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抱著洛雨走出石殿時,外面的霧已經散了大半。
水底城市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符文的光芒在水面上投下幽藍色的倒影,整座城市看起來像一幅被水浸泡了太久的畫,顏色還在,但線條已經模糊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石殿,殿門洞開著,裡面的黑暗濃稠得像一口深潭,剛才那聲笑聲讓他後脊背發涼,但那東西似乎沒有追出來的意思——或者說,暫時還出不來。
他找了一處相對完整的石臺,把洛雨放下來。
石臺不高,方方正正的,像是某種祭壇或者打坐用的臺子。表面刻著一些簡單的符文,已經磨損得差不多了,摸上去只有淺淺的痕跡。他把洛雨平放在上面,從儲物袋裡取出一件乾淨的法袍疊好墊在她頭下,然後握住她的手腕,靈力探入。
情況比他想的要糟。
洛雨的丹田幾乎空了,靈力稀薄得像是被擰乾的海綿。經脈倒還完整,但很多地方都出現了裂紋,尤其是手臂上的幾條主脈——那是靈力被抽走的主要通道——壁膜薄得像紙,稍微用力一點就會破。她的修為從金丹大圓滿跌到了築基初期,這不是簡單的靈力消耗,是根基受損。就算以後慢慢恢復,沒有幾十年的苦修也回不到原來的境界。
但命保住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王錚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枚涅盤丹,猶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涅盤丹是聖藥,煉虛期修士瀕死重塑都能用,給金丹期用太浪費,而且洛雨現在的狀況也用不上那麼猛的東西。他換了一瓶溫和些的療傷丹藥,倒出兩顆,輕輕掰開洛雨的嘴喂進去。
丹藥入喉,洛雨的呼吸平穩了一些,但臉色還是蒼白得嚇人,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眉毛微微蹙著,像是在做甚麼不太好的夢。
王錚在石臺旁邊坐下來,看著她。
三百年前,在百蠱峰上,他受傷的時候,洛雨也是這樣坐在旁邊。不說話,不噓寒問暖,只是坐著。等他醒了,扔一瓶藥過來,說一句“別死了”,然後轉身就走。他以前覺得她是冷淡,後來才明白,她就是那種人——做甚麼都不會說出來,幫了你也裝作沒幫。
他還記得有一次,他在任務中被幾個築基後期的散修圍攻,被打得半死逃回來。洛雨知道後,二話不說拎著劍就出去了。第二天回來的時候,法袍上有血,不是她自己的。她甚麼都沒說,只是在他門口放了一瓶丹藥。他後來才知道,她一個人找上了那三個散修的臨時據點,把他們揍得三個月下不了床。
這種事她幹過不止一次。但每次他道謝,她都是一副“關我甚麼事”的表情。
王錚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被洛雨袖子裡那股寒氣灼傷的地方還有點發黑,雷光已經把那東西燒乾淨了,但面板上還留著一層淡淡的灰色印記,像是一小塊陳年墨漬。他翻過手掌,看著掌心裡那些縱橫交錯的紋路。
三百年了。他走了三百年,回來的時候,宗門沒了,師傅失蹤了,師姐差點把自己填進封印裡。他拼命修煉,從金丹到煉虛,從東裕到百蠻再回來,以為自己夠強了,夠資格回來看看了。結果呢?師姐就在他面前把修為燃盡,他連伸手拉一把都做不到——不是不能,是不敢。他怕自己的靈力灌進去會把那扇門的封印沖垮,怕那東西趁虛而出,怕害死更多的人。
這種無力感,比當年在幽州面對魔尊分身時還要難受。那時候至少知道自己打不過,還能咬著牙往上衝。現在呢?他連衝都不知道該往哪衝。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不能想這些。想了也沒用。
洛雨的睫毛動了動。
王錚立刻坐直了身體,看著她。
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像是在和甚麼東西做鬥爭。嘴唇微微張開,發出一個很輕的音節,聽不清在說甚麼。手指在石臺上輕輕抓了一下,指甲劃過石板,發出細微的聲響。
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很渾濁,像是隔著一層水霧在看東西。她盯著上方灰白色的天空看了好一會兒,眼珠慢慢轉動,最後落在王錚臉上。
“你……”她的聲音很啞,像是嗓子裡塞了砂紙,“回來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就像他從來沒離開過,就像他只是出去做了一次任務,在外面待了幾天就回來了。
王錚的鼻子有點發酸。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想說“師姐我回來了”,想說“對不起我來晚了”,想說“你為甚麼不等等我”。但最後只說了一個字:“嗯。”
洛雨沒再說話。她閉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幾下,像是在積蓄力氣。過了大概十幾息,她又睜開眼,這次比剛才清明瞭一些。
“師傅。”她說,“在北邊。”
王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還活著?”
