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王錚踏出靖王府後門時,整座皇都的警戒烽火已經燃到了最盛。三百里城牆每隔十丈便有一名修士持符而立,金甲禁軍的巡邏隊穿梭如織,天空中縱橫交錯的遁光將夜幕切割成無數碎片。
沒有人攔他。
靖王夏元罡的令牌在他腰間微微發光,那是臨行前夏芸塞給他的——“若遇盤查,出示此令。若遇魔修,捏碎此令。若遇……”她頓了頓,沒有說完。
王錚知道她想說甚麼。
若遇必死之局,此令救不了你。
他沒有問夏芸為何不留在皇都。鎮雷王府的郡主,在這種時候擅離防區,若被人皇或宗正府知曉,輕則削爵,重則問斬。
她只是說:“我欠你的那道因果,還沒還完。”
王錚沒有拒絕。
三人兩前一後,遁光在夜空中拉出長長的尾跡。夏芸在最前引路,專挑那些偏僻的小徑、荒廢的古道、連巡邏修士都不願去的險地繞行。星漪緊隨王錚身側,銀色短杖始終緊握在手,杖頭寶石的光芒壓到最低,只夠照亮三尺方圓。
阿渡不在王錚肩頭。
它還在那株老槐樹上。
王錚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那隻深藍色的蜉蝣安靜地趴在“曜”字刻痕旁邊,複眼中的星雲緩緩旋轉,翅翼收攏,像一個等了太久太久、終於等到歸期的守夜人。
它沒有看他。
但他知道它在看。
用那雙能看見星命的眼睛,看著他一步步走遠,看著這座風雨飄搖的皇城,看著城中心那座即將迎來決戰的宗廟,看著宗廟上空那盤旋不去的、由無數煉虛氣息交織而成的天羅地網。
它會等到他回來。
或者等到曜宸回來。
或者等到星海盡頭那最後一顆星辰熄滅。
蜉蝣的承諾,從來不說出口。
遁光掠過最後一道關隘時,王錚忽然停了下來。
前方是一片荒原。紅褐色的土地上寸草不生,只有零星的巨石孤零零地戳在那裡,像遠古戰場留下的墓碑。夜風從荒原盡頭吹來,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的氣息。
“不能再往前了。”夏芸落在他身側,聲音壓得極低,“這片荒原叫‘葬神原’。萬年前正魔大戰的主戰場,死過三名煉虛後期、十七名煉虛初期、化神不計其數。戰後怨氣不散,形成天然迷障。白天尚可穿行,夜晚——”
她指向荒原深處那些若隱若現的、幽綠色的光點:
“那些是‘噬魂磷火’。化神以下觸之即死。化神以上若被纏住,也得脫層皮。”
王錚凝視那片磷火,眉頭微蹙。
虛界感知如水銀瀉地般鋪展開去。他能感覺到荒原深處那些怨氣的確濃烈得驚人,幾乎凝成實質。但真正讓他停下腳步的,不是磷火,不是怨氣,而是——
“有人在追我們。”他忽然道。
夏芸和星漪同時色變。
“不可能。”夏芸道,“我選的這條路是當年父王秘密行軍所用,連宗正府都不知道。除非——”
她的話卡在喉嚨裡。
因為她也感覺到了。
東面,三百里外。三道氣息,速度極快,正在朝這個方向逼近。那氣息中帶著的腥甜、陰冷、貪婪,與葬神原上的怨氣幾乎同源。
魔修。
而且是化神後期的魔修。
“不止三個。”星漪沉聲道,“西面也有。兩百五十里外,兩道氣息。北面——”
她頓了頓,臉色愈發難看:
“北面一百八十里外,一道氣息。煉虛初期。”
三人同時沉默。
包圍圈。
而且是有預謀的包圍圈,掐死了他們所有可能的退路。東、西、北三面合圍,南面是葬神原——看似絕路,實則是驅趕。驅趕他們進入那片連煉虛都不願輕易涉足的怨氣迷障。
“有人出賣了我們。”夏芸咬牙,眼中閃過殺意,“靖王府裡有內鬼。我選的這條路,只有府中三名核心將領知曉。其中一人——”
她沒有說完。因為此刻追究內鬼毫無意義。
“進葬神原。”王錚道。
夏芸猛地看向他:“你瘋了?那裡面——”
“比被三面圍殺好。”王錚打斷她,目光掃過荒原深處那片幽綠的磷火海洋,“魔修不敢追進去。至少不敢全速追進去。我們只要能撐到天亮,借陽光壓制怨氣,就有機會從另一側脫身。”
“你怎麼知道另一側有出路?”
