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入口處的空間亂流還在瘋狂肆虐,金色的裂痕與透明的漣漪交織成一片死亡禁區。
但沒有人注意到,在那片禁區邊緣的陰影中,有甚麼東西正在蠕動。
那是十幾具魔兵的屍體。
它們是在之前的攻城戰中死去的,橫七豎八地倒在碎石堆裡,傷口還在往外滲著漆黑的魔血。沒有人去收殮它們,也沒有人去在意它們。
但此刻,那些屍體動了。
不是復活,而是有甚麼東西,正在從屍體內部向外鑽。
甲殼摩擦血肉的聲音極其細微,淹沒在空間亂流的轟鳴聲中。但那些聲音確實存在,一聲一聲,如同死神的腳步。
嗤——
一具屍體的腹部突然裂開,一隻拳頭大小的甲蟲從裡面爬出。
那甲蟲通體金藍,甲殼上佈滿詭異的花紋,隱約組成一張扭曲的鬼臉。它的口器極其猙獰,上下顎開合間,能看見密密麻麻的倒齒。最詭異的是它的複眼,那眼睛不是普通的蟲眼,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金色,其中隱隱有魔氣流轉。
金藍噬魔甲蟲。
魔尊吞噬的第七個蟲界,是一個完全由噬魔甲蟲統治的界域。那個界域的噬魔甲蟲以吞噬魔氣為生,越是濃郁的魔氣,它們越是喜歡。魔尊當年為了煉化那個蟲界,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但收穫也極其豐厚——這些噬魔甲蟲,成了他手中最恐怖的武器之一。
因為它們不僅吞噬魔氣,還能透過吞噬魔氣無限繁殖。
一隻噬魔甲蟲爬出屍體,立刻開始瘋狂啃食那具屍體的血肉。它的口器每一次開合,都能撕下一大塊血肉,連同其中的魔氣一起吞入腹中。
隨著吞噬,它的身軀開始膨脹。
從拳頭大小,到頭顱大小,到臉盆大小。
用了不到十息。
當那具屍體被啃食殆盡時,這隻噬魔甲蟲已經長到了半人大小,甲殼上的鬼臉花紋更加清晰,複眼中的暗金色更加濃郁。
它抬起頭,看向周圍那些魔兵屍體。
然後發出尖銳的嘶鳴。
那嘶鳴聲穿透空間亂流的轟鳴,傳向四面八方。
下一刻,所有魔兵屍體同時裂開。
一隻又一隻金藍色的甲蟲從屍體中爬出,開始瘋狂吞噬身邊的血肉。
它們吞噬的速度極快,快得令人頭皮發麻。每一具屍體從被啃食到只剩白骨,用時不超過二十息。而吞噬完屍體的噬魔甲蟲,無一例外都膨脹到了半人大小。
當最後一具屍體被啃食乾淨時,皇陵入口邊緣的陰影中,已經聚集了整整四十三隻半人大的噬魔甲蟲。
它們沒有立刻行動,而是齊齊轉過頭,看向皇陵入口。
那裡,裂宇金螟和空濛界蛉的戰鬥還在繼續。金色的裂痕和透明的漣漪瘋狂交織,形成一個巨大的空間亂流區域。
噬魔甲蟲的頭領——就是最先爬出來的那隻——盯著那片區域看了片刻,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
那嘶鳴聲中,有某種詭異的韻律。
四十三隻噬魔甲蟲同時張開猙獰的口器,開始吞噬周圍的空間亂流。
沒錯,吞噬空間亂流。
噬魔甲蟲之所以恐怖,不是因為它們的力量有多強,而是因為它們能吞噬一切含有能量的東西。魔氣可以吞噬,靈氣可以吞噬,血肉可以吞噬,甚至連空間亂流中蘊含的狂暴能量,它們也能吞噬。
金色的裂痕被它們吞入口中,透明的漣漪被它們撕碎吞噬。那些能夠撕裂一切的空間之力,在噬魔甲蟲面前,竟然成了養料。
裂宇金螟和空濛界蛉同時察覺到了異常。
它們停止互相攻擊,齊齊看向那些正在吞噬空間亂流的金藍色甲蟲。
小金髮出憤怒的嘶鳴,率領十幾只裂宇金螟撲向噬魔甲蟲。金色的鋒芒撕裂虛空,直取噬魔甲蟲的頭顱。
噬魔甲蟲頭領抬起頭,暗金色的複眼中閃過一絲嘲諷。
它不躲不閃,任由那金色的鋒芒刺在身上。
嗤——
鋒芒刺穿甲殼,金藍色的體液飛濺。
但那隻噬魔甲蟲沒有倒下。它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傷口,然後張開口器,一口咬住那道還沒有消散的金色鋒芒。
咔嚓,咔嚓。
它把鋒芒吃了。
那道足以撕裂虛空的裂宇金螟本命神通,在它嘴裡就像一根脆弱的晶石,被嚼碎,吞嚥,消化。
小金的身形猛然頓住。
它活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到能吞噬本命神通的蟲子。
噬魔甲蟲頭領嚥下最後一口鋒芒碎片,暗金色的複眼盯著小金,發出低沉的嘶鳴。
那嘶鳴聲,像是在說:還有嗎?
