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芸衝在最前方。
長槍橫掃,三名魔兵被攔腰斬斷。黑色的魔血濺在她臉上,溫熱腥臭。她沒有去擦,甚至沒有眨眼,只是繼續向前突刺。
槍尖貫穿第四名魔兵的咽喉,從後頸穿出。那魔兵瞪大雙眼,張開嘴想喊甚麼,卻只吐出一口血沫。夏芸抽槍,他的屍體軟軟倒地。
前方是密密麻麻的魔兵。
龍脈第一層的通道寬約三丈,高度卻不足兩丈,對魔兵來說施展不開。但數量上的優勢彌補了一切,黑壓壓的魔兵擠滿通道,血紅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嘶吼聲震得石壁簌簌落灰。
夏芸沒有停步。
槍出如龍,每一次突刺都帶走一條性命。她的招式簡潔凌厲,沒有任何花哨,每一擊都是奔著要害去的。這是戰場上的殺人術,是她在鎮北軍中磨礪多年的本能。
身後傳來慘叫聲。
她沒有回頭,只是握緊長槍,繼續向前。
一槍刺穿迎面撲來的魔兵頭顱,側身躲過另一名魔兵的劈砍,反手一槍捅進他的腰腹。槍尖攪動,魔兵慘叫著倒下,內臟流了一地。
更多的魔兵湧上來。
夏芸深吸一口氣,槍法陡然一變。
不再是凌厲的突刺,而是大開大合的橫掃。長槍在空中劃出半圓,三顆頭顱同時飛起。收槍,再掃,又是兩顆。鮮血噴灑,在石壁上畫出觸目驚心的圖案。
她的眼中沒有任何情緒,只有殺戮。
——
星漪緊跟在夏芸身側,手中劍快如閃電。
她沒有夏芸那樣大開大合的槍法,她的劍走的是輕靈迅捷的路子。每一次出劍都精準狠辣,專刺魔兵的要害。眼睛、咽喉、心口,一劍斃命,絕不浪費第二劍。
一名魔兵從側面撲來,手中巨斧劈向夏芸的後背。星漪手腕一轉,劍尖刺入那魔兵的右眼。魔兵慘叫,斧頭脫手,還沒落地就被星漪一劍封喉。
她收劍,護在夏芸身後,目光掃過四周。
左側三名魔兵正在圍攻陳乾。那位鎮北軍副統領只剩一臂,卻依然勇猛,單手持刀與三名魔兵纏鬥。他身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但刀法不亂,每一刀都砍在魔兵的薄弱處。
星漪正要上前支援,一道劍光從她身側掠過。
凌絕霄。
那位萬劍宗的太上長老出手極快,三劍幾乎同時刺出。三名魔兵甚至沒來得及反應,就被貫穿頭顱。他們的屍體倒下時,陳乾的刀才砍到一半。
陳乾愣了一下,隨即朝凌絕霄點點頭,繼續向前衝殺。
凌絕霄沒有說話,只是握緊手中那柄刻著贈錚二字的劍,默默跟在他身後。
——
丹辰子沒有衝在最前面。
他跟在隊伍中間,目光掃過每一個倒下計程車兵。只要看到有人還沒斷氣,他就衝上去,往那人嘴裡塞一粒丹藥。那些丹藥是他最後的存貨,每一粒都極其珍貴,但他塞得毫不猶豫。
一名年輕士兵倒在血泊中,胸口的傷口深可見骨。他的眼睛還睜著,嘴唇顫抖,想說甚麼卻說不出來。
丹辰子衝到他身邊,掰開他的嘴,將最後一粒止血丹塞進去。然後撕開自己的衣袍,緊緊纏住那士兵的傷口。
年輕士兵看著他,眼中滿是感激。
丹辰子拍拍他的肩,站起身,繼續尋找下一個傷員。
他自己身上的傷口也在滲血,臉色蒼白如紙。但他就當沒看見,只是拖著殘軀,在屍山血海中來回穿梭。
——
枯木婆婆走在最後。
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極其艱難。左臂的傷口崩裂,鮮血順著殘臂流下,在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但她沒有停下,僅剩的右手指尖不斷掐動,推算著前方的每一步。
“右側三十丈,有埋伏。”
夏芸聽到傳音,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命令隊伍靠左前進。
轟——
右側石壁突然炸開,十幾名魔兵從炸出的洞口衝出。但他們撲了個空,只能眼睜睜看著兩千殘兵從左側快速透過。
枯木婆婆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她繼續推算,繼續傳音。
“前方五十丈,通道狹窄,小心兩側。”
