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內,氣氛因靖王與星漪的到來而提振,又因沸血湖那駭人的佈置而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錚身上。
王錚迎著眾人注視,略作沉吟,開口道:“據我從‘幽冥引魂杖’中得到的零碎資訊,以及今日在沸血湖所見判斷,那三座輔眼祭壇已近完成,血色陣圖也已啟用大半。核心在於水底魔氣黑洞與三顆‘古魔之眼’投影的共鳴。那位‘聖子’坐鎮中樞,主持儀式,一旦三顆投影與黑洞徹底連通,形成穩定的‘魔眼通道’,便能接引真正的‘主眼’之力降臨。看今日陣圖搏動與魔氣噴湧的節奏……”
他回憶起那有規律明暗交替的血色光芒,以及黑洞中越來越清晰的魔物嘶吼,語氣肯定:“最快……三日。最遲,不超過五日。他們必會嘗試強行開啟通道。”
“三五日……”靖王夏元罡眉頭緊鎖,指節在椅背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時間太緊了。從附近州郡調集大軍,至少要十日。煉虛前輩即便收到訊息立刻趕來,也未必能及時趕到。”
星漪清冷的聲音響起:“不能等。必須主動出擊,在他們完成儀式前,破壞至少一座輔眼祭壇,打亂其能量迴圈,拖延時間。”
“主動出擊?”嚴正臉色微變,“星漪仙子,沸血湖內有化神聖子坐鎮,三位元嬰後期長老,還有大量魔修和魔化生物。我們現有力量……”
靖王抬手,止住了嚴正的話。他目光銳利地看向王錚和青陽子:“青陽子道友,王客卿,你們是親身探查者。若不計代價,強攻沸血湖,有多大把握能破壞一座祭壇?需要多少力量配合?”
青陽子苦笑搖頭:“靖王殿下,恕老夫直言,正面強攻,絕無可能。那聖子雖似因主持儀式無法遠離核心,但其神念威壓與隨手一擊,便已恐怖如斯。更有鬼母、銅魔兩位元嬰後期長老護法,三座祭壇互為犄角,陣法相連。即便殿下親自出手牽制聖子,我等全力進攻一座祭壇,也必會陷入另外兩座祭壇與無數魔修的圍攻,成功率微乎其微,傷亡難以估量。”
王錚點頭,補充道:“青陽子前輩所言不差。不過,正面強攻雖不可取,卻未必沒有其他方法。”
他看向靖王和星漪:“沸血湖防線看似嚴密,但亦有弱點。其一,其力量集中於湖心祭壇區域,外圍巡邏相對薄弱,且因環境惡劣,陣法覆蓋難免有疏漏,我們今日才能潛入。其二,三座祭壇與血色陣圖能量流轉複雜,必有脆弱節點或依賴之物,比如血魂供應、地脈魔氣引導、或者……那三顆魔眼投影的穩定性。其三,那位聖子與三位長老,也並非鐵板一塊,幽冥教內部,未必沒有可乘之機。”
靖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說下去。”
王錚繼續道:“我有一策,或可一試。此策需兵分三路,虛實結合。”
“第一路,為‘疑兵’。由靖王殿下或星漪仙子親自率領,大張旗鼓,從沸血湖正面或側翼發起佯攻,不必死戰,只需製造足夠大的聲勢和壓力,將聖子與主要守衛力量的注意力吸引過去。最好能逼得聖子不得不分心應對,甚至短暫離開核心區域。”
“第二路,為‘奇兵’。挑選精於隱匿、遁術或擅長破陣的修士,人數不必多,但須是精銳,趁正面佯攻混亂之際,從我們今日潛入的路徑或其他隱蔽缺口,再次潛入湖心區域。目標並非直接攻擊祭壇,而是尋找並破壞其能量流轉的關鍵節點,比如切斷部分血魂輸送渠道,干擾地脈魔氣引導,或以特殊手段攻擊魔眼投影的穩定性。若能成功,至少可以嚴重拖延儀式進度,甚至引發陣法反噬。”
“第三路,為‘伏兵’。佈置在沸血湖外圍可能的重要撤退路徑或支援方向上,一方面攔截可能從其他‘輔眼’節點趕來支援的幽冥教力量,另一方面,也是防備聖子見事不妙,攜核心之物突圍。”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此策關鍵在於時機把握與三路配合。疑兵需打得逼真,讓魔道確信是主力強攻;奇兵需行動迅猛精準,一擊即退;伏兵需隱蔽待機,出手果斷。此外,還需有充足的後手準備,以防萬一。”
廳內安靜了片刻,眾人都在消化王錚的提議。
靖王緩緩開口:“疑兵一路,本王親自帶隊。本王麾下‘玄甲衛’可布‘天狼衝煞陣’,最擅攻堅破銳,製造混亂。本王亦可憑修為,短暫牽制那聖子。”他看向星漪,“星漪仙子,你與青陽子道友,可願領奇兵一路?星隕閣星辰遁術與破陣法門,天下聞名。”
星漪與青陽子對視一眼,青陽子點頭:“貧道願往。星漪師侄,你可有把握找到並破壞其關鍵節點?”