小金的複眼中閃過一絲驚懼。
但它沒有退。
因為它是王錚的蟲。
它身後,是王錚所在的方向。
它面前,是擋路的敵人。
小金張開口器,發出一聲尖銳的長鳴。
所有裂宇金螟同時放棄與空濛界蛉的纏鬥,調轉方向,撲向那些噬魔甲蟲。
金色的鋒芒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每一道鋒芒都足以撕裂虛空,足以將尋常煉虛修士斬殺當場。
噬魔甲蟲頭領的複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它再次發出嘶鳴。
四十三隻噬魔甲蟲同時張開大口,噴出一道道金藍色的液體。那些液體在空中凝聚,化作一面巨大的金藍色屏障,擋在它們身前。
金色鋒芒撞在金藍色屏障上。
沒有想象中的穿透,也沒有想象中的爆炸。
那些鋒芒,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金藍色屏障吸收了所有攻擊,變得更加凝實,更加厚重。
噬魔甲蟲頭領再次發出嘶鳴,那嘶鳴聲中滿是嘲諷。
然後,它率領四十三隻噬魔甲蟲,衝向裂宇金螟群。
——
戰鬥從一開始就是一面倒的屠殺。
裂宇金螟的鋒芒是它們最強的武器,也是它們唯一的武器。當這個武器被噬魔甲蟲徹底剋制時,它們就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
一隻裂宇金螟被三隻噬魔甲蟲圍住。它瘋狂撕咬,金色的鋒芒在甲殼上留下無數道傷口,但那些傷口剛剛出現,就被噬魔甲蟲吞入口中。它們一邊被攻擊,一邊吞噬攻擊,一邊向前逼近。
終於,一隻噬魔甲蟲撲到裂宇金螟身上,猙獰的口器狠狠咬下。
咔嚓——
裂宇金螟的甲殼被咬穿,金黃色的體液狂湧而出。那隻噬魔甲蟲瘋狂吸食,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
另外兩隻噬魔甲蟲也撲上來,三隻蟲同時撕咬,裂宇金螟掙扎的幅度越來越小,越來越弱。
最後,它不動了。
三隻噬魔甲蟲將它徹底分食,然後抬起頭,尋找下一個目標。
類似的一幕在戰場各處同時上演。
裂宇金螟的數量從一百二十隻,迅速減少到九十隻,六十隻,三十隻。
小金渾身浴血,甲殼上的裂紋盡數炸裂,金色的光芒從裂縫中狂湧而出。它在燃燒最後的生命本源,瘋狂撕咬那些噬魔甲蟲。
但它殺不死它們。
每一次鋒芒刺入噬魔甲蟲的身體,那些蟲就會立刻吞噬那道鋒芒,同時將傷口附近的血肉一起吞下。刺得越深,它們吞噬得越快,恢復得也越快。
這種敵人,根本無法戰勝。
小金的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但它依然沒有退。
因為王錚還在裡面。
——
皇陵入口外的廢墟中,星漪四人眼睜睜看著這場屠殺。
“那是甚麼蟲子?”凌絕霄握緊手中劍,聲音低沉。
枯木婆婆的臉色極其難看:“噬魔甲蟲。老夫在天機閣的典籍中見過記載,那是上古異種,以吞噬魔氣和能量為生。據說曾經有一個界域被這種蟲子吞噬殆盡,連界域本身都被它們吞進了虛空。”
“有辦法對付嗎?”星漪問。
枯木婆婆沉默片刻,緩緩搖頭。
“典籍記載,對付噬魔甲蟲的唯一辦法,就是用絕對的力量將它們徹底轟殺,不給它們吞噬的機會。但……”
她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他們沒有那個力量。
丹辰子看著那些正在瘋狂吞噬裂宇金螟的噬魔甲蟲,突然開口。
