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渡走了。
化作點點星芒,消散在這龍脈深處,消散在王錚的指尖。
王錚雙手依然保持著抓握的姿勢,但那星芒早已散盡,只剩下指縫間殘留的一縷微光,轉瞬即逝。
他張了張嘴,想喊甚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懷中的位置空了。
那只有著冰涼甲殼、總是用細細前足勾著他衣領的小小蜉蝣,已經不在了。
“阿渡……”
王錚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像是破碎的瓦片劃過石面。
沒有人回應。
只有龍脈中靈氣的湧動聲,只有遠處蟲群的嘶鳴聲,只有——
“嘖嘖嘖,真是感人的一幕。”
魔尊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王錚抬起頭。
那個巨大的虛影已經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加凝實,更加龐大。魔尊的真身終於不再隱藏,從龍脈深處緩緩升起,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王錚。
“那隻小蜉蝣,倒是忠心。”魔尊咧開嘴,露出滿口森森利齒,“可惜了,那麼純粹的星辰本源,要是讓本尊吞噬,至少能省去千年苦修。”
王錚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沒有說話,只是慢慢站起身。
每站起一寸,體內的三元神就運轉一分。那運轉極其艱難,就像生鏽的齒輪強行咬合,發出無聲的嘶吼。萬蟲元神黯淡,雷霆元神微弱,噬魂元神幾乎崩潰。
但他站起來了。
“哦?”魔尊挑了挑眉,“還能動?小蟲子,你倒是讓本尊刮目相看。”
王錚依然沒有說話。
他只是握緊混天棒,一步一步,走向魔尊。
每一步都極其艱難,腳下留下深深的腳印,腳印邊緣滲出血跡。那是他過度壓榨肉身,毛細血管崩裂的結果。
魔尊看著他走近,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小蟲子,你以為現在的你,還能傷到本尊?”他嗤笑一聲,“那隻小蜉蝣用命換來的機會,你已經浪費了。現在,你拿甚麼跟本尊鬥?”
王錚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看著魔尊那龐大的虛影,看著虛影身後那粒依然懸浮在龍脈中的種子,看著這一切。
然後,他開口了。
“你剛才說,”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那隻小蜉蝣的星辰本源,要是讓你吞噬,能省去千年苦修?”
魔尊一愣。
“對,本尊說了。怎麼?”
王錚的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讓魔尊心頭莫名一緊。
“那你就等著吧。”王錚說,“等著一輩子都得不到。”
魔尊的臉色一沉。
他不想再和這隻小蟲子廢話了。
“空濛界蛉。”他低喝一聲。
龍脈深處的虛空中,突然裂開一道道細縫。
那些細縫如同眼睛,緩緩睜開,露出裡面幽深的空間。每一條細縫中,都爬出一隻詭異的靈蟲。
那些靈蟲通體透明,如同水晶雕琢而成,身體沒有固定形態,不斷扭曲變幻。它們的複眼由無數細小的空間漩渦組成,每轉動一下,周圍的虛空就跟著扭曲摺疊。
空濛界蛉。
上古異蟲,天生掌握空間之力。
魔尊吞噬的第十三個蟲界,就是以空濛界蛉為尊的界域。那個蟲界的界主是一隻活了百萬年的空濛界蛉皇,巔峰時期甚至能撕裂一界,將整個界域拖入虛空亂流。
此刻出現的空濛界蛉,足足有上百隻。
它們的修為參差不齊,最強的幾隻已達煉虛中期,最弱的也有元嬰後期。但它們聯手施展的空間之力,足以將任何敵人撕成碎片,丟入無盡的虛空夾縫。
上百隻空濛界蛉同時扇動翅膀,那翅膀也是透明的,扇動時沒有任何聲音,只有虛空中泛起的層層漣漪。
那些漣漪向四面八方擴散,所過之處,空間開始扭曲。
王錚身邊的石壁開始變形,原本堅硬的岩石如同麵糰一樣被揉捏,呈現出詭異的螺旋狀。地面開始傾斜,上下左右的概念變得模糊不清。就連光線都開始彎曲,折射出無數道錯亂的光影。
