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自亂葬崗瀰漫開的暴戾、貪婪氣息,如同滴入滾油的水珠,瞬間打破了戰場上原有的、慘烈卻尚算“有序”的對抗節奏。
王錚立身於孤峰巖穴邊緣,眉頭微蹙。神識雖已收回,但煉虛期修士對天地氣機的敏銳感知,讓他即使隔著百里之遙,也能清晰捕捉到那氣息中蘊含的、與幽冥教魔功迥異卻同樣危險的特質——那不是此界生靈應有的氣息,更偏向於某種混亂、原始、充滿毀滅慾望的異類。
“幽界裂隙……真的被開啟了?”他心中警鈴大作。靖王情報中提及,幽冥教圖謀以血祭開啟上古封印的幽界裂隙。若此地裂隙已成,恐怕局勢將急轉直下。
他目光掃向核心戰場方向,那幾道碰撞的煉虛神念已各自收回,顯然雙方高層也被這突發變故牽動。緊接著,核心戰場邊緣的數處區域,靈力波動驟然加劇,數道強橫的遁光沖天而起,直撲亂葬崗方向,既有大夏一方的堂皇氣象,也有幽冥教的陰森魔光。顯然,雙方都試圖在第一時間控制或探查那處新生的空間異常。
“不能靠近。”王錚立刻做出判斷。那裡已成焦點,此刻前往,極易捲入煉虛層次的直接衝突,對他這個初入此境、尚未完全熟悉力量、且需隱藏部分手段的修士而言,風險過高。
他再次望向那亂葬崗。漆黑的空間裂隙邊緣,幽綠火焰靜靜燃燒,擴張的速度似乎放緩,但那股異界氣息卻越發濃郁,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裂隙彼端積蓄力量,隨時可能跨界而出。
“當務之急,是進一步確認那裂隙的狀態,以及幽冥教在此地的整體佈置。需尋一高處,且避開雙方主要神識覆蓋區域。”王錚心念電轉,目光掃過周圍地形。
很快,他鎖定了一座距離核心戰場約一百五十里、位於雙方勢力範圍交錯地帶邊緣的孤峭石峰。此峰高聳,視野開闊,更重要的是,其山體結構奇特,天然蘊含著一種能微弱干擾、散射神識的“亂神石”礦脈,對於避開高階修士的常規神識掃描頗有好處。
不再遲疑,王錚身形一動,化作一道幾乎與山風同化的淡影,貼著地面複雜的地形,向著那座石峰潛行而去。他依舊維持著極高的隱匿狀態,避開沿途可能存在的巡邏或暗哨。
半炷香後,他已悄然攀上石峰中上部,尋了一處被幾塊凸出巨巖天然遮擋、內凹的平臺。此處既能遠眺百里外的亂葬崗與核心戰場邊緣,自身又處於陰影與亂神石脈干擾的雙重掩護之下。
他並未佈設任何顯眼的禁制,僅僅以虛界領域微微扭曲身周光線與氣息,便盤膝坐下,雙目微閉,將感知提升到極致。
這一次,他主要依仗的是煉虛期修士對天地能量流動的“直覺”感應,輔以對空間波動的細微體察,而非直接放出神識探查。前者更加隱蔽,不易被察覺,雖不及神識清晰,卻足以捕捉大範圍的能量變化與異常。
感知如水銀瀉地,無聲鋪開。
核心戰場的慘烈搏殺如同背景中持續不斷的悶雷。亂葬崗方向,那道空間裂隙的波動穩定而持續,散發著不祥的吸引力。數道遁光已陸續抵達裂隙附近,雙方修士顯然發生了對峙甚至小規模衝突,劇烈的靈力對撞波動遠遠傳來。
王錚的注意力並未過多停留在這些明處的爭鬥上。他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篩網,過濾著戰場各處逸散的、微弱卻可能蘊含重要資訊的“雜波”。
地脈的呻吟與扭曲……魔氣對靈脈的侵蝕路徑……雙方修士移動時帶起的、特定屬性的靈氣擾動……某些區域異常集中或衰弱的生命氣息……
種種資訊碎片在心神中流轉、拼合。
忽然,他感知到一處異常。
在距離他此刻位置約八十里外,一片被薄霧籠罩的沼澤邊緣,有一股極其隱晦、卻精純凝練的水屬性靈力波動,正悄然移動。那波動初時微弱,彷彿與沼澤水汽融為一體,但隨著移動,卻逐漸增強,隱隱顯露出一股達到化神巔峰層次的磅礴水靈之力,且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陰寒與沉滯感。
更為關鍵的是,這股水靈波動的移動軌跡,並非朝向核心戰場或亂葬崗,而是……朝著東南方向,一片在地圖上被標註為“地脈薄弱節點”、且靠近大夏一方某條後勤補給線路側翼的區域!