“左側岔道有魔氣波動,繞開。”
“正前方二十丈,地面有陷阱。”
她的推算為隊伍指明瞭每一步的兇險,讓兩千殘兵在這危機四伏的龍脈中避開一次又一次的致命埋伏。
但每一次推算,都在消耗她為數不多的生命力。
她的臉色越來越白,腳步越來越慢,指尖掐動的速度越來越緩。
有人想上前扶她,被她擺手推開。
“別管老身,繼續衝。”
——
衝在最前方的夏芸終於看到了光亮。
那是龍脈第一層的核心區域,一個巨大的地下廣場。廣場四周豎立著十二根粗大的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刻滿古老的符文。廣場中央堆著小山一樣的屍骨,有人類的,有妖獸的,還有叫不出名字的奇異生物。屍山上方,懸浮著一團暗紅色的光芒,那光芒中隱約可見扭曲的臉孔在掙扎哀嚎。
那是煉魂爐。
魔族用活人神魂煉製法器的邪器。
夏芸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認出了那些扭曲的臉孔。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婦人,有的是孩童,有的是她曾經在中州城見過的百姓。他們被活生生抽出神魂,投入這煉魂爐中,承受永無止境的痛苦。
而在煉魂爐四周,密密麻麻站著上千魔兵。
領頭的是一名煉虛期魔將,身高三丈,渾身覆蓋著漆黑的鱗甲,頭頂生著三根彎曲的骨角。他的手中提著一柄巨大的血斧,斧刃上還沾著尚未乾涸的血跡。
看到夏芸衝進來,那名魔將咧嘴一笑。
“大夏的雜碎,終於來送死了。”
夏芸沒有說話。
她只是舉起長槍,槍尖指向那名魔將。
兩千殘兵在她身後列陣,刀劍出鞘,殺氣沖天。
魔將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他沒想到這群殘兵敗將,竟然還敢主動向他挑釁。
“有意思。”他舔了舔嘴唇,“既然你們急著找死,本將就成全你們。”
他抬起血斧,向前一揮。
上千魔兵同時衝殺而出。
兩股洪流,在煉魂爐下轟然相撞。
——
夏芸直接迎上那名魔將。
長槍與血斧碰撞,火星四濺。巨大的力量震得她虎口崩裂,長槍險些脫手。她咬牙穩住,抽槍再刺,槍尖直奔魔將咽喉。
魔將側身躲過,血斧橫掃,劈向她的腰腹。
夏芸腳下發力,騰空而起,躲過這一斧的同時,槍尖向下猛刺。魔將抬手格擋,槍尖刺在他的護臂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雙方落地,相隔三丈對峙。
魔將看了看護臂上那道白痕,眼中閃過一絲興趣。
“有點意思。”他說,“化神期能接本將三招,你算頭一個。”
夏芸沒有理會他的廢話。
她只是握緊長槍,三元神瘋狂運轉,將體內每一絲元力都壓榨出來。
魔將看出她的意圖,嗤笑一聲。
“想拼命?就憑你?”
他抬起血斧,斧刃上亮起詭異的血光。
“本將倒要看看,你能拼幾次。”
兩人再次衝向對方。
——
星漪被十名魔兵團團圍住。
她的劍快如閃電,每一劍都帶走一條性命。但魔兵太多,殺了一個,立刻有兩個補上來。她的元力在飛速消耗,身上開始出現傷口。
一道劍光從側方掠過,三顆頭顱同時飛起。
凌絕霄殺到她身邊,背對著她,劍指前方。
“跟緊。”
星漪點頭,兩人背靠背,聯手應對四面八方的魔兵。
凌絕霄的劍法極簡,每一劍都是最基礎的刺、劈、削,但速度快到極致,快到那些魔兵根本看不清劍的軌跡。他的劍每一次刺出,必定貫穿一名魔兵的咽喉或心臟。
星漪的劍法輕盈靈動,專刺魔兵的要害。她的劍不如凌絕霄快,但勝在刁鑽,總是從魔兵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
兩人配合默契,硬生生在魔兵群中殺出一條血路。
——
陳乾渾身浴血,卻越戰越勇。
他的左臂斷了,只剩右臂持刀。但那一刀比之前更快更狠,每一刀都帶著必死的決心。
他身邊聚集了幾十名鎮北軍的殘兵。這些人都是跟著他從幽州一路殺過來的,每一個都傷痕累累,但沒有一個人後退。
“兄弟們!”陳乾嘶聲大喊,“跟著我,殺!”