“小蟲子,”魔尊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好好享受吧。這是本尊為你準備的大禮。”
王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三元神已經虛弱到了極點,但感知還在。他能感覺到周圍空間的扭曲,能感覺到那些空濛界蛉正在用空間之力將他包圍,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一點點剝離出這一方天地。
但他沒有動。
因為他在等。
等一個機會。
——
龍脈之外,中州城中。
星漪一劍斬翻最後一名攔路的魔兵,抬頭看向皇陵方向。
那道沖天的星光已經消散,但她知道,那意味著甚麼。
阿渡……
她的心猛地揪緊。
但她沒有時間去悲傷。
因為皇陵入口處,出現了新的變故。
一群詭異的靈蟲從皇陵中湧出。它們通體透明,周身空間扭曲,正是空濛界蛉。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些空濛界蛉身後,還跟著另一群靈蟲。
那群靈蟲通體金色,甲殼上佈滿細密的裂紋,每一道裂紋中都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它們的口器極其鋒利,輕輕一合,就能將虛空咬出細小的裂痕。
裂宇金螟。
王錚的五行奇蟲之一,金行,主鋒芒,破甲。
但此刻它們不是跟著王錚,而是被空濛界蛉驅趕著,從皇陵中湧出。
星漪的臉色變了。
她明白了。
魔尊不僅煉化了空濛界蛉,還活捉了王錚的裂宇金螟。他要讓這些金螟和空濛界蛉對戰,不是為了殺敵,而是為了——
“他在拖時間。”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枯木婆婆拄著柺杖走上前,僅剩的右手指向那些裂宇金螟。
“裂宇金螟和空濛界蛉,都是空間系靈蟲。前者以鋒芒撕裂空間,後者以詭異操控空間。它們是天生的死敵,一旦相遇,必不死不休。”
星漪的心沉了下去。
魔尊這是要用王錚自己的蟲子,來消耗他最後的力量。裂宇金螟是王錚的靈蟲,它們每死一隻,王錚的萬蟲元神就會受損一分。
“不能讓它們打起來。”星漪握緊手中劍,就要衝上前。
枯木婆婆一把拉住她。
“丫頭,你瘋了?那是上百隻空濛界蛉和上百隻裂宇金螟,你衝進去,瞬間就會被空間之力撕碎!”
星漪回頭看著她,目光平靜。
“婆婆,阿渡已經走了。王錚還在裡面。”
枯木婆婆的手微微一顫。
她看著星漪的眼睛,看到了某種熟悉的東西。那種眼神,她在無數赴死之人眼中見過。
那是決絕。
“丫頭……”
星漪掙開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些正在對峙的蟲群。
身後,一道劍光亮起。
凌絕霄持劍上前,與她並肩。
“萬劍宗的人,從不站在後面。”他的聲音依然寡淡,但握著劍的手極其穩定。
另一側,丹辰子步履蹣跚地走來,手中捏著最後一粒丹藥。
“藥王谷的人,總得看著傷員。”他苦笑一聲,“雖然老夫現在也是傷員。”
枯木婆婆嘆了口氣,拄著柺杖走上前。
“天機閣的老太婆,總不能看著小輩送死。”
四個人,四道身影,一步一步走向那蟲群。
走向那死亡之地。
——
但就在他們即將踏入蟲群範圍的瞬間,一道金光從皇陵中衝出。
那金光速度極快,快到來不及反應,就已經落在星漪身前。
是一隻裂宇金螟。
但不是普通的裂宇金螟。這隻金螟體型比同類大上一圈,甲殼上的裂紋更加細密,每一道裂紋深處都隱隱透出金色的光芒。它的複眼極其清明,不像那些被魔氣控制的同類般渾濁。
它看著星漪,口器微微開合,發出細微的嘶鳴聲。
那嘶鳴聲中,有焦急,有懇求,還有——
一絲熟悉。
星漪愣住了。
她想起王錚曾經說過的話。
“裂宇金螟中有一隻領頭的,我給它取名叫小金。不對,噬靈蟻那頭也叫小金……算了,反正它們也不在乎名字。那隻金螟挺聰明,能聽懂人話。”
“你是……小金?”星漪試探著問。
裂宇金螟的複眼亮了一瞬,連連點頭。
星漪的心猛地揪緊。
“你怎麼出來的?王錚呢?”
小金焦急地嘶鳴,不斷回頭看向皇陵方向,又看向那些正在對峙的蟲群。它想表達甚麼,但蟲語不通,急得在原地打轉。
星漪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是說,王錚讓你出來報信?”
