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雷遁的銀紫色光芒在雲層高處持續向西,速度雖快,卻並非直線突進。王錚刻意將遁光拔升至靈氣稀薄、罡風凜冽的極高處,並維持著一種與周遭流雲相似的飄忽軌跡,以避開可能存在的高階修士或魔道探哨的常規神識掃描區域。
越是接近墜龍崖,空氣中那股混雜著血腥、煞氣、魔意以及肅殺戰意的氣息便越是濃重。即便在數萬丈高空,也能清晰感知到下方大地上不時爆發的強烈靈力波動,間或夾雜著淒厲的嘶吼與沉悶的轟鳴。顯然,戰事早已不是對峙,而是進入了頻繁的、慘烈的接觸與絞殺階段。
王錚面色沉靜,心中卻提起十二分警惕。
靖王夏元罡在聯絡符中提及,朝廷已調集三路大軍於墜龍崖會師,清剿幽冥教根本。但以幽冥教能在流火澤經營多年、甚至圖謀開啟上古“幽界裂隙”的底蘊,豈會坐以待斃?這墜龍崖,恐怕早已布成了龍潭虎穴,既是圍剿之地,也可能是幽冥教精心挑選的反撲之所。
他雖已入煉虛,但初入此境,對此境界的種種手段、尤其是魔道煉虛可能擁有的詭異神通,瞭解尚淺。貿然闖入核心戰場,絕非明智之舉。
遁光又飛掠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天際的景象開始發生變化。
原本湛藍的天穹,被一層稀薄卻廣袤的、不斷翻湧的暗紅色血雲所籠罩。血雲之下,大地呈現出一片詭異的焦黑色,植被稀疏,山巒破碎,隨處可見深不見底的裂縫與巨大坑洞,那是高強度法術對轟留下的創傷。空氣中瀰漫的魔氣濃度陡然上升,甚至開始干擾正常的靈氣流動。
墜龍崖,近了。
王錚停下遁光,懸於極高處,雙目微閉,將自身神識收束凝聚成極細的一縷,小心翼翼地向下方那片被血雲籠罩的區域探去。
神識如觸鬚,緩緩掃過。
反饋回來的資訊駁雜而混亂。
首先是龐大到令人心驚的修士與魔物氣息匯聚。粗略感應,至少有超過二十股達到化神層次的波動,分屬不同陣營,彼此糾纏、碰撞。其中數道氣息尤為強橫晦澀,隱隱觸及煉虛門檻,應是雙方的核心戰力。
其次是複雜而危險的地脈與環境。墜龍崖並非單純的山崖,而是一片幅員數千裡的破碎盆地與險峻山巒交織的複雜地形。地底深處,似乎有多條靈脈被強行改動或汙染,散發出紊亂而暴戾的靈氣,與天空中那層血雲隱隱呼應,構成了一座天然的、覆蓋範圍極廣的“困殺之域”。任何闖入者,不僅要面對敵人的攻擊,還要時刻抵抗環境對自身法力與心神的侵蝕壓制。
王錚的神識繼續深入,避開幾處明顯有高階存在坐鎮或佈置了強力禁制的區域,著重探查那些氣息相對薄弱、地形較為複雜的邊緣地帶與山巒縫隙。
很快,他鎖定了幾處疑似雙方斥候、遊騎頻繁出沒,或是發生過中小規模遭遇戰的區域。這些地方殘留的戰鬥痕跡較新,氣息混雜,既有大夏軍士的凜然戰意,也有幽冥教徒的陰寒魔氣,更有大量低階魔物死亡後散逸的汙穢。
“從此處切入,先摸清戰場具體情況,再尋機與靖王一方接觸,或是伺機而動。”
王錚做出決定。他需要先以一個相對“隱蔽”的旁觀者身份,瞭解敵我雙方的實力對比、戰法特點,尤其是幽冥教煉虛級存在的手段,再決定如何介入。
心念一動,他周身氣息再次收斂,那層淡淡的虛界領域微微外放,扭曲了自身的光影與氣息波動,使其幾乎與高空的罡風流雲融為一體。隨即,他身形緩緩下降,如同飄落的羽毛,悄無聲息地向著下方那片被血雲邊緣籠罩的、地形最為破碎複雜的丘陵地帶落去。
下落過程中,王錚謹慎地避開了幾處明顯有神識來回掃蕩的“警戒線”,選擇從兩股相對薄弱的神識掃描間隙穿過。煉虛修士對空間的初步掌控,讓他能更精準地把握這些間隙的存在與持續時間。
