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拳頭再次碰撞。
這一次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雷光與魔氣的瘋狂宣洩。只有一聲沉悶的撞擊,像是兩柄重錘砸在一起。
王錚的身形晃了晃,腳下地面龜裂,裂紋向四周蔓延出三丈。魔尊同樣後退半步,腳後跟在地上犁出一道淺痕。
他們都到了極限。
元力幾乎耗盡,雷光和魔氣都暗淡了大半。但誰也沒有停手,誰也不能停手。
魔尊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入肺中,帶動胸口的傷口撕裂,黑血滲出。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盯著王錚,眼中燃燒著瘋狂的戰意。
“小蟲子,你的拳頭軟了。”
王錚沒有回答。
他確實軟了。剛才那一拳,他只用了七分力。不是不想用全力,是用不出來。體內的元力像是乾涸的河床,九色雷光只剩淺淺一層貼在面板上,隨時都會熄滅。
但他依然站著。
依然握著拳頭。
魔尊咧嘴一笑,露出滿口帶血的利齒。他的傷勢比王錚更重,鱗甲碎了三分之一,魔紋黯淡得幾乎看不見,左臂的關節處露出森森白骨。但他的氣勢絲毫不減,反而越戰越狂。
“再來!”
他率先發起攻擊。
沒有魔氣加持,沒有詭異法術,就是最純粹的肉身搏殺。一步跨出三丈,右拳橫掃,直取王錚頭顱。
王錚低頭躲過,拳風擦著頭皮掠過,帶起一縷斷髮。他順勢前衝,肩膀狠狠撞向魔尊胸口。
魔尊不退,同樣用肩膀迎上。
兩人的肩膀撞在一起,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王錚的左肩胛骨裂了,魔尊的鎖骨同樣裂開。但他們誰也沒有後退,反而同時揮拳砸向對方的臉。
砰——
王錚的拳頭砸在魔尊的左眼眶上,那裡本來就有傷,這下徹底炸開,黑血飛濺。
魔尊的拳頭同時砸在王錚的右臉,半邊臉瞬間腫起,嘴裡全是血腥味。
兩人踉蹌後退,又同時穩住身形,再次衝向對方。
拳頭,肘擊,膝撞,頭槌。
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成了武器。王錚的左肩胛骨裂了,就用右拳砸。右拳指骨碎了,就用肘擊。肘關節脫臼了,就用頭撞。
魔尊比他更瘋狂。鎖骨裂了,就用左拳砸。左拳指骨斷了兩根,就用膝蓋頂。膝蓋被踢得皮開肉綻,就用牙齒咬。
兩人滾倒在地,互相撕扯,互相捶打,像兩頭瀕死的野獸。
王錚壓在魔尊身上,一拳一拳砸向他的臉。第一拳砸碎鼻樑,第二拳砸裂顴骨,第三拳砸進眼眶。魔尊的左眼徹底爆開,黑血和破碎的眼球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流下。
魔尊悶哼一聲,右拳狠狠砸在王錚肋部。那裡本來就斷了幾根肋骨,這一拳砸下去,斷骨刺入內臟。王錚噴出一口血,血裡混著內臟的碎塊。
但他沒有停手。
第四拳砸下。
魔尊的頭顱猛地一偏,嘴裡吐出兩顆斷牙。
第五拳砸下。
魔尊的下巴脫臼,嘴張著合不攏,唾液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
第六拳砸下。
魔尊的眼神開始渙散。
就在這一瞬間,魔尊的右膝狠狠撞在王錚的後背。
那一膝用盡了他最後的力氣。王錚被撞飛出去,砸在五丈外的石壁上,整個人嵌進碎石中。
魔尊掙扎著站起,大口喘息。他的臉已經不成人形,左眼沒了,鼻樑塌了,下巴歪著,滿嘴的牙掉了大半。但他的眼睛——僅剩的那隻右眼——依然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他看著嵌在石壁上的王錚,咧嘴笑了。
那笑容猙獰可怖,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小蟲子……”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快死了……”
王錚從碎石中掙扎著爬出。
他的情況比魔尊更糟。右臉腫得眼睛都睜不開,左肩胛骨碎成幾塊,肋骨斷了四根,其中兩根刺進肺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全身的劇痛。
九色雷光徹底熄滅了。
那具剛剛凝聚不久的雷軀,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他扶著石壁,一步一步向前走。
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個血腳印。
魔尊看著他走近,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還來?”
王錚沒有說話。
他只是走到魔尊面前,舉起右手。
那隻手的指骨全碎了,軟軟地垂著,根本握不成拳頭。
魔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如果那隻僅剩的右眼還能流淚的話。
“你……你這隻手……連拳頭都握不了……還想打?”
王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確實握不了了。
但他沒有放下。
他只是抬起頭,看著魔尊。
然後,他用那隻軟軟垂著的右手,一巴掌扇在魔尊臉上。
那一巴掌很輕,輕得連聲音都沒有。只是手指擦過魔尊的臉頰,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但魔尊的笑聲停了。
他看著王錚,看著那雙依然明亮的眼睛,看著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依然平靜的表情。
他突然覺得有點冷。
這個人,打不倒。
就算把他全身骨頭都打斷,就算把他內臟都打碎,就算把他打得只剩一口氣,他依然會站起來,依然會走到你面前,依然會舉起那隻碎成渣的手,扇你一巴掌。
魔尊活了幾萬年,吞噬了十七個蟲界,見過無數對手。有比他強的,有比他弱的,有狡猾的,有瘋狂的。但從來沒有一個人,像眼前這個人類一樣。
打不倒。
殺不死。
魔尊的右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那一絲恐懼剛剛浮現,就被瘋狂淹沒。
“好!”他嘶聲大吼,“好!那你就去死!”