“我不知道。”王錚已經邁步走向荒原,“但留在這裡,必死無疑。”
他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離甚麼。
夏芸和星漪對視一眼,同時跟上。
踏入葬神原的瞬間,王錚便感覺到了那股濃烈到幾乎凝成實質的怨念。它像無數只冰冷的手,從地底伸出,攀附著他的腳踝、小腿、腰腹,試圖將他拖入永恆的沉眠。
虛界氣息流轉,將那些怨念隔絕在外。
星漪周身星輝浮動,銀色短杖輕點地面,每一步落下都有微弱的星光盪開,驅散靠近的怨氣。
夏芸最狼狽。她雖是大夏郡主,功法剛猛霸道,卻不善應對這等陰邪之物。那些怨念似乎格外偏愛她體內濃烈的龍氣,瘋狂地朝她湧去,逼得她不得不全力催動法力抵禦。
“跟緊我。”王錚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他伸出手,掌心燃起那縷銀白星火。
星火雖只一縷,卻蘊含著至陽至純的星辰本源之力。它一出現,周圍的怨念便如遇剋星,紛紛退避。幽綠色的磷火在遠處跳躍著,不敢靠近這團銀白的光。
夏芸和星漪快步跟上,緊緊跟在王錚身後三尺之內。
三人以星火為燈,緩緩向荒原深處行去。
身後,那些逼近的氣息在荒原邊緣停了下來。它們徘徊著,遲疑著,最終沒有追進來。
但也沒有離去。
它們在等。
等天亮,等怨氣最弱的時刻,或者等他們死在葬神原深處,然後進去收屍。
“接下來怎麼走?”夏芸低聲問。
王錚沒有回答。
他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葬神原太大,方圓千里。以他們此刻的速度,走到天亮也走不出核心區域。而天亮之後,魔修必定會追進來。屆時若不能找到脫身之路——
他忽然停住腳步。
前方,磷火最密集的地方,有一道極淡極淡的、幾乎要被歲月磨平的痕跡。
那痕跡蜿蜒向前,消失在更深處的黑暗中。
像一條路。
“怎麼了?”星漪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卻甚麼也沒看見。
王錚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條只有他能看見的路——或者說,只有他體內的那縷星火能看見的路。
那路上殘留著極其微弱、極其古老的氣息。
是曜宸。
三百年前,曜宸走過這條路。
阿渡沒有跟來。
但它的眼睛,留在了王錚體內那縷星火裡。
那縷由它守了千百萬年的星火,此刻正微微顫動著,為王錚指引著三百年前那個人的足跡。
“這邊。”王錚邁步,踏上那條看不見的路。
身後,磷火如潮水般退去。
身前,黑暗如帷幕般拉開。
不知走了多久。
也許一個時辰,也許三個時辰。葬神原中沒有時間的概念,只有永恆的黑暗與怨念的潮汐。
夏芸的臉色越來越白。她體內的龍氣幾乎要被怨念侵蝕殆盡,全靠星漪不時渡入星力維持。星漪也好不到哪去,銀色短杖上的光芒已暗淡如殘燭,每一步都走得搖搖欲墜。
只有王錚還在走。
他的虛界氣息能隔絕怨念,他的八色雷軀能抵禦侵蝕,他體內那縷星火始終燃燒著,為他照亮前路。
但他的心越來越沉。
曜宸三百年前走過這條路,然後呢?
然後他去了哪裡?