小金點頭。
“他讓你帶我們進去?”
小金搖頭。
“他讓你……”
星漪的目光落在那些裂宇金螟身上,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讓你,控制那些被魔氣控制的同類?”
小金的複眼亮到極致,瘋狂點頭。
星漪看向那些裂宇金螟。它們確實和普通的魔蟲不同,雖然被魔氣控制,但眼中還殘留著一絲清明。那是王錚留在它們體內的萬蟲本源,魔氣可以壓制,卻無法徹底抹去。
“能做到嗎?”凌絕霄沉聲問。
小金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又搖搖頭。
它的意思很明顯:能,但很難。
那些被控制的裂宇金螟有上百隻,而它只有一個。更何況,對面還有上百隻空濛界蛉虎視眈眈,一旦它試圖喚醒同類,那些空濛界蛉立刻就會發動攻擊。
“我們來對付空濛界蛉。”星漪當機立斷,“你去喚醒它們。”
小金看著她,複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星漪知道它在擔心甚麼。四個重傷的修士,對上上百隻空濛界蛉,和送死沒甚麼區別。
但她只是笑了笑。
“你家主人還在裡面。”她說,“阿渡已經不在了,他不能再失去你們。”
小金的身軀微微一顫。
它深深地看了星漪一眼,然後轉身,衝向那些被控制的裂宇金螟。
星漪深吸一口氣,握緊手中劍。
“凌前輩,丹谷主,婆婆。”
三人看著她。
“撐住。”
——
衝入空濛界蛉群的瞬間,星漪終於明白了甚麼叫空間之力。
周圍的一切都在扭曲。上下左右完全錯亂,前一瞬還在向前衝,下一瞬卻發現自己正在後退。明明揮劍斬向眼前的空濛界蛉,劍鋒卻從完全相反的方向刺出。
那不是幻象,是真正的空間扭曲。
凌絕霄的劍更快。
他的劍法極其簡潔,沒有任何花哨,每一劍都直指要害。但在扭曲的空間中,那些簡潔的劍法完全失效。一劍刺出,本該刺穿空濛界蛉的頭顱,卻刺進了十丈外的石壁。
他眉頭緊皺,收劍,重新刺出。
依然無效。
丹辰子的情況更糟。他不是戰鬥型修士,此刻只能勉強自保,不斷躲避那些扭曲的空間裂縫。每一次躲閃都險之又險,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
枯木婆婆的辦法最直接。
她不試圖攻擊,而是盤膝坐下,僅剩的右手掐動法訣,用天機閣的秘術推演空間的扭曲規律。她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出這片混亂空間中的“定數”。
“左三步,前三步,劍刺右上方。”她突然開口。
凌絕霄毫不猶豫,依言而動。
劍出。
一隻空濛界蛉發出尖銳嘶鳴,透明的身軀被劍鋒貫穿,化作點點星光消散。
“退兩步,右移五步,劍橫掃。”
劍光橫掃而過,三隻空濛界蛉同時被斬成兩段。
星漪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但枯木婆婆的臉色卻越來越白。推演空間不是她的專長,每一句指點都在消耗她所剩無幾的生命力。她的左臂傷口崩裂,鮮血順著殘臂流下,滴落在地。
“婆婆!”星漪驚呼。
“別管老身!”枯木婆婆厲聲道,“繼續!”
