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萬魔兵。
從葬神原邊緣一直蔓延到視線盡頭,黑壓壓一片,像漲潮的海水,鋪天蓋地湧過來。
王錚站在最前面,盯著那片黑色浪潮,深吸一口氣。
他伸手,從懷裡取出混天棒。
那根黑鐵長棒躺在他掌心,表面暗淡無光,但棒身裡隱隱有東西在動。那是他的蟲群,那些養了多年的靈蟲,正等著他召喚。
“去吧。”他低聲說。
法力注入混天棒。
棒身劇烈震顫,一道光門憑空開啟。
門後,是百里洞天。
洞天裡,五行蟲域各鎮一方。長生木蚨趴在木域最高的那株古樹上,複眼閃著綠光。裂宇金螟趴在一座金山頂上,翅翼微微振動。幻光陰蠁遊弋在水域深處,若隱若現。焚虛火蠊蹲在火山口,嘴裡吞吐著火焰。戍土真蛄鑽在土域最深處,只露出半個腦袋。
更遠處,是噬靈蟻的巢穴。那些拳頭大小的金色螞蟻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數量多得數不清。小灰趴在一塊靈玉上,觸鬚不停地擺動。小金站在蟻巢最高處,複眼盯著光門的方向,像是在等甚麼。
還有噬淵雷蟻、血影衛、元磁蟲皇、元寶——
王錚的蟲群,全在這裡。
“出來。”他說。
第一個衝出來的是噬靈蟻。
那些金色螞蟻像潮水一樣從光門裡湧出來,眨眼間就鋪滿了王錚腳下那片地面。小金站在最前面,觸鬚高高豎起,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更多的噬靈蟻湧出來。
一萬,兩萬,三萬——
最後一隻噬靈蟻踏出光門的時候,數量已經超過了五萬。
夏芸站在後面,看得目瞪口呆。
她見過王錚用蟲,但沒見過他用這麼多蟲。
五萬只噬靈蟻,黑壓壓一片,光是趴在那兒就讓人頭皮發麻。
“這……這都是他的?”
星漪點頭。
“他養了很多年。”
第二個出來的是五行奇蟲。
長生木蚨第一個飛出來,落在王錚左肩。它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複眼半睜半閉,但身上那股木屬性的生機之力,濃郁得周圍的人都忍不住多吸幾口氣。
裂宇金螟緊隨其後,落在王錚右肩。它的翅翼是金色的,邊緣鋒利得像刀片,輕輕一振就發出嗡嗡的聲響。
幻光陰蠁飄出來的時候,幾乎看不見它的形體。它像一團若有若無的霧氣,懸在半空,忽隱忽現。
焚虛火蠊從光門裡衝出來,落在王錚腳邊。它比之前大了不少,身上的火焰也旺了許多,周圍的溫度都升高了幾度。
戍土真蛄最後一個爬出來,趴在王錚身後。它笨拙地動了動,把身下的地面拱出一個大坑,然後舒服地趴在裡面。
第三個出來的是噬淵雷蟻。
那些通體漆黑的螞蟻,背上隱隱有雷光閃爍。它們不像噬靈蟻那麼多,只有三百來只,但每一隻都有拳頭大小,氣息兇悍。
領頭的那隻爬到王錚面前,觸鬚碰了碰他的靴子,然後退回蟻群。
第四個出來的是血影衛。
那些吸血蝙蝠一樣的靈蟲,通體血紅,倒掛在光門邊緣,複眼閃著幽暗的光。它們數量也不多,只有五十來只,但每一隻都讓人看著不舒服。
第五個出來的是元磁蟲皇和元寶。
元磁蟲皇趴在一塊磁石上,被元寶推著出來的。那隻小東西推得滿頭大汗,嘴裡吱吱吱地叫,像是在抱怨甚麼。
最後出來的是小灰。
它飛得慢悠悠的,落在王錚頭頂,用觸鬚蹭了蹭他的額頭。
王錚抬頭看了看它。
“守好洞天。”他說,“一會兒打起來,別讓魔兵衝進去。”
小灰吱了一聲,算是答應。
遠處,魔兵越來越近。
五里。
三里。
一里。
已經能看清那些魔兵猙獰的面孔,能聞見他們身上那股腥臭味。
王錚抬手。
“小金。”
小金觸鬚一動,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五萬噬靈蟻同時動了。
它們像金色的潮水,迎著那片黑色的潮水湧去。
兩股潮水撞在一起。
血肉橫飛。
噬靈蟻雖然個頭小,但勝在數量多,速度快。它們順著魔兵的腿往上爬,爬到身上就咬,咬開皮肉就往裡鑽。那些魔兵慘叫著想拍死它們,但太多了,拍死一隻,十隻爬上來;拍死十隻,一百隻爬上來。
不到一盞茶工夫,衝在最前面的三千魔兵,就倒下了五百多。
但魔兵太多了。
倒下一批,又衝上來一批。