“它們在繁殖。”
眾人一愣。
丹辰子指著那些噬魔甲蟲:“你們看,每吞噬一隻裂宇金螟,它們就會分裂出一隻新的。”
眾人仔細看去,果然發現那些噬魔甲蟲的數量正在增加。
原來四十三隻,現在已經超過了六十隻。每吞噬一隻裂宇金螟,就有兩三隻新的噬魔甲蟲從母體上分裂出來,加入屠殺的行列。
“以戰養戰……”枯木婆婆喃喃道,“它們是在用我們的力量,壯大自己。”
星漪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看向那些還在拼死抵抗的裂宇金螟,看向那隻渾身浴血卻依然不退的小金,看向皇陵入口深處那無盡的黑暗。
王錚還在裡面。
而她,只能在這裡看著。
——
小金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攻擊了。
它的身軀傷痕累累,甲殼上的裂紋幾乎遍佈全身,金色的光芒越來越黯淡。它身邊只剩下不到二十隻裂宇金螟,而對面,噬魔甲蟲的數量已經突破了一百隻。
一百隻半人大的噬魔甲蟲,密密麻麻地擠在皇陵入口前的空地上,暗金色的複眼齊刷刷盯著它們。
那種壓迫感,足以讓任何生靈崩潰。
小金艱難地轉過身,看向皇陵入口深處。
那裡一片漆黑,甚麼也看不見。
但它能感覺到,主人的氣息還在。
主人還在戰鬥。
主人還需要它。
小金收回目光,看向那些噬魔甲蟲。
它張開佈滿裂紋的口器,發出一聲嘶鳴。
那嘶鳴聲很輕,很弱,和它全盛時期完全無法相比。
但那嘶鳴聲中,沒有任何退意。
剩下的裂宇金螟聚攏到它身邊,同樣張開滿是傷痕的口器,發出嘶鳴。
十八隻蟲,面對一百隻噬魔甲蟲。
沒有任何勝算。
但它們沒有退。
噬魔甲蟲頭領看著它們,暗金色的複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它見過很多種蟲,有比這些裂宇金螟更強的,有比它們更弱的。但它很少見到這種明知必死卻依然不退的蟲。
這種蟲,很麻煩。
它發出低沉的嘶鳴。
一百隻噬魔甲蟲同時張開猙獰的口器,準備發動最後一擊。
就在此時——
一道光芒從皇陵深處亮起。
那光芒很微弱,微弱到幾乎看不見。但所有蟲都感覺到了。
那光芒中,有萬蟲的氣息。
小金的複眼猛然亮起。
那是主人的氣息。
主人,還在。
噬魔甲蟲頭領的複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它也感覺到了那氣息,那氣息中蘊含著某種讓它本能忌憚的東西。
但忌憚歸忌憚,它不會因此退卻。
它再次發出嘶鳴。
一百隻噬魔甲蟲同時撲向那十八隻裂宇金螟。
就在它們即將撲到小金身前的瞬間——
一道雷霆從天而降。
轟——
雷霆炸裂,電弧四濺。
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只噬魔甲蟲被雷霆劈中,金藍色的體液飛濺,身軀倒飛出去。
但它們沒有死。
那些被雷霆劈中的噬魔甲蟲掙扎著爬起來,張開大口,開始吞噬殘留在身上的電弧。幾息之間,那些足以劈死尋常元嬰修士的雷霆,就被它們吞噬殆盡。
但它們沒有繼續攻擊。
因為它們看到了雷霆的來源。
皇陵入口的陰影中,走出三百隻噬淵雷蟻。
領頭的是一隻體型巨大的雷蟻,周身纏繞著狂暴的雷霆之力。它的複眼盯著那些噬魔甲蟲,滿是殺意。
噬淵雷蟻,到了。
它們本應在龍脈深處協助王錚對抗魔尊,但在感受到裂宇金螟的危急後,它們分出了一半的力量,衝出龍脈,趕來支援。