“化神巔峰的水屬性修士……不,這氣息陰寒沉滯,非仙道正法,倒像是……魔道水屬功法大成,且似乎刻意隱匿,意欲迂迴偷襲?”王錚心中迅速判斷。
大夏一方修士,功法多為金火土木風雷等剛正或靈動屬性,專精水屬性且修煉到如此境界的極為罕見,更遑論是這種陰寒路數。幽冥教中,倒是聽聞有修煉“玄陰真水”、“血河魔功”等水屬魔功的高手。
此魔若是成功迂迴至大夏防線側翼或後勤節點,突然發難,足以造成巨大破壞,甚至可能撕裂區域性防線。
王錚眼神微冷。他雖不欲過早捲入核心戰場的煉虛對決,但順手剪除一個意圖偷襲的化神巔峰魔頭,既能削弱幽冥教力量,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擾亂其部署,且風險可控。
心念既定,他不再猶豫。
身形悄無聲息地自石峰平臺滑落,幾個起落便融入下方沼澤外圍的薄霧之中。他依舊保持著隱匿狀態,但移動速度卻陡然加快,如同霧中鬼影,向著那股水靈波動即將經過的區域,悄然迎去。
八十里距離,對於煉虛修士而言,若全力飛遁,頃刻可至。但王錚依舊選擇潛行,只是將遁速提升到不會引起明顯靈氣擾動的程度。
約莫一炷香後,他已提前抵達那片地脈薄弱節點附近,藏身於一叢茂密且散發著淡淡腥氣的“腐骨蘆葦”之中。
此地霧氣更濃,能見度不足十丈。沼澤水面泛著暗綠色的油光,散發著腐敗的氣息。地脈能量在此地確實紊亂稀薄,神識探查也會受到一定干擾,正是設伏偷襲的絕佳地點。
王錚收斂全部氣息,虛界領域內斂至體表三寸,整個人彷彿化作一塊沒有生命的礁石,靜靜等待著。
不多時,那股陰寒沉滯的水靈波動,由遠及近,進入了王錚的感知範圍。
來者顯然極為謹慎,移動速度不快,且始終與沼澤水汽保持著高度的同步,若非王錚早有準備,且感知遠超同階,幾乎難以將其從環境背景中分辨出來。
透過濃霧的縫隙,王錚隱約看到一道模糊的、近乎透明的水色人影,正貼著沼澤水面緩緩滑行。那人影無具體五官,身形時聚時散,彷彿由最精純的玄陰真水凝聚而成,與周圍環境幾乎完美融合。
“水魔之體?倒是少見。”王錚心中瞭然。將自身修煉到近乎元素化的地步,這等魔功不僅威力強橫,保命能力也極強,難怪敢孤身深入迂迴。
水色人影在距離王錚藏身處約三百丈外微微一頓,似乎察覺到了甚麼,更加凝實了幾分,隱約顯露出一張模糊的、佈滿鱗片般的青黑色面孔,冰冷的視線掃過四周濃霧。
王錚心神沉靜,無一絲波瀾外洩。
水魔探查片刻,未發現異常,身形再次化開,繼續向前滑行。其目標,正是前方數里外,一處隱約可見靈力光暈閃爍的所在——那裡應是大夏一方佈置的某個小型前哨陣法節點。
兩者間的距離,迅速縮短。
五百丈。
三百丈。
一百丈。
就在水魔即將掠過王錚藏身蘆葦叢前方約五十丈處的狹窄水道時——
王錚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爆發,沒有光芒璀璨的法術前兆。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對著水魔前方的虛空,輕輕一握。
“凝。”
言出法隨。
水魔前方十丈範圍內的空間,驟然變得“粘稠”無比!不是實質的阻擋,而是空間結構被強行加固、遲滯,彷彿瞬間陷入了萬載玄冰之中,連最細微的水汽流動都近乎停滯!
