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峰平臺,亂神石脈天然形成的擾識領域內,王錚重新盤膝坐下,氣息平穩,彷彿從未離開。
沼澤邊緣那場短暫而致命的遭遇,在他心中並未激起太多波瀾。一個意圖偷襲的化神巔峰魔修,於尋常修士而言或是大敵,但對他這新晉煉虛而言,不過是前行路上隨手拂去的一粒塵埃。真正讓他心神凝聚的,依舊是百里外那道仍在持續擴張的幽界裂隙,以及整個墜龍崖戰場因此產生的微妙變化。
他再次將感知鋪開,如同無形的蛛網,捕捉著戰場上一切異常的“顫動”。
核心戰場的廝殺依舊慘烈,但強度似乎有所減弱。雙方投入的高階修士數量明顯減少,那些達到化神中後期、乃至觸控煉虛門檻的氣息,大多開始向著亂葬崗方向移動或靠攏,顯然幽界裂隙的出現,牽動了雙方最高層的神經,戰場的重心正在發生偏移。
亂葬崗上空,對峙的氣息更加凝重。隔著百里距離,王錚也能清晰感應到那裡至少匯聚了超過十股達到煉虛層次的威壓,彼此制衡、試探,如同暴風雨前壓抑的寧靜。裂隙本身擴張的速度進一步放緩,但那股異界氣息卻越發濃郁、凝實,裂隙邊緣燃燒的幽綠火焰穩定而妖異,彷彿某種通道正在被穩固。
更讓王錚注意的是,隨著裂隙氣息的瀰漫,整個墜龍崖戰場的地脈紊亂程度正在加劇。原本就因魔氣侵蝕與高強度法術對轟而傷痕累累的大地,此刻傳來陣陣低沉的、彷彿源自地心深處的“呻吟”。空氣中游離的靈氣變得更加暴躁、渾濁,甚至開始自發地形成一些小範圍的、毫無規律的能量亂流與微型風暴。
這些亂流與風暴本身威力不大,對高階修士構不成實質威脅,卻極大地干擾了神識探查、通訊聯絡乃至陣法的穩定執行。整個戰場環境,正朝著更加混沌、難以預測的方向滑落。
“幽冥教開啟裂隙,恐怕不單單是為了引入異界援兵……這持續惡化的環境,本身就可能是一種戰略。”王錚心中思忖。混亂的戰場,對於擅長隱匿、偷襲、利用環境佈置陷阱的幽冥教而言,顯然更為有利。而對需要維持防線、協調各部、保障後勤的大夏一方來說,則是巨大的負擔。
他需要更具體的資訊,尤其是關於那裂隙背後到底聯通著何種存在,以及幽冥教後續可能的手段。
神識探查風險太高,尤其是裂隙附近匯聚了眾多煉虛存在。
王錚的目光,落在了身前不遠處,巖縫中爬出的幾隻灰褐色、毫不起眼的甲蟲上。這是千枯谷常見的“腐巖甲蟲”,等階極低,靈智懵懂,以岩石縫隙中的苔蘚與微生物為食,生命力頑強,對能量波動近乎麻木,是最不容易引起注意的“觀察者”。
心念微動,一縷極其細微、且經過偽裝的虛界之力悄然溢位,如同最輕柔的微風,拂過那幾只腐巖甲蟲。
甲蟲們微微一顫,複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與原先懵懂截然不同的幽光,隨即又恢復了原本遲緩爬行的模樣。但若仔細觀察,便會發現它們爬行的方向,開始有意無意地朝著石峰下坡、向著戰場方向延伸。
與此同時,在王錚虛界領域的遮掩下,數只體型更小、近乎透明的“幻光陰蠁”低階個體,悄無聲息地自他袖口滑落,融入山石的陰影與空氣中飄蕩的微塵之中,如同無形的孢子,隨風向著更遠處的戰場飄散。
這些陰蠁的任務,並非直接靠近裂隙或高階修士聚集區,而是散佈在戰場外圍的特定路徑與節點上,如同佈下了一張極其稀疏卻覆蓋範圍頗廣的“感知網路”,持續捕捉著環境中能量流動的異常、特定修士或魔物的移動軌跡、乃至某些隱秘的靈力傳訊波動。
做完這些,王錚便再次進入一種近乎“休眠”的靜觀狀態,只是將部分心神維繫在那張剛剛佈下的、脆弱的感知網路上,如同漁夫守望著水面下若隱若現的浮漂。
時間在壓抑與躁動中緩緩流逝。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透過腐巖甲蟲那近乎本能的“視野”與陰蠁網路捕捉到的零星資訊碎片,王錚逐漸拼湊出一些有價值的畫面。
首先,是幽冥教一方動向的變化。除了向裂隙附近增派高手外,戰場上各處血祭工坊的運轉明顯加速,大量被俘虜的低階修士、凡人、甚至戰死者的屍骸被源源不斷運往那些血池,轉化為更加精純的血煞魔氣,並非全部用於正面作戰,似乎有相當一部分被某種方式“輸送”向了地脈深處。