洛雨沒有直接回答。她偏過頭,看著石殿的方向。殿門還是開著的,裡面的黑暗在符文光芒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深邃。
“那扇門。”她說,“兩百三十年了。師傅一直在北邊,守著另一扇門。”
另一扇門。
王錚的腦子裡有甚麼東西連上了。水無涯守著一扇門,曲堯守著另一扇門。這個秘境下面封印的東西不止一個出口,或者說,封印本身就不止一層。
“師傅她……”他猶豫了一下,“還好嗎?”
洛雨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說,“我見不到她。太遠了。而且……”她頓了頓,“她在的那片區域,我進不去。”
“為甚麼進不去?”
“修為不夠。”洛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和她無關的事。“那扇門周圍的壓制太強,金丹期進去,一炷香都用不了就會被吸乾。”
王錚看了看她現在的修為,築基初期。如果她說的“進不去”是金丹期都不夠用,那她現在這個狀態,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我去。”他說。
洛雨看了他一眼。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是驚喜,也不是擔憂,而是一種很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打不過那東西。”她說。
“我知道。”
“那你還去?”
王錚沒有回答。他轉頭看向北邊。水底城市的建築在幽藍色的光芒中投下長長的影子,一座連著一座,像一排沉默的巨人。北邊最遠處,隱約能看到一座比所有建築都高的塔,塔尖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
“師傅在那裡待了兩百三十年。”他說,“總得去看看。”
洛雨沒再說話。她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
王錚把法袍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然後從儲物袋裡取出幾塊靈石,在石臺周圍布了一個簡單的聚靈陣。陣法很簡單,但足夠讓洛雨在昏迷中緩慢恢復靈力。
他站起身,準備往北走。
“王錚。”
洛雨忽然開口。他沒聽過她用這種語氣叫他的名字。不是冷淡的,不是嫌棄的,也不是那種“關我甚麼事”的無所謂。而是一種很輕的、幾乎是小心翼翼的。
“嗯?”
“那扇門後面。”洛雨說,“別開門。”
王錚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以為她還會說甚麼。但她沒有再開口,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似乎真的睡著了。
他站了片刻,轉身往北走。
水底城市的街道比他預想的要規整。石板鋪得整整齊齊,兩側的建築排列有序,像是有專人規劃過。有些建築的門口還立著石碑,上面刻著字——某某殿、某某閣、某某堂。看起來,這裡曾經是一座繁華的修士城市,至少在上古時期是。
但現在甚麼都沒有了。街道上乾乾淨淨的,連一根水草都沒有,像被人打掃過一樣。乾淨得不像是一座沉在水底幾萬年的廢墟。
王錚走得很小心。他把幻光陰蠁全部放出去,五隻靈蟲在他周圍形成一個鬆散的警戒圈。噬火蠊趴在他肩上,背甲上的火焰紋路微微跳動,焚虛真火的熱量把周圍的水汽蒸得滋滋作響。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的建築開始變得稀疏。街道越來越寬,兩側的建築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一片空曠的水面。水面上甚麼都沒有,連符文石板都沒有了,就是一片光禿禿的、灰白色的岩石底。
而那座塔,就在這片空曠水面的正中央。
塔很高,比他從遠處看到的更高。塔身是青黑色的石材,每一塊石板上都刻滿了符文,符文的密度比之前見過的任何建築都要高。水藍色的光芒在塔身上流轉,從上到下,一圈一圈的,像是一條條纏在塔身上的蛇。
塔的底部,有一扇門。
門不大,和他在石殿裡見過的那兩扇門差不多大小。一人高,門扉緊閉,上面刻滿了符文。但和之前那兩扇門不同的是,這扇門的符文光芒已經很暗淡了,有些地方甚至已經完全熄滅,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石材。
門前面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穿著灰白色的法袍,長髮披散在肩上,背對著他。
那個背影比之前在水面上看到的更瘦了。肩膀窄窄的,脊背微微佝僂,法袍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她站在門前,雙手按在門扉上,姿勢和洛雨一模一樣。
王錚在水面上站住,沒有繼續往前。