水魔化開的身形猛然一僵,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滑行之勢頓止。它那模糊的面孔上瞬間露出驚駭之色,周身水光劇烈波動,試圖掙脫這空間禁錮。
然而,王錚的動作毫不停頓。
左手並指如劍,對著被凝滯的水魔,隔空虛虛一點。
指尖處,一點米粒大小的灰黑色雷光悄然亮起。
這雷光毫不起眼,甚至沒有散發出強大的能量波動,卻蘊含著王錚虛界內“寂滅雷意”與“磁化陰雷”融合後的部分精髓——至陰至沉,專破靈體,侵蝕本源。
雷光一閃,已然沒入水魔那由玄陰真水凝聚的身軀!
無聲無息。
水魔的身軀卻如同被投入燒紅烙鐵的冰塊,被雷光沒入之處,瞬間出現一個拳頭大小的空洞!空洞邊緣,灰黑色的電芒如蛛網般蔓延,所過之處,精純的玄陰真水迅速失去活性,變得渾濁、晦暗,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靈性,化為凡水!
“呃啊——!!”
水魔發出淒厲的、彷彿水流沸騰般的嘶鳴,身軀瘋狂扭曲、膨脹,試圖將被侵蝕的部分分離出去。它畢竟是化神巔峰的魔頭,反應極快,幾乎在受創的同時,便引爆了部分身軀,化作漫天漆黑如墨、散發著刺骨寒意的毒水箭,向著四面八方無差別激射!同時,其核心處一團更加凝練的水光,則趁機向後暴退,意圖遁入沼澤深處。
這應對不可謂不果決。毒水箭覆蓋範圍極廣,足以逼退或干擾大多數追擊者,為核心遁逃爭取時間。
然而,它面對的是王錚。
王錚甚至沒有移動腳步。
面對激射而來的漫天毒水箭,他心念微動,身前三尺外,虛空微微盪漾,一層薄薄的、扭曲光影的灰色屏障憑空浮現。
毒水箭射入屏障,如同泥牛入海,悄無聲息地消失不見,連一絲漣漪都未激起——那是虛界領域的邊緣,這些毒水箭的能量層次,尚不足以撼動其分毫。
而他對那團試圖遁逃的核心水光,只是屈指,再彈。
第二點灰黑色雷光後發先至,精準地追上那團水光,沒入其中。
這一次,水光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驟然凝固,隨即如同風化的沙雕般,寸寸崩解、消散,最終只留下一縷精純至極、卻被灰黑雷意徹底“汙染”而失去活性的玄陰真水本源,懸浮在半空,緩緩飄落。
王錚抬手一招,那縷失去活性的玄陰真水本源落入掌心,觸感冰涼沉重。他略一感應,便知其中蘊含的陰寒水屬性法則碎片已徹底沉寂,但作為材料,或許還有些用處,便翻手收起。
從出手到結束,不過三息。
一名化神巔峰、修煉特殊魔功、保命能力極強的水魔,便在這片霧氣瀰漫的沼澤邊緣,被幹脆利落地“抹去”,甚至未引起太大的靈力波動與聲響。
王錚迅速清掃了一下戰場,將水魔殘留下的一些微弱氣息與能量痕跡,以虛界之力徹底攪散、湮滅。隨即,他身形再動,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沒入濃霧深處,幾個閃爍,便已遠離此地,重新向著那座可做觀察點的石峰潛行返回。
此地不宜久留。水魔雖滅,但其消失,幽冥教一方遲早會察覺。他需儘快回到相對安全的位置,繼續觀察局勢變化。
至於那縷被“汙染”的玄陰真水本源……或許可以留給洞天內的五行奇蟲研究參考。水系雖非他主修,但萬蟲衍化之道,本就包羅永珍。
濃霧依舊,沼澤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