其次,大夏一方的應對。幾處重要的陣法節點在加固,部分精銳部隊開始收縮防線,顯然在調整部署以應對更復雜的局面。同時,王錚感知到至少有三支由化神修士帶領的小隊,正試圖從不同方向,避開正面戰場,迂迴接近亂葬崗區域進行偵察,但進展似乎都不太順利,遭遇了幽冥教小股部隊的頑強阻擊或迷宮般的環境干擾。
最後,也是最讓王錚關注的,是那幽界裂隙本身的變化。
裂隙的擴張在約一個時辰前徹底停止,穩定在約十丈長、三丈寬的尺寸。但其內部散發出的異界氣息,卻並未因此減弱,反而在持續增強,並開始出現某種……“律動”。彷彿裂隙彼端,有甚麼龐然巨物正在呼吸,每一次“吐息”,都讓裂隙周圍的魔氣翻湧加劇,空間褶皺變得更加明顯。
而且,王錚透過一隻僥倖飄蕩至距離裂隙尚有三十里、便因能量亂流過於狂暴而損毀的陰蠁,在最後潰散前,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短暫、卻令他印象深刻的資訊碎片——那裂隙中瀰漫的暴戾貪婪氣息深處,似乎還夾雜著一種冰冷的、絕對的“秩序”感,與通常認知中混亂無序的魔物或異界生靈截然不同。
“秩序……”王錚咀嚼著這個詞,心中疑雲更濃。幽界若真是傳說中至陰至邪、鬼魅魔物橫行的混亂之地,為何會流露出這種特質?
就在他沉思之際,感知網路中,距離石峰約四十里外的一處資訊節點,傳來了不同尋常的波動。
那是一片被大量嶙峋怪石與枯死古木覆蓋的丘陵地帶,地脈在此處形成一個天然的靈氣“窪地”,能量流動相對遲緩。此刻,那裡正爆發一場小規模但異常激烈的戰鬥。
交戰雙方,一方是約二十名身著大夏邊軍輕甲、功法路數明顯偏向偵查與襲擾的修士,為首一名身材精悍、臉上帶著一道疤痕的中年將領,氣息在化神初期,手持一對分水刺,招式狠辣刁鑽,正與三名同階的幽冥教黑袍魔修纏鬥。其餘軍士則結成一個奇特的、不斷遊移變向的“游魚陣”,抵禦著超過五十名低階教徒與大量骷髏魔影的圍攻。
軍士們雖然配合默契,個體修為也多在金丹後期到元嬰之間,但人數與等階均處劣勢,且對方魔功詭異,不斷有毒煙、穢血、鬼嘯侵擾,陣型已顯散亂,不斷有軍士受傷倒下,形勢岌岌可危。
王錚的目光落在那些軍士的甲冑紋飾與那將領分水刺的制式上——與之前遭遇銳士營小隊不同,這是大夏西線另一支擅長山地與複雜地形作戰的精銳,“蹈浪營”。
蹈浪營出現在這個相對偏僻、靠近地脈節點的位置,顯然也是負有偵察或特定任務的。他們選擇這條路徑,恐怕也是看中了此地能量流動遲緩、相對不易被大規模神識掃描發現的特性,卻不想還是被幽冥教精準伏擊。
“此地距離那水魔迂迴路線不遠……看來幽冥教在這一帶的伏兵與暗哨,比預想的還要密集。”王錚心中瞭然。這隊蹈浪營的遭遇,並非偶然。
他並未立刻出手。
而是透過陰蠁網路,更加細緻地觀察著戰場。
幽冥教一方,除了那三名化神初期的黑袍魔修,在戰場外圍一處較高的巖柱陰影下,還隱藏著一股更為隱晦、卻已達到化神後期層次的氣息。那氣息帶著濃郁的屍煞之氣,顯然是一名擅長煉屍或驅鬼的魔修,正如同毒蛇般潛伏,操控著戰場上的骷髏魔影,並時不時發出陰損的魂刺偷襲,每每在蹈浪營陣型出現破綻時給予致命一擊,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先解決這個暗處的。”王錚做出判斷。
他心念微動,溝通混天棒洞天。
下一刻,戰場外圍,距離那隱藏的化神後期魔修藏身巖柱約百丈處,一片看似尋常的沙土地面,悄無聲息地隆起一個小包。
小包迅速裂開,鑽出一隻通體土黃、僅有拇指大小的“戍土真蛄”。這真蛄並非用於戰鬥的個體,而是經過特殊培育的“探脈型”,對地脈波動與隱藏的能量節點感知異常敏銳。
真蛄甫一出現,便迅速鎖定了巖柱下方一處極其微弱、卻穩定存在的“地氣節點”。這種節點往往是修士佈置隱匿陣法或臨時洞府時,用於溝通地脈、穩定環境的樞紐。
真蛄口器微張,一股極其細微、頻率卻奇特的土系波動悄然發出,精準地干擾了那個地氣節點的穩定。
巖柱陰影下,那股隱晦的化神後期氣息,頓時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紊亂——隱匿陣法的根基被撼動,雖未立刻崩潰,卻讓其對自身氣息的遮掩出現了剎那的漏洞。
就是這剎那的漏洞。
距離巖柱更遠處,約三百丈外的一處枯木樹洞陰影中,一道細微到極致的銀白色雷光,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驟然彈出!
