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散開的速度很慢,像有一隻手在緩緩掀開一層又一層的紗。
王錚看著那張臉,腦子裡一片空白。三百年了,他設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在青雲宗的山門前,在百蠱峰的臺階上,在某座城池的某個街角。他甚至設想過她已經不在了,只留下一座墳,一塊碑,他站在前面倒一杯酒。但他從來沒想過會是在這個地方,這種時候,這種情形。
洛雨站在那裡,看著他。
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清冷的面容,眉眼如畫,嘴唇微微抿著,眼角沒有一絲皺紋。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長裙,裙襬在水面上輕輕飄動,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挽著,幾縷碎髮垂在耳邊。三百年過去了,她看起來就像當年在百蠱峰上打坐時的樣子——冷淡,安靜,對甚麼都不太在乎。
但王錚注意到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太平靜了。不是故人重逢時該有的驚喜、激動、哪怕是一閃而過的波動都沒有。就像在看一棵樹,一塊石頭,一個不太熟的陌生人。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師姐。”他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啞。
洛雨沒有應。
她就那麼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過了幾息,她忽然轉身,朝霧深處走去。
王錚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
“師姐!”他提高了聲音,“是我,王錚!”
洛雨沒有停。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裙襬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淺淺的漣漪。王錚跟在她身後,保持著一丈左右的距離,腦子裡亂成一團。
這是真的洛雨嗎?還是和之前那個變成他模樣的影子一樣,是秘境造出來的東西?
他悄悄將神識探出去,想檢視她的修為。金丹後期——不對,是金丹大圓滿,離元嬰只差一步。神識觸碰她的瞬間,洛雨的身體微微頓了一下,像是感應到了甚麼,但沒有回頭。
王錚收回神識,心裡更加沒底了。洛雨的修為確實和趙平說的一樣——金丹大圓滿。這符合她離開青雲宗時的狀態。但問題在於,在這個秘境裡,他的神識甚麼都探不到。之前探那些影子,探水底的水草,探水無涯的屍體,得到的反饋都是一片虛無。唯獨探洛雨的時候,探到了清晰的修為波動。
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
“師姐,你聽得見我說話嗎?”他又問了一句。
洛雨沒有回答,繼續往前走。
王錚咬了咬牙,加快腳步走到她身側,伸手去拉她的袖子。
手指碰到袖子的瞬間,他的識海猛地一震。
一股冰寒徹骨的氣息從指尖湧入,沿著手臂直衝識海。速度太快了,快到他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雷霆元神自動護主,九色雷光從識海中劈下,和那股氣息撞在一起。
轟——
王錚的腦子裡像炸開了一團火,眼前一黑,腳下的水面劇烈晃動。他踉蹌了一下,差點跪倒在水面上。
等他穩住身形,洛雨已經走出去了好幾丈。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發黑,像被墨汁染過一樣。那股黑色在雷光的灼燒下緩慢褪去,但那種冰冷刺骨的感覺還殘留在骨頭縫裡。
王錚攥緊了拳頭。
不是人。
洛雨的袖子裡,不是人的溫度。
他抬起頭,看著前方那個淺藍色的背影。她在霧中走著,不緊不慢,裙襬飄動,頭髮在風中輕輕晃動。看起來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但他的指尖還在疼,那種冰冷的感覺在提醒他——那層皮囊下面,是別的東西。
王錚深吸了一口氣,沒有轉身離開。
不管是真是假,他都要跟上去。這是他唯一的線索。
霧越來越濃,能見度從一丈降到了三尺。避水珠的綠光在濃霧中顯得格外暗淡,只能照亮身前一步的距離。洛雨的身影在霧中若隱若現,好幾次差點跟丟。
王錚把一隻幻光陰蠁放出去,讓它停在洛雨的裙襬上。透過幻光陰蠁的感知,他能清晰地“看到”洛雨的位置,哪怕霧再濃也不會跟丟。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前方的霧忽然淡了一些。