幾十人齊聲怒吼,刀槍齊出,與面前的魔兵瘋狂對砍。
一名鎮北軍士兵被魔兵刺穿腹部,他慘叫著,卻死死抱住那名魔兵,不讓它掙脫。旁邊的戰友一刀砍下魔兵的頭顱,那名士兵才鬆開手,倒在血泊中。
另一名士兵雙腿被砍斷,他用雙手撐著地面,繼續向前爬,手中的刀不斷揮舞,砍向魔兵的腳踝。一名魔兵低頭看他,被他抓住機會一刀刺入咽喉。
到處都是廝殺,到處都是死亡。
但沒有人退。
因為身後就是煉魂爐,就是那些被抽走神魂的同胞。
他們不能退,也不敢退。
——
枯木婆婆拄著柺杖,站在戰場邊緣。
她的眼睛已經看不清東西了,只能憑感覺推算。指尖不斷掐動,每一次掐動都讓她臉色更白一分。
“夏芸,左移三步,刺他右肋。”
“星漪,身後三丈有偷襲,劍向後刺。”
“陳乾,右側魔兵有破綻,刀砍他脖子。”
她的傳音精準無比,讓每一個陷入險境的人都能找到一線生機。
但她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左臂的傷口徹底崩裂,鮮血流盡,傷口處露出森森白骨。她的五臟六腑傳來劇烈的絞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她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
但她依然站在那裡。
依然掐動著手指。
依然傳音給每一個人。
——
煉魂爐下的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
兩千殘兵剩下不到一千。
魔兵也死傷過半。
夏芸渾身浴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她的長槍已經卷刃,槍尖崩出好幾個缺口。但她依然握著它,依然盯著面前那名魔將。
魔將身上的鱗甲多了十幾道裂痕,都是被她的槍尖刺出來的。雖然每一道都不深,但足以讓他惱火。
“該死的蟲子!”他怒吼著,血斧瘋狂劈砍。
夏芸躲過三斧,被第四斧擦中肩膀。血肉翻開,露出白骨。她悶哼一聲,卻沒有後退,反而向前一步,槍尖刺向魔將的右眼。
魔將沒想到她會這麼拼命,躲閃不及,右眼被刺瞎。他慘叫著後退,血斧瘋狂揮舞,逼退夏芸的追擊。
夏芸落地,大口喘息。
她的肩膀還在流血,她的元力所剩無幾,她的身體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但她看著捂著眼睛慘叫的魔將,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一隻眼睛,”她說,“換我這條命,值了。”
魔將聽出她話中的嘲諷,怒火中燒。
“你找死!”
他瘋狂撲上來,血斧上血光大盛,這一斧要取她性命。
夏芸握緊長槍,準備迎接最後一擊。
就在此時——
一道雷光從遠處電射而來,精準地劈在魔將身上。
轟——
魔將慘叫一聲,龐大的身軀被雷光劈得倒飛出去,重重砸在石柱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夏芸猛地回頭。
通道盡頭,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走來。
他渾身浴血,氣息虛弱,但步伐堅定。
他的肩頭空空如也,再沒有那隻趴著的觀星蜉。
但他的身後,跟著二十幾只噬淵雷蟻和五隻裂宇金螟。
王錚。
他終於回來了。
夏芸的嘴唇微微顫抖,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王錚走到她身邊,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中,有太多東西。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那名掙扎著站起來的魔將。
“辛苦了,”他說,“接下來交給我。”
話音落下,二十幾只噬淵雷蟻同時釋放雷法。
無數道雷光傾瀉而下,將那名魔將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