片刻後,他落在一處背陰的、佈滿嶙峋怪石的陡坡背面。此地距離最近的一處小型戰場殘留痕跡約五里,血腥氣與魔氣混雜,正好能掩蓋他最後降落時可能產生的微弱擾動。
甫一落地,王錚便伏低身形,將自身氣息徹底與腳下冰冷的岩石、空氣中瀰漫的煞氣同化。他並未立刻移動,而是靜靜潛伏,以耳、目、以及煉虛期更加敏銳的天地靈覺,捕捉著周圍的一切動靜。
風聲呼嘯,夾雜著遠處隱約的爆鳴與嘶吼。
岩石縫隙中,有微弱的、帶著貪婪與恐懼的魔物氣息蠕動。
空氣中,除了濃重的血腥與魔氣,還漂浮著極細微的、不同屬性法力對撞後殘留的“餘燼”。
王錚如同最耐心的獵手,默默解析著這些資訊。
約莫一炷香後,他確定周圍數里內並無高階修士或魔物潛伏,只有一些被戰場煞氣吸引來的、靈智低下的弱小魔蟲在暗處窸窣爬行。
他這才開始緩慢而謹慎地移動。
沒有使用遁術,僅僅依靠肉身力量與對地形的精準把握,在怪石與溝壑的陰影中無聲穿行,目標直指五里外那處殘留著新鮮戰鬥痕跡的區域。
三里。
兩裡。
一里。
距離越近,空氣中殘留的靈力與魔氣波動便越清晰。王錚甚至能從這些波動中,大致還原出不久前發生在此地戰鬥的輪廓:大約十餘名大夏軍士組成的巡弋小隊,在此遭遇了數量相仿的幽冥教徒與數倍的低階魔物伏擊。軍士們結陣抵抗,但寡不敵眾,最終盡數戰死,屍體被魔物撕扯吞噬,只有少數破碎的甲冑與兵刃殘留。
王錚在一塊半人高的黑色岩石後停住,目光掃過前方那片狼藉的小谷地。殘肢斷臂大多已被魔物拖走或啃食,只留下大片暗紅色幾乎發黑的血跡,浸透了砂石。幾件破損的制式法器上,還殘留著軍士們最後爆發時注入的法力餘韻,以及幽冥教徒那陰寒汙穢的魔功侵蝕痕跡。
他的目光忽然在其中一具相對完整的、穿著小隊長服飾的屍骸旁停頓。那屍骸胸口被洞穿,但右手卻死死抓著一塊碎裂的玉符。玉符邊緣,有一個細微的、幾乎被血跡掩蓋的標記。
王錚心念微動,一縷無形神識如微風般拂過,將那標記的細節清晰映照在心中——那是靖王麾下“西線銳士營”的暗記,旁邊還有一個代表“緊急軍情、未能送出”的隱秘符號。
“銳士營……”王錚記得,靖王麾下有幾支精銳斥候部隊,銳士營便是其中之一,擅長潛行、偵查、傳遞緊要情報。這隊軍士在此被伏擊,恐怕並非偶然遭遇,而是攜帶了重要情報,卻被幽冥教提前察覺並截殺。
他正思忖間,耳廓微微一動。
極遠處,約在西北方向十里左右,傳來了細微但清晰的破空聲與法術轟鳴,間雜著熟悉的軍士怒吼與魔物尖嘯。
又有戰鬥爆發,而且規模似乎比剛才這片谷地更大。
王錚眼神微凝。他沒有立刻趕去,而是先以神識遙遙掃向那個方向,同時身形如狸貓般竄出,幾個起落便攀上了旁邊一處地勢較高的巖峰,藉著岩石遮掩,向西北方望去。
只見約十里外,一處相對開闊的戈壁灘上,三艘與大夏軍制式飛舟樣式略有不同、體型更小、通體黝黑如墨的梭形飛舟,正被超過三十名身著黑袍的幽冥教徒以及上百頭形似鬣狗、口噴毒煙的魔物團團圍住。
黑色飛舟左衝右突,舟上約二十餘名修士奮力抵抗,但明顯處於下風。飛舟的防護光罩已佈滿裂紋,搖搖欲墜。舟上修士的功法路數頗為駁雜,不像正規軍士那般整齊劃一,但配合默契,個體實力似乎更強,尤其是為首一名手持雙短戟、周身雷光隱現的虯髯大漢,已有化神中期修為,戟法剛猛,每每在關鍵時刻擊退攻上飛舟的強敵,但自身也已多處負傷,氣息紊亂。
“不是大夏軍方的人……看飛舟制式與功法,倒像是宗派修士或世傢俬兵。”王錚迅速判斷。靖王召集三路大軍,其中必然包含依附大夏的各大宗門與修仙世家派出的援軍。這隊人馬,很可能便是其中一路的先鋒或斥候,同樣遭到了幽冥教的針對性伏擊。