噬靈蟻開始出現傷亡。
那些魔兵也不是傻子,發現拍不死,就用法力震。一些噬靈蟻被震飛,摔在地上爬不起來。一些直接被震死,變成一灘肉泥。
小金髮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噬靈蟻開始變換陣型。
不再是一窩蜂往上衝,而是分成三隊。一隊正面牽制,一隊繞後偷襲,一隊專門盯著那些受傷的魔兵,趁他們倒下的時候一擁而上。
傷亡開始減少。
魔兵的攻勢,開始被遏制。
但只是暫時。
遠處,更多的魔兵還在湧來。
王錚看向五行奇蟲。
“該你們了。”
長生木蚨第一個飛出去。
它飛到戰場上空,張開嘴,吐出一團綠色的霧氣。那霧氣散開,落在那些受傷的噬靈蟻身上。
奇蹟發生了。
那些原本奄奄一息的噬靈蟻,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斷腿的重新長出了腿,裂開的殼重新合上,連被震暈的都醒了過來,晃晃腦袋,又衝上去撕咬。
裂宇金螟也飛了出去。
它落在魔兵最密集的地方,翅翼一振,一道金光射出去。那金光所過之處,魔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下——不是死,是斷,腿斷、胳膊斷、腰斷,只要被金光掃到,身上必然少一塊。
幻光陰蠁飄進戰場,忽隱忽現。那些魔兵正打著打著,忽然發現自己眼前一花,身邊的同伴不見了,再一眨眼,同伴的腦袋已經飛了。它殺得不多,但每一刀都致命,而且讓人防不勝防。
焚虛火蠊最兇。
它撲進魔兵堆裡,一口火噴出去,十幾丈範圍內全是火焰。那些魔兵被燒得滿地打滾,慘叫聲驚天動地。它追著那些逃跑的魔兵噴火,一邊噴一邊發出興奮的嘶鳴。
戍土真蛄沒動。
它就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但仔細看,能看見它身下的地面在動。
一根根土刺,從地底鑽出來,貫穿那些魔兵的身體。一根,兩根,三根——那些土刺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每一根上都穿著一個魔兵。
夏芸站在後面,看得頭皮發麻。
她見過不少大場面,但這種場面,她沒見過。
那些靈蟲,簡直像一支軍隊。
不,比軍隊還強。
至少軍隊會累,會怕,會退。
這些靈蟲不會。
它們只知道殺。
殺到死為止。
但魔兵太多了。
三十萬。
就算站著讓蟲殺,也要殺很久。
而且魔兵裡也有高手。
那些化神期的魔將開始出手。
他們不像普通魔兵那樣亂衝亂撞,而是三五成群,專門盯著那些厲害的靈蟲打。
一個化神後期的魔將盯上了焚虛火蠊。
他趁焚虛火蠊噴火的間隙,從側面撲過去,一刀砍在它身上。
焚虛火蠊慘叫一聲,被砍翻在地。
它掙扎著想爬起來,那魔將又砍一刀。
這一刀砍在它頭上。
焚虛火蠊的眼睛,閉上了。
王錚臉色變了。
那是他養了多年的焚虛火蠊。
死了。
就這麼死了。
他握緊拳頭,想衝上去。
一隻手按住了他。
枯木婆婆。
“別去。”她說,“你的對手不是他們。”
王錚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衝動。
他知道枯木婆婆說得對。
魔兵可以交給蟲群,但那些化神魔將,得由人來對付。
他看向夏芸。
夏芸點頭。
“明白。”
她握緊長槍,朝那個化神後期的魔將衝去。
星漪跟在她身後。
陳乾和那兩個化神散修也衝了上去。
五個人,對上那些魔將。
戰場更亂了。
王錚盯著戰場,忽然開口。
“元寶。”
那隻小東西正趴在元磁蟲皇的磁石上,聽見他喊,抬起頭。
“去。”王錚指著魔兵最密集的地方,“把它們分開。”
元寶愣了一下,不明白甚麼意思。
王錚抬手,一道法力打在元磁蟲皇身上。
那隻巨大的元磁蟲皇猛地睜開眼,身上的磁力暴漲。
周圍那些魔兵身上的金屬兵器,同時飛了起來。
刀、劍、斧、槍,還有那些鐵甲、鐵盔、鐵靴——但凡帶鐵的,全被吸走,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攫住,飛向元磁蟲皇。
那些魔兵傻眼了。
沒了兵器,他們拿甚麼打?