他撲向王錚,用僅剩的右手掐住他的脖子。王錚沒有躲,也躲不開。他被掐著脖子按在地上,後背砸在碎石上,傷口撕裂,血流了一地。
魔尊騎在他身上,雙手死死掐著他的脖子。他的左手雖然斷了三根指骨,但還能用,此刻正瘋狂收緊,要把王錚的脖子生生掐斷。
王錚的臉漲得發紫,眼睛凸出,舌頭伸了出來。
他的雙手無力地垂著,根本抬不起來。
但他的眼睛依然睜著。
依然看著魔尊。
那目光太過平靜,平靜得讓魔尊心裡發毛。
“你……你笑甚麼?!”
王錚沒有笑。
但他的嘴角,確實微微勾起了一點弧度。
魔尊愣了一下。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身後有動靜。
猛地回頭。
甚麼都沒有。
再轉回來時,王錚的右手不知何時抬了起來,一根斷裂的肋骨握在手中,直直刺向他的右眼。
魔尊猛地偏頭,肋骨擦著他的眼角劃過,在臉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驚出一身冷汗。
差一點,就差一點,他的右眼就沒了。
“你……”
話沒說完,王錚的左手也動了。那隻左手同樣軟軟垂著,同樣握著一根斷裂的肋骨,刺向他的咽喉。
魔尊鬆開一隻手,去擋那根肋骨。
肋骨刺進他的掌心,從手背穿出。
他慘叫一聲,掐著王錚脖子的那隻手下意識鬆了鬆。
就是這一鬆,王錚的右膝狠狠撞在他的後腰。
那是腎的位置。
魔尊只覺得一陣劇痛從後腰傳來,整個人往前一栽。王錚趁機從他身下掙出,翻滾著爬起,踉蹌後退,背靠石壁,大口喘息。
魔尊捂著後腰,艱難站起。
他的右腎被那一膝撞碎了。雖然煉虛大圓滿的恢復力能讓他慢慢長回來,但現在,他的實力又弱了一分。
他看著王錚,眼中滿是忌憚。
這個人,太危險了。
明明已經快死了,還能算計他。
明明全身骨頭都斷了,還能反擊。
魔尊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忌憚。
“小蟲子,”他開口,“本尊承認,你很強。比本尊預想的強得多。”
王錚沒有說話,只是靠著石壁喘息。
“但你也快死了。”魔尊繼續道,“你的雷軀已經崩潰,你的元力已經耗盡,你的骨頭斷了大半,你的內臟在出血。再打下去,你會死。”
王錚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每個字都清晰。
“你也會。”
魔尊沉默了。
這是事實。
他的傷勢比王錚輕不了多少。鱗甲碎了三分之一,魔紋黯淡,左眼沒了,右腎碎了,渾身上下不知道斷了多少骨頭。他的恢復速度遠不如王錚的雷軀,這些傷,至少要養幾十年才能痊癒。
如果再打下去,就算能殺了王錚,他自己也離死不遠。
外面還有那麼多人。
那些大夏的殘兵,那些各宗的修士,那個叫夏芸的瘋女人。
如果他們趁他重傷衝進來,他必死無疑。
魔尊的眼中閃過一絲掙扎。
打,還是不打?
王錚看著他,似乎猜到了他在想甚麼。
“你在怕。”他說。
魔尊的瞳孔微微收縮。
“怕外面那些人。”王錚繼續說,“怕他們趁你重傷要你的命。”
魔尊沒有否認。
王錚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那就對了。”
他靠著石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我現在動不了,”他說,“你也是。再打下去,我們都得死。”
魔尊盯著他。
“你想說甚麼?”
王錚抬起頭,看著他。
“休息半個時辰,”他說,“半個時辰後,繼續打。”
魔尊愣住了。
他沒想到王錚會提出這樣的建議。
休息半個時辰,讓雙方都恢復一點,然後再打。
這是甚麼打法?
他看著王錚,想從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看出點甚麼。
但甚麼都看不出來。
那張臉平靜得可怕,平靜得像是剛才那場生死搏殺與他無關。
魔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複雜,有欣賞,有忌憚,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敬意。
“好。”他說,“半個時辰。”
他轉身,走向龍脈深處。
走出十幾步,他突然停下。
“小蟲子,”他頭也不回地說,“你是我見過最瘋的人類。”
王錚沒有回答。
他只是閉上眼睛,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息。
魔尊消失在黑暗中。
龍脈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王錚粗重的喘息聲,和偶爾傳來的滴水聲。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王錚睜開眼。
是夏芸。
她渾身浴血,握著一柄捲刃的刀,一步一步走到他身邊。
她低頭看著他,看著他渾身的傷,看著他那雙依然明亮的眼睛。
然後她在他身邊坐下。
“半個時辰後,我陪你打。”
王錚看著她。
她也看著王錚。
兩人都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