王錚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水面下有甚麼東西在發光。
不是水草,不是石頭,是一種很規則的、排列整齊的光點。他低頭仔細看了看,發現那是一塊塊嵌入水底的石板,每塊石板上都刻著符文,符文散發著微弱的水藍色光芒,一排排,一列列,向遠處延伸。
一條路。
水底鋪著符文石板的路。
洛雨踏上了那條路。她踩在符文上,腳步沒有任何變化,但王錚注意到,她腳下的符文在她踩上去的瞬間暗了一下,等她走過後又慢慢亮起來。
王錚猶豫了一下,也踩了上去。
石板很涼,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符文的光芒在他腳下微微閃爍,像是在確認甚麼。片刻後,光芒恢復穩定,沒有異常。
他鬆了口氣,繼續跟著洛雨往前走。
路的兩側開始出現一些東西。先是石柱,一根根從水底豎起來,比之前在廢墟看到的那些更高大,儲存也更完好。石柱上刻滿了符文和圖案,有些圖案他能看懂——是人在修煉,在戰鬥,在祭拜。還有些圖案他看不懂——扭曲的線條,怪異的形狀,像是一個人在發瘋時隨手畫下的塗鴉。
石柱後面開始出現建築。不是廢墟,是完整的建築。一座座石殿、石塔、石樓,整整齊齊地排列在路的兩側,像是一座沉在水底的城市。建築的外牆上刻滿了符文,水藍色的光芒在牆面上流轉,把整座城市照得幽藍幽藍的。
王錚看著這一切,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這不是秘境。這是一座城市。一座被水淹沒的上古城市。
珩水道君不是在這裡建了洞府,他是把整座城市都變成了他的道場。或者說——他把這座城市封印了。
洛雨在一座石殿前停了下來。
石殿比周圍的建築都大,殿門高約五丈,寬約三丈,門楣上刻著兩個巨大的古字。王錚認了半天,只認出一個“水”字,另一個字筆畫太多,完全看不明白。
殿門是開著的。
裡面黑洞洞的,甚麼都看不見。
洛雨站在殿門前,轉過身來,看著王錚。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看他。
那雙眼睛裡還是甚麼都沒有。沒有情感,沒有波動,像兩口枯井。
但她的嘴唇動了動。
王錚盯著她的嘴,努力辨認她在說甚麼。
“進。”
一個字。聲音很輕,輕到幾乎沒有,但王錚聽清了。
他站在殿門前,看著裡面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水無涯的遺言在他腦子裡迴響——“不可名狀,不可視,不可聽。”
這座石殿裡,會不會就是被封印的“那個”?
洛雨又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裡,王錚忽然捕捉到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不是情感,不是波動,而是一種……急迫。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催她,時間不多了。
她轉身,走進了石殿。
淺藍色的裙襬在黑暗中消失,像是被甚麼東西吞掉了。
王錚站在門口,攥緊了拳頭。
他想起曲堯說的那個字——“走。”
洛雨說的是——“進。”
一個讓他走,一個讓他進。
王錚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霧氣和溼冷灌進肺裡,讓他的腦子清醒了一些。
然後他睜開眼睛,邁步走進了石殿。
殿內比外面看起來更黑。不是普通的黑暗,是一種有質感的、幾乎能用手觸控到的黑暗。避水珠的綠光照不出三尺遠,光線的邊緣被黑暗吞噬得乾乾淨淨,像有一堵牆在身前。
王錚把噬火蠊從洞天裡喚出來。
噬火蠊落在他肩上,背甲上的火焰紋路亮了起來。焚虛真火的紅光照亮了周圍一丈的範圍,比避水珠好用得多。但火光在黑暗中顯得有些吃力,像是在和甚麼東西較勁。
殿內很大。地面是平整的石板,鋪得很密,縫隙裡沒有水草,乾淨得不正常。兩側的牆壁上刻滿了符文,比外面那些建築上的更加密集,更加繁複,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面牆,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穹頂。符文散發著微弱的水藍色光芒,但被黑暗壓得死死的,只能看到一層淡淡的光暈貼在牆面上。
王錚沿著殿內往裡走。
走了大約百步,前方出現了一根巨大的石柱。石柱粗約三丈,直通穹頂,表面刻滿了符文和圖案。他停下來看了一眼那些圖案——和外面石柱上的不一樣。外面的圖案記錄的是人的生活、修煉、戰鬥,這裡的圖案記錄的全是同一個東西——
一個形狀。
扭曲的、不規則的、沒有對稱性也沒有邏輯的形狀。每一幅圖畫的都是這個形狀,只是角度不同。有的從正面看,有的從側面看,有的從上面看。但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那個形狀看起來都不一樣。不像任何已知的物體,不像任何生物,不像任何自然存在的東西。