他是在葬神原中找到了甚麼,還是——
前方忽然開闊起來。
磷火消失了。怨念消失了。連黑暗都淡了許多。
王錚停下腳步,望著眼前的一幕。
那是一座廢墟。
一座殘破到幾乎無法辨認的、佔地不過百丈的廢墟。殘垣斷壁間長滿了不知名的野草,野草叢中散落著鏽蝕的兵器、破碎的法寶、以及——
白骨。
無數的白骨。
有人族的,有魔族的,有奇形怪狀連名字都叫不出的異族的。它們層層疊疊堆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也分不清敵我。
廢墟中央,立著一塊碑。
一塊通體漆黑、沒有任何紋飾、沒有任何字跡的碑。
王錚走到碑前。
星漪和夏芸跟在身後,看著這塊沉默的黑碑,誰也沒有說話。
忽然,王錚掌心那縷星火猛地跳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向碑座。
那裡有一行字。
極淺極淺的、幾乎要被風雨磨平的刻字。
“吾友曜宸至此,立碑為念。若後世有緣人至此,請替吾友傳一語——”
“他等的那個人,還在等。”
王錚瞳孔驟縮。
他猛地抬頭,看向星漪:“曜宸當年離開大夏後,去了哪裡?”
星漪一愣:“甚麼?”
“夏禹說曜宸替他去了星海盡頭尋一個答案。”王錚的聲音又快又沉,“但他三百年前分明來過葬神原,在這裡立了碑。然後呢?然後他去了哪裡?星海盡頭究竟在哪?”
星漪被他問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忽然頓住。
因為她也看見了。
黑碑背面,還有一行字。
比正面那行更淺,幾乎要徹底消失。
“若見吾蟲,善待之。若見吾友,告之——星海盡頭,並無答案。只有另一座觀星臺。另一扇門。另一隻等他的蜉蝣。”
“我替他去守那扇門了。”
“讓他別等了。”
王錚站在原地,久久不動。
三百年前,曜宸不是走不動了。
他是看透了。
星海盡頭沒有答案,只有另一場等待。另一座觀星臺,另一扇門,另一隻蜉蝣。
所以他停下了。
他把阿渡留在那裡,把星火留在那裡,把一切能渡海的東西都留在那裡。
然後他去了星海盡頭。
去替夏禹看那個沒有答案的答案。
去替那隻不知名的蜉蝣守一扇永遠等不到人的門。
王錚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很澀,像嚼了一把葬神原上的沙土。
“夏芸。”他道。
“嗯?”
“你父王當年追查魔蹤,在流沙古城外圍遭三名煉虛魔修圍殺。那地方,離這裡多遠?”
夏芸愣了愣,隨即明白他的意思。
“八千里。”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流沙古城在葬神原北面八千里外。正魔大戰時那裡是魔族大本營,戰後成了魔物巢穴。我父王——”
她沒有說完。
但王錚已經懂了。
夏元罡的隕落,不是偶然。
他是追著曜宸的足跡,追到了流沙古城。
而曜宸的足跡,從這裡開始。
“天亮之前,我們必須離開葬神原。”王錚轉身,不再看那塊黑碑,“原路返回已經不可能了。魔修還在外面守著。只能往前走。”
“往前?”夏芸愕然,“往前是流沙古城。那是——”
“那是曜宸三百年前走過的路。”王錚邁步,踏入廢墟更深處,“也是你父王十年前走過的路。”
他頓了頓,側首看向夏芸:
“你想不想知道,你父王究竟死在了誰手裡?”
夏芸渾身一震。
她沒有說話。
但她跟了上去。
星漪嘆了口氣,也跟了上去。
三人穿過廢墟,穿過那片累累白骨,穿過那塊沉默的黑碑。
前方,夜色將盡。
天邊泛起一線灰白。
葬神原的盡頭,一座赤紅色的古城,靜靜矗立在晨曦之中。
流沙古城。
萬年前正魔大戰的終點。
三百年前曜宸的驛站。
十年前鎮雷王的葬身之地。
而今,成了他們唯一的出路。
王錚站在古城門前,看著那扇半掩的、鏽跡斑斑的鐵門。
虛界感知告訴他,城中有無數魔物蟄伏。至少三名煉虛級別的氣息,正在深處沉眠。
但感知也告訴他,城中有一道極淡極淡的、與阿渡同源的波動。
那是曜宸留下的。
另一隻蜉蝣。
另一扇門。
另一場等待。
“進城。”王錚邁步,踏入那扇門。
身後,夏芸握緊了拳。
身側,星漪握緊了短杖。
頭頂,天光破雲,將這座萬年古城的輪廓鍍上一層赤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