星漪眸光清冷:“需先詳細研究幽冥引魂杖與沸血湖地形圖。若能找到其陣法能量匯聚或血魂輸送的核心脈絡,以‘星隕破陣錐’輔以星辰寂滅之力,或可一試。”
“好。”靖王點頭,又看向嚴正,“嚴副使,你熟悉流火澤地理,伏兵一路,由你統籌,調動黑巖堡所有可戰之力,並聯絡附近可能支援的邊軍哨卡與宗門修士,務必封鎖沸血湖東南北三面。西面是流火澤更深處絕地,魔道應不會選為退路。”
“末將領命!”嚴正肅然應道。
靖王最後看向王錚:“王客卿,你心思縝密,對此策最為了解。三路配合,時機把握,需一統籌協調之人。你傷勢未愈,不必親臨前線冒險,便留在黑巖堡,居中策應,協調三路傳訊,並根據戰況,隨時提供建議與後手支援,如何?”
這安排,既給了王錚重要職責,又考慮了他傷勢,頗為周到。王錚本就有意坐鎮後方,一方面確實需要時間進一步恢復傷勢並研究幽冥引魂杖,另一方面,他也想觀察靖王與星隕閣的真實實力與行事風格。
他拱手道:“謹遵靖王安排。王某必竭盡所能。”
“既如此,事不宜遲。”靖王雷厲風行,“青陽子道友,星漪仙子,請即刻研究法杖與地圖,制定奇兵具體方案。嚴副使,立刻整頓兵馬,佈置伏兵,並派出所有斥候,嚴密監控沸血湖周邊百里動靜,尤其是其他可能存在的‘輔眼’節點方向。王客卿,協調與傳訊之事,便交予你了。兩個時辰後,我等再聚,敲定最終細節,入夜便行動!”
“是!”眾人齊聲應諾,各自匆匆離去。
王錚被領到一間備有傳訊法陣與西涼州詳細地圖的靜室。很快,嚴正派人送來了關於流火澤地理、已知魔氣節點分佈、以及黑巖堡現有人員、物資的詳細卷宗。星漪也派人將那柄“幽冥引魂杖”送了過來,供王錚進一步研究,並附上幾句關於沸血湖陣法能量波動的觀察心得。
靜室門關閉,禁制升起。王錚先服下丹藥,調息片刻,待傷勢稍穩,便拿起幽冥引魂杖,神識沉入其中。
這一次,他有了更明確的目標——尋找沸血湖三座祭壇陣法可能的弱點,尤其是血魂輸送與能量引導的節點。
法杖內部依舊殘留著抗拒與邪異,但在王錚化神後期的強橫神識與《噬魂煉神經》的鎮壓下,這些抵抗逐漸被剝離、煉化。杖身那些流動的“血魄魔紋”被他逐一解析,試圖從中逆推出幽冥教操控血魂與魔氣的法門原理。
同時,他也將神識集中在杖頭那顆“魔眼石”上。此石是溝通“聖眼”投影的關鍵,或許能從中窺見一絲三顆投影與地底黑洞連線的奧秘。
時間在靜室中悄然流逝。王錚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指尖不時在虛空中勾勒出一個個複雜的能量執行軌跡,又在旁邊的地圖上標記出可能的節點位置。
他結合星漪的觀察心得,以及自身對陣法與能量流動的理解,漸漸有了一些眉目。
“三座祭壇呈品字形,以血色陣圖勾連,能量核心在於中央地底黑洞。血魂之力透過陣圖線條輸送,地脈魔氣則透過祭壇基座與湖底特定脈絡汲取……若要破壞,正面攻擊祭壇或陣圖最難,但若能干擾其血魂來源,或截斷某條關鍵的地脈魔氣輸送脈絡,或許能起到四兩撥千斤的效果……”
“血魂來源……”王錚目光落在地圖上沸血湖周邊區域。除了湖心那些囚籠,幽冥教必然還在持續從流火澤其他地方“狩獵”生靈,輸送血魂。若能找到並切斷這條輸送線……
“還有地脈魔氣……沸血湖的魔氣根源在於上古魔血浸染的地脈,但如此大規模的儀式,必然還需從其他魔氣節點,甚至可能是其他‘輔眼’節點抽調魔氣支援……若能找到這條脈絡……”
他心中漸漸形成一個更加大膽的計劃雛形。這計劃需要奇兵一路不僅僅完成襲擾,更要完成精準的“截脈”手術。風險更高,但若成功,效果也可能更好。
兩個時辰很快過去。
議事廳內,眾人再次齊聚。氣氛比之前更加肅殺,每個人都帶著一種大戰將臨的緊繃感。
青陽子與星漪率先開口。他們結合幽冥引魂杖與沸血湖觀測,已初步鎖定了幾處可能的陣法關鍵節點,並提出了一套以“星隕破陣錐”為核心,輔以數種破陣符籙與遁術配合的突襲方案。目標是在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後,潛入湖心,破壞其中一座祭壇與中央黑洞之間的兩條主要能量輸送脈絡,並嘗試以星辰寂滅之力衝擊一顆魔眼投影的穩定性。
“若一切順利,應可令其儀式程序延遲五到七日,並引發一定程度陣法反噬。”星漪最後總結道,清冷的語氣中帶著毋庸置疑的自信。
靖王點頭,看向王錚:“王客卿,你這邊可有補充或建議?”