噬魔甲蟲頭領看著那些噬淵雷蟻,複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噬淵雷蟻和裂宇金螟不同。裂宇金螟的鋒芒可以被吞噬,但噬淵雷蟻的雷霆之力,是它們最討厭的東西。雷霆之力太過狂暴,太過不穩定,吞噬起來極其困難,稍有不慎就會被反噬。
但僅僅是這樣,還不夠。
噬魔甲蟲頭領發出嘶鳴,一百隻噬魔甲蟲迅速變換陣型,從衝擊轉為包圍。
它們要把這些雷蟻也包圍起來,慢慢消耗,慢慢吞噬。
噬淵雷蟻頭領冷哼一聲——如果蟲能冷哼的話——率領三百雷蟻,與裂宇金螟殘部匯合。
兩群蟲,背靠背,面對上百隻噬魔甲蟲。
噬淵雷蟻的雷霆,裂宇金螟的鋒芒。
噬魔甲蟲的吞噬。
雙方對峙,誰也沒有先動手。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殺意,壓抑得令人窒息。
終於,噬魔甲蟲頭領動了。
它沒有直接衝上去,而是發出一聲極其詭異的嘶鳴。那嘶鳴聲穿透力極強,傳向四面八方。
所有噬魔甲蟲同時張開大口,開始吞噬周圍的空氣、碎石、殘破的兵器、乾涸的血跡。一切含有能量的事物,都被它們瘋狂吞噬。
它們在積蓄力量。
準備發動最後一擊。
噬淵雷蟻頭領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它知道,硬拼的話,它們不是對手。噬魔甲蟲太剋制它們了,任何攻擊都會被吞噬,都會被轉化,都會成為對方壯大的養料。
但必須打。
因為主人還在裡面。
它發出嘶鳴,三百雷蟻同時開始蓄力,周身的雷霆之力越來越狂暴,越來越刺眼。
裂宇金螟們也張開滿是裂紋的口器,金色的鋒芒在口中凝聚。
十八隻金螟,三百隻雷蟻。
面對一百二十隻噬魔甲蟲。
雙方都在積蓄最後的力量。
都在等待那最後一擊。
——
就在這時——
一道極其輕微的波動,從皇陵深處傳來。
那波動極其微弱,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但所有蟲都感覺到了。
那是萬蟲元神的波動。
是王錚的波動。
那波動中,只有一個意思。
再撐一會兒。
小金的複眼猛然亮起。
它知道,主人馬上就要出手了。
它只需要再撐一會兒。
再撐一會兒就好。
它發出尖銳的嘶鳴,所有裂宇金螟同時張開大口,金色的鋒芒瘋狂射出。
噬淵雷蟻頭領同樣發出嘶鳴,三百雷蟻同時釋放積蓄的雷霆之力。
無數道金色鋒芒,無數道狂暴雷霆,如同暴雨般傾瀉向那些噬魔甲蟲。
噬魔甲蟲頭領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它張開大口,準備吞噬這一切。
但就在它的口器即將閉合的瞬間——
那些金色鋒芒和狂暴雷霆,突然改變了方向。
它們沒有直接攻擊噬魔甲蟲,而是射向它們腳下的地面。
轟——
地面炸裂,碎石飛濺。
煙塵瀰漫,遮擋了所有視線。
噬魔甲蟲頭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它們不是要攻擊,而是要製造混亂。
要拖延時間。
它發出憤怒的嘶鳴,率領噬魔甲蟲衝出煙塵。
但煙塵中,甚麼都沒有了。
那三百多隻蟲,已經消失在皇陵入口深處。
逃了?
噬魔甲蟲頭領的複眼中閃過一絲嘲弄。
逃有甚麼用?
它們追進去,照樣能把那些蟲子全部吞噬。
它發出嘶鳴,率領一百二十隻噬魔甲蟲,衝入皇陵入口。
追向那些逃入深處的蟲。
追向那黑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