“師尊。”他喊了一聲。
聲音在水面上傳開,空曠得像是扔進了一口枯井。
那個女人沒有動。
王錚等了一會兒,又叫了一聲:“師尊,是我,王錚。”
這回,那個背影動了一下。很慢,像是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肩膀微微抬起,又放下。頭慢慢轉過來。
他看到了曲堯的臉。
和記憶中的完全不一樣了。
他記得的曲堯——千幻真人曲堯,百蠱峰峰主——是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女人,三十來歲的面容,眉眼之間帶著幾分英氣,嘴角永遠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笑意,說話的時候總是慢悠悠的,讓人摸不透她到底在想甚麼。
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已經完全看不出當年的模樣了。
她的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面板蒼白得像紙,嘴唇乾裂起皮,一點血色都沒有。長髮灰白交雜,亂糟糟地披散在肩上,有些地方打結了,有些地方黏在一起。法袍的袖口和下襬都爛了,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和腳踝。
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不是那種靈動的、帶著笑意的亮,而是一種被甚麼東西燒灼著的、不肯熄滅的亮。
她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的嘴角動了動。那個動作很慢,很吃力,像是在做一個很久沒有做過的表情。
王錚認出來了。那是笑。
她以前笑起來就是這樣——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意味,好像在說“這有甚麼大不了的”。
但現在這個笑容掛在那張瘦脫了相的臉上,看起來像是在哭。
“回來了?”她問。
聲音很輕,很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回聲。
和洛雨說的一模一樣。不是疑問,是陳述。就好像他從來沒離開過,只是出了一趟遠門,現在回來了。
王錚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站在水面上,看著那個為了守一扇門把自己熬成這樣的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曲堯看著他掉眼淚,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哭甚麼。”她說,“又不是沒見過。”
王錚擦了擦眼睛,想說甚麼,喉嚨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曲堯沒有催他。她轉過頭,看了一眼面前那扇門。門上的符文又暗了一處,她抬起手,按在那個位置,靈力注入。符文重新亮起來,但光芒比之前更弱了。
“你師姐呢?”她問,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問今天吃甚麼。
“救出來了。”王錚說,“在後面的石臺上,我布了聚靈陣。”
曲堯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是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就好。”她說。
然後她又不說話了。就那樣站在門前,雙手按在門扉上,像一棵生了根的樹。
王錚走過去,站在她身邊。
近距離看,那扇門上的符文比他想象的更糟糕。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符文已經完全熄滅了,剩下的也暗淡無光,像快要燃盡的蠟燭。門縫裡隱隱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氣息——不是靈力,不是魔氣,是他在水底石殿裡感受到過的那種東西。陰冷,黏膩,像腐爛的淤泥。
“撐不了多久了。”曲堯說,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和她無關的事。“最多還有一年。”
王錚看著她瘦削的側臉。
“師尊,我來替你。”
曲堯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不是欣慰,不是感動,而是一種很淡的、幾乎是溫柔的無奈。
“你替不了。”她說,“這扇門認人。誰開始守的,就得誰守到底。換人,封印會直接崩潰。”
王錚的心沉到了底。
“那怎麼辦?”
曲堯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