星漪咬緊牙關,按照枯木婆婆的指點瘋狂出劍。
一隻又一隻空濛界蛉倒下。
但更多空濛界蛉湧上來。
它們終於意識到這四個重傷的修士在做甚麼,不再分散攻擊,而是聯手施展空間之力,將四人困在一個極小的範圍裡。
那個範圍的空間扭曲程度越來越強,已經開始出現細密的空間裂縫。那些裂縫漆黑如墨,邊緣閃爍著詭異的光芒,那是通往虛空亂流的入口。
一旦被裂縫吞入,就會永遠迷失在無盡的虛空之中,再無法歸來。
星漪的劍越來越慢。
她已經到了極限。
從幽州到涼州,從涼州到中州,她幾乎沒有休息過。她的傷沒好,她的元力早已耗盡,此刻全憑一股意志支撐。
但她還在揮劍。
因為王錚還在裡面。
——
就在四人即將被空間裂縫吞噬的瞬間——
一道金光炸開。
上百隻裂宇金螟同時睜開眼睛。
它們的眼中不再渾濁,而是閃爍著金色的光芒。那是王錚的萬蟲本源,是小金拼盡全力喚醒的同源之力。
小金站在最前方,甲殼上的裂紋盡數炸裂,無數道金色光芒從裂縫中狂湧而出。它在燃燒自己的本源,用最瘋狂的方式喚醒同類。
而那些被喚醒的裂宇金螟,沒有任何猶豫。
它們同時張開鋒利的口器,狠狠咬向周圍的空間。
咔嚓——
虛空碎裂。
那些被空濛界蛉扭曲的空間,被裂宇金螟的鋒芒生生撕裂。無數道金色的裂痕在虛空中蔓延,與空濛界蛉製造的空間扭曲相互碰撞,相互抵消,相互吞噬。
空濛界蛉發出憤怒的嘶鳴,全力催動空間之力,試圖重新掌控局面。
裂宇金螟毫不退讓,瘋狂撕咬,將一切扭曲的空間盡數撕裂。
兩股力量,在皇陵入口處瘋狂碰撞。
虛空中,金色的裂痕與透明的漣漪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幅詭異而壯麗的畫面。每一次碰撞,都會引發劇烈的空間震盪,震得整個中州城都在顫抖。
星漪四人被震飛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但他們顧不上疼痛,只是死死盯著那場蟲群之戰。
裂宇金螟數量佔優,一百二十隻,對戰一百零三隻空濛界蛉。
但空濛界蛉的空間之力更加詭異,更加難以捉摸。它們不斷變幻位置,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空間的扭曲,讓裂宇金螟的攻擊難以命中。
裂宇金螟的優勢在於鋒芒。它們的口器能夠撕裂虛空,任何空間之力在它們面前都會被撕成碎片。但空濛界蛉根本不和它們正面對抗,只是不斷閃避,不斷消耗。
雙方陷入了詭異的僵持。
誰也無法壓倒對方,誰也無法擺脫對方。
金色的裂痕和透明的漣漪在虛空中瘋狂交織,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空間亂流區域。那個區域中,任何東西都會被撕碎,任何修士都無法踏入。
星漪掙扎著站起身,看向那個區域。
她的眼中滿是絕望。
皇陵入口被這個空間亂流區域徹底封鎖了。
進不去。
出不來。
王錚還在裡面。
而她,甚麼都做不了。
——
龍脈深處。
王錚抬起頭,看向上方。
他能感覺到裂宇金螟和空濛界蛉的戰鬥,能感覺到小金燃燒本源的瘋狂,能感覺到星漪她們在拼命。
但他無法回應。
因為他面前,魔尊的真身已經完全顯現。
那是一個高達百丈的龐然大物,渾身覆蓋著暗紅色的鱗甲,頭頂三根骨角只剩一根,斷臂處血肉蠕動,正在緩慢重生。他的氣息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恐怖,壓得整個龍脈都在顫抖。
“小蟲子,”魔尊俯視著王錚,眼中滿是戲謔,“你的那些同伴,正在外面拼命。你的那些蟲子,正在和本尊的空濛界蛉廝殺。而你——”
他伸出巨大的手掌,緩緩握緊。
“只能在這裡,等死。”
王錚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頭,看著魔尊。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像是終於放下甚麼。
“魔尊,”他的聲音平靜,“你聽說過一件事嗎?”
魔尊眉頭一皺。
“三元神,是甚麼?”
魔尊愣住了。
他當然知道三元神是甚麼。王錚獨有的修煉之道,融合萬蟲、雷霆、噬魂三道。但這和他有甚麼關係?
王錚看著他,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三元神,不只是三個元神。”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的眉心、心口、丹田。
“它們是三把鎖。”
“鎖著甚麼?”
王錚的嘴角微微勾起。
“鎖著一個,連我自己都怕的東西。”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眉心、心口、丹田同時亮起。
那光芒璀璨得刺眼,璀璨得讓魔尊都下意識眯起眼睛。
然後,他感覺到了。
一股氣息,從王錚體內緩緩甦醒。
那股氣息古老、蒼茫、冰冷,彷彿來自開天闢地之初,來自萬物誕生之前。
魔尊的臉色變了。
他終於知道,王錚說的“連我自己都怕的東西”,是甚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