銀白雷光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幾乎在出現的瞬間,便已跨越三百丈距離,精準地鑽入了那因陣法波動而顯露出的、一絲屬於化神後期魔修的屍煞氣息之中!
“嗤——!”
一聲輕響,如同燒紅的鐵條插入冰雪。
巖柱陰影下,猛然爆發出一聲痛苦而驚怒的嘶吼!一道渾身纏繞著漆黑屍氣、面目乾癟如同古屍的身影踉蹌跌出,其胸口處,赫然多了一個焦黑冒煙、邊緣跳躍著細密銀白雷絲的孔洞!那雷絲如同附骨之疽,正瘋狂侵蝕著他的屍煞魔軀與經脈,更有一股堂皇正罡的破邪之力直衝其神魂!
“雷法?!何人暗算本座!”乾屍魔修厲聲咆哮,顧不得再隱藏,周身屍氣狂湧,試圖壓制驅散體內的雷霆之力,同時驚怒地掃視四周。
他這一現身,立刻引起了戰場中雙方的注意。
蹈浪營將領精神一振,雖不知暗中出手者是誰,但這無疑是個機會!他狂吼一聲:“弟兄們,援手已至!殺!”
蹈浪營軍士士氣陡升,陣型猛然收緊,爆發出更強的反擊。
而那三名與將領纏鬥的化神初期魔修,則臉色微變,攻勢不由一緩,分出部分心神警惕可能出現的“援軍”。
王錚並未理會那暴露的乾屍魔修。一擊得手,那銀白雷蟲早已藉助枯木陰影與戰場混亂,悄然遁走。
他的注意力,落在了那三名因同伴受創而心神動搖的化神初期魔修身上。
心念再轉。
戰場邊緣,幾處看似因法術對轟而形成的淺坑中,泥土微微翻動。
數只通體暗金、複眼冰冷、口器鋒銳的噬靈蟻“將級”個體,悄然探出頭來。它們並未立刻加入正面戰團,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獵人,鎖定了那三名化神魔修因分神而露出的、極其短暫的破綻——或是護體魔光運轉的間隙,或是施展魔功時回氣的剎那,或是與同伴配合時出現的微小空當……
下一刻,這些將級噬靈蟻驟然發力!
它們的目標並非魔修要害,而是他們腳下所踏的地面、身旁倚靠的岩石、乃至手中所持法器的某個非核心符文連線處!
“咔嚓!”“噗!”“嗤!”
細密的碎裂與穿透聲幾乎同時響起。
一名魔修腳下的岩層毫無徵兆地塌陷一小塊,雖未使其摔倒,卻讓其身形一晃,蓄勢待發的魔功頓時中斷;另一名魔修身旁用於遮擋視線的巨石,被一道突如其來的暗金光刃精準地削去一角,暴露了其半個身子;最後一名魔修正要揮動一面鬼面幡,幡杆上某個不起眼的加固符文卻突然崩碎,導致幡面靈力流轉一滯……
這些攻擊本身威力有限,遠不足以重傷化神修士,卻精準地打斷了他們的節奏,破壞了他們的配合,製造了剎那的混亂與破綻。
而對於久經戰陣、且此刻正憋著一股狠勁的蹈浪營將士而言,這剎那的破綻,已足夠致命。
“殺!”
疤臉將領眼中厲色爆閃,手中分水刺化作兩道毒龍般的寒光,趁著面前魔修因幡旗失靈而微微愣神的瞬間,悍然突破其護體魔光,直刺其咽喉與心窩!
另外兩名魔修也因同伴的突然遇險與自身的窘境,瞬間陷入更大的被動,被周圍軍士的悍不畏死的反擊打得手忙腳亂。
戰局,在幾個呼吸間,陡然逆轉。
王錚收回了關注那片戰場的心神。
他能做的,僅此而已。剩下的,要看那些蹈浪營軍士自己的本事與運氣了。他不可能也不宜直接現身,替他們解決所有敵人。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百里外,那幽綠火焰靜靜燃燒的裂隙。
感知網路中,又有新的資訊碎片傳來——裂隙的“律動”,似乎正在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