王錚將自己關於“截斷血魂輸送線”與“干擾外部魔氣支援脈絡”的想法說了出來,並在地圖上標出了幾個可能的截擊點。“若能雙管齊下,不僅拖延時間,更能削弱其儀式根基,為後續徹底摧毀祭壇創造機會。只是,這需要奇兵一路分出部分人手,或伏兵一路提前佈置,風險與難度都會增加。”
靖王沉思片刻,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血魂輸送線……此事務必截斷!魔道以生靈血魂為祭,天理不容!嚴副使,你從伏兵中抽調一隊最精銳的斥候,由你親自帶隊,按王客卿標示的這幾個點,提前埋伏,務必截殺其輸送隊伍,毀其血魂容器!至於外部魔氣支援脈絡……”他看向青陽子與星漪,“奇兵任務已然很重,不宜再分兵。此脈絡更為隱秘,恐需特殊手段探測。王客卿,你既能提出此點,可有探查之法?”
王錚略一沉吟,道:“我可嘗試以靈蟲秘術,配合對魔氣的特殊感應,在佯攻開始後,從側面潛入探查。若能找到,或可以雷法結合破陣符籙,進行遠端干擾。即便不能完全截斷,也能造成紊亂。”
“靈蟲秘術?”靖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深深看了王錚一眼,沒有多問,只是點頭:“好!此事便交由王客卿。你坐鎮後方協調之餘,可視情況出手,但務必以自身安全為重。”
計議已定,各方開始最後準備。
夜幕,如同厚重的墨汁,緩緩浸染了流火澤的天空。黑巖堡內,燈火通明,卻寂靜無聲,只有兵甲摩擦與壓抑的呼吸聲。
堡外空地,靖王夏元罡一身玄甲,猩紅披風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身後,是三百名同樣玄甲覆體、氣息肅殺、結成嚴整戰陣的“玄甲衛”,每一個都至少是築基後期修為,其中更有數十名金丹期的統領。戰陣上空,隱隱有一頭猙獰的天狼虛影凝聚,煞氣沖霄。
另一側,星漪與青陽子並肩而立。星漪依舊是一襲月白星紋長裙,青絲以星簪挽起,腰間多了一柄樣式古樸的連鞘長劍。青陽子手持拂塵,身後跟著十名星隕閣精銳弟子,皆身著星紋法袍,氣息凝練,最低也是金丹中期。他們腳下,一個微型的星光傳送陣正在緩緩亮起。
嚴正已帶著一隊斥候提前出發,前往預定埋伏地點。
王錚站在堡牆之上,望著下方肅殺的隊伍,眼神平靜。他肩頭,焚虛陰火蠊靜靜趴伏,甲殼上的紫金紋路在夜色中流轉著微光。更遠處,幾隻噬魔蟻與幻光陰蠁,已如同幽靈般,先一步向著沸血湖方向潛行而去。
時間,指向子時三刻。
靖王抬頭,望向北方那片被暗紅魔霧籠罩的天空,眼中戰意沸騰。他緩緩拔出腰間佩劍,劍身龍吟乍起,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雪亮寒光!
“玄甲衛!隨本王——誅魔!”
“喏!”三百玄甲衛齊聲怒吼,聲震四野!天狼虛影仰天長嘯!
“星隕閣弟子,隨我出發!”青陽子拂塵一揮,腳下星光傳送陣光芒大盛!
下一瞬,玄甲衛戰陣化作一道玄紅交織的洪流,裹挾著沖霄煞氣,向著沸血湖正面悍然衝去!星光陣中,星漪、青陽子等人的身影倏然消失。
大戰的序幕,於此刻,轟然拉開!
王錚獨立牆頭,夜風吹動他的衣袍。他緩緩閉上雙眼,神識如同無形的網路,透過散佈各處的靈蟲,遙遙感應著沸血湖方向的能量波動。
寂靜的夜色下,暗流已洶湧至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