王錚盯著那些圖案看了幾息,忽然覺得太陽穴發脹,眼眶發酸,一股噁心感從胃裡湧上來。
他立刻移開目光,深呼吸了幾下。
不可視。
水無涯說得對。這個東西,不能看。
他繞過石柱,繼續往前走。
洛雨的身影在前方的黑暗中出現了。她站在一扇門前,背對著他。
那扇門很小,只有一人高,和他在水底石殿裡見過的那扇門一模一樣。門扉緊閉,上面刻滿了符文,符文散發著水藍色的光芒,但比之前那扇門的更亮,更密集,像是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門後面,有心跳聲。
比之前聽到的更響,更快。
咚、咚、咚——
像有甚麼東西在裡面敲著門,想出來。
洛雨站在門前,抬起手,放在門扉上。
她的手掌和符文的光芒接觸的瞬間,王錚看到她的手指顫了一下。不是害怕,是疼痛。她的指尖在符文的光芒中變得透明,能看清裡面的骨頭。
“師姐!”王錚喊了一聲,往前衝了兩步。
洛雨沒有回頭。
她的手沒有從門上移開。符文的光芒越來越亮,她的手指越來越透明,從指尖蔓延到手掌,從手掌蔓延到手腕。
她在用自己的靈力加固封印。
王錚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他不敢碰她——剛才碰她袖子的教訓還刻在骨頭裡。
“師姐,鬆手!”他吼道,“你這樣會把自己搭進去!”
洛雨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是驚喜,不是激動,而是一種很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釋然。
像是在說——你終於來了。
然後她轉過頭,雙手都按在了門上。
符文的光芒大盛,整扇門都被水藍色的光芒籠罩。門後面的心跳聲猛地加快,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像是一連串的鼓點,急促,瘋狂,帶著一種暴躁的怒意。
洛雨的身體開始顫抖。她的雙手已經完全透明瞭,能看到裡面的骨骼和經脈。靈力從她的丹田中被抽出,沿著手臂湧入符文,速度快得像決堤的洪水。
她的修為在飛速跌落。
金丹大圓滿——金丹後期——金丹中期——
王錚站在旁邊,甚麼都做不了。
他不知道這扇門上的符文是甚麼原理,不知道洛雨在用甚麼方法加固封印,不知道貿然插手會不會把事情弄得更糟。他只知道,師姐在用自己的命填這個封印。
金丹初期——築基大圓滿——
“夠了!”王錚一步上前,伸手按在洛雨的肩膀上。
這一次,他沒有被彈開。洛雨身上的那股冰冷氣息已經弱了很多,她的靈力快耗盡了。王錚的靈力順著她的肩膀湧入,想幫她分擔一些。
靈力進入她身體的瞬間,他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吸力。
那扇門在吸。不是吸洛雨的靈力,是在吸一切靠近它的靈力。他的靈力一接觸到洛雨的身體,就被那扇門瘋狂地抽走。
煉虛中期的靈力儲備比金丹期強了不知多少倍,但那扇門的胃口也大得嚇人。王錚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個無底洞的邊上,靈力像水一樣往下淌。
他咬牙,沒有鬆手。
噬火蠊在他肩上發出一聲低沉的鳴叫,背甲上的火焰紋路猛地亮起來。焚虛真火化作一道細流,順著他的手臂湧入洛雨的身體,和靈力一起灌入那扇門。
符文的光芒變了。從水藍色變成了金紅色,火焰的顏色。
門後面的心跳聲猛地一滯,像被甚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咚——
最後一下,很悶,很遠,像是有甚麼東西退回了深處。
然後安靜了。
徹底的安靜。沒有心跳聲,沒有符文的光芒,連黑暗都淡了一些。
洛雨的身體軟了下來。
王錚一把扶住她。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紙,而且冷得嚇人,像是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她的修為跌到了築基初期。三百年修煉的積累,在這一刻幾乎耗盡。
王錚把她抱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上的符文還在發光,但比之前暗淡了很多。水藍色的光芒微弱地閃爍著,像是隨時會熄滅。
封印沒有完全修復。只是暫時穩住了。
下一次,還能撐多久?
王錚沒有答案。他抱著洛雨,快步走出石殿。
身後,那扇門裡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響動。
不是心跳。
是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