幽冥教在此地佈置的攔截與獵殺網路,顯然比預想的更為嚴密。
此刻,下方戰局已到了最危險的關頭。一頭體型格外龐大、額生獨角的煉屍魔物撞碎了一艘飛舟的尾舵,導致那飛舟失控旋轉,防護光罩徹底崩碎,數名修士慘叫著被魔物拖下飛舟撕碎。剩餘兩艘飛舟壓力倍增,眼看也要支撐不住。
虯髯大漢目眥欲裂,狂吼一聲,竟不顧自身傷勢,強行催動秘法,雙戟爆發出刺目雷光,朝著那獨角煉屍魔物猛撲過去,顯然是打算拼死一搏,為同伴爭取一線生機。
就在虯髯大漢的雙戟即將與獨角煉屍魔物碰撞的剎那——
一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灰黑色裂縫,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那獨角煉屍魔物眉心前三寸處。
裂縫出現得毫無徵兆,彷彿原本就存在於此。
下一瞬,裂縫驟然擴張,如同一張貪婪的嘴,猛地一“吞”!
沒有巨響,沒有光芒爆閃。
那獨角煉屍魔物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額前獨角連同小半個頭顱,就那樣憑空消失了!切口平滑如鏡,彷彿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瞬間“抹除”。失去頭顱的魔物身軀晃了晃,轟然倒地,汙血如泉噴湧。
這突如其來的詭異變故,讓激戰中的雙方都是一愣。
虯髯大漢硬生生止住前衝之勢,驚疑不定地看向那憑空出現的空間裂縫,又迅速掃視四周。
而那些幽冥教徒與剩餘魔物,則感受到了一股令他們靈魂顫慄的、冰冷而漠然的恐怖氣息,彷彿被無形的洪荒兇獸盯上,動作都不由自主地遲滯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的遲滯。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足足十餘道同樣細微的灰黑色空間裂縫,如同鬼魅般在戰場各處悄然綻開。它們出現的位置精準而致命:或是在某個正在施法的幽冥教徒咽喉前,或是在某頭魔物奔襲的路徑上,或是在兩艘飛舟防護最薄弱的側翼……
“嗤嗤嗤——”
輕微的、如同布帛撕裂的聲音密集響起。
伴隨著這些聲音,三名幽冥教徒的頭顱無聲滾落,五頭魔物被攔腰“切斷”,兩艘飛舟側翼幾道即將突破防線的魔功攻擊被憑空“吞沒”……
整個過程,快得超乎想象,詭異得令人窒息。
直到七八名幽冥教徒和十餘頭魔物瞬間斃命或重創,剩餘敵人才駭然驚覺,紛紛爆發護體魔光,驚恐地向後暴退,試圖拉開距離,同時驚懼地尋找著那未知的、可怕攻擊的來源。
虯髯大漢亦是倒吸一口涼氣,但他畢竟是久經戰陣之輩,瞬間便明白有高人暗中出手相助,當即精神大振,狂吼道:“穩住陣型!援軍已至!殺!”
剩餘修士聞言,士氣陡升,趁勢反擊。
而王錚,依舊潛伏在那座巖峰之後,面色平靜無波。
他只是心念微動,以自身虛界之力,於十數里外精準地擾動空間結構,製造出那些細微而致命的空間裂痕。對他而言,這甚至算不上正式出手,只是初步試驗一下煉虛期對空間之力的應用效果,順便解決掉眼前這隊即將覆滅的己方修士。
他的目光,已越過這片小戰場,投向了更遠處,那血雲最為濃稠、殺伐之氣幾乎凝成實質的核心區域。
而眼下這場小小的伏擊與反伏擊,不過是開場前微不足道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