用拳頭?
噬靈蟻可不管你有沒有兵器。
它們撲上去,見人就咬。
魔兵開始亂。
王錚看向小灰。
小灰吱了一聲,飛進戰場。
它飛到哪裡,哪裡的噬靈蟻就像打了雞血一樣,速度更快,咬得更狠。那些受傷的,傷口恢復得也更快。
王錚最後看向阿渡。
那隻蜉蝣趴在他肩頭,複眼半睜著,看著遠處的戰場。
“累嗎?”
阿渡的觸鬚動了動,像是在搖頭。
“還能再借我一點嗎?”
阿渡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它複眼裡那兩片星雲,開始緩緩旋轉。
深藍色的星光從它身上湧出,沒入王錚體內。
王錚的氣息開始攀升。
煉虛初期,煉虛初期巔峰——
停在初期巔峰。
阿渡比之前虛弱了太多,能渡給他的,只有這麼多。
但夠了。
王錚睜開眼,看向戰場。
魔兵還在湧來,但勢頭已經沒那麼猛了。
蟲群在消耗他們,夏芸他們在拖住那些魔將,元磁蟲皇在擾亂他們的陣型。
還不夠。
他要再加一把火。
他抬手,掌心燃起那縷銀白色的星火。
那是恆星之心留給他的最後一點本源。
他把那縷星火扔向魔兵最密集的地方。
星火落地。
轟!
銀白色的火焰炸開,瞬間吞沒了周圍百丈內的魔兵。
那些魔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燒成了灰燼。
火焰還在蔓延。
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往外推。
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魔兵終於開始退了。
先是那些靠近火焰的,轉身就跑。
然後是後面的,看見前面的跑,也跟著跑。
最後是那些化神魔將,發現大勢已去,也開始撤退。
潮水般的魔兵,退潮一樣撤走。
留下滿地的屍體。
蟲群追了一陣,被王錚喊了回來。
不用追了。
這一戰,贏了。
夏芸拄著長槍,大口喘氣。
她身上又添了幾道新傷,最深的那道從左肩一直劃到胸口,血糊得滿身都是。但她還站著,腰桿筆直。
星漪比她好些,但也好不到哪去。她的短杖斷成兩截,扔在地上,只能空著手站在那兒。
陳乾躺在地上,渾身是血,但還活著。那兩個化神散修也受了重傷,互相攙扶著,勉強站立。
枯木婆婆走過來,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
丹辰子也過來了,開始分發丹藥。
凌絕霄依舊站在遠處,腰間的劍已經歸鞘。
百魂魔君不知甚麼時候冒了出來,盯著那些撤退的魔兵,嘴角帶著笑。
“有意思。”他說,“真有意思。”
王錚沒理他。
他只是低頭看向戰場。
滿地都是屍體。
魔兵的,靈蟲的。
焚虛火蠊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
它的身體已經涼了。
王錚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身,看向遠處那片正在撤退的魔兵。
“這只是開始。”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