混天棒上,閉上眼睛。靈力在經脈裡慢慢地走,恢復得很慢。三成。夠用一陣子。但如果再來一次剛才那樣的進攻,就不好說了。
他沉入識海,看了一眼小白的繭。幽光穩穩地亮著。他又退出識海,睜開眼,看了看趙衡。趙衡的手指還在敲石頭,食指、中指、無名指,一下一下的。他眼睛裡的灰白色光圈沒有擴散,但也沒有消退。
王錚把目光移開,看向洛雨。她握著金身碎片,水藍色的光芒從指縫裡漏出來,一圈一圈的。她的瓶頸松得更厲害了,像被水泡爛的土牆,隨時會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