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漪的聲音清冷乾淨,在空曠的峽谷裡激起細微的迴響,清晰地傳到上方。平臺上的炎陽宗與百草門眾人皆是一怔,驚疑不定地順著星漪的目光望去。峽谷上方除了嶙峋怪石與沉沉迷霧,空空蕩蕩,哪有甚麼人影?
赤火上人神識掃過,也未察覺異樣,遲疑道:“星漪仙子,您是說……”
話音未落,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峽谷上方某處看似普通的巖壁陰影,如同水波般盪漾了一下,一道青灰色的身影便從中“浮”了出來,彷彿他一直就在那裡,只是此刻才被人看見。
來人自然是王錚。他依舊保持著偽裝後的普通容貌,氣息壓制在元嬰初期,一步踏出,如同踩在無形的階梯上,衣袂飄動間,已輕飄飄落在平臺之上,距離星漪約莫三丈,與炎陽宗、百草門的人隔著一段距離。
他面色平靜,對著星漪略一拱手:“在下王錚,見過星漪仙子。適才見仙子與魔道激戰,風采令人心折,不便打擾,故隱於一旁。”
星漪清冽的目光落在王錚身上,彷彿能穿透那層偽裝修為,直抵本源。她微微頷首,語氣依舊沒甚麼起伏:“原來是王道友。道友隱匿之法頗為精妙,連血角那魔頭都未曾察覺。”她頓了頓,眸光流轉,“道友方才暗中出手相助,那幾縷遲滯血角魔氣的異力,頗為不凡。”
王錚心中一凜,自己以噬淵雷蟻暗中施展的細微手段,竟也被她察覺了?此女神識之敏銳,對戰場細節把握之精準,果然非同凡響。他面上不露聲色,淡然道:“仙子過譽,微末伎倆,不值一提。除魔衛道,乃我輩本分,只是適逢其會。”
兩人這番對話,聽得旁邊赤火上人與木逢春等人面面相覷。暗中出手相助?他們竟毫無所覺!這位突然出現的王道友,看來也絕非表面這般簡單。
赤火上人連忙也朝王錚拱手:“原來是王道友,方才多謝道友援手!道友也是追蹤魔蹤而來?”
王錚看了赤火一眼,點頭道:“途經此地,察覺魔氣異常,故來一探。不想遇上黑煞殿魔修作亂。”他沒有過多解釋自己來歷,轉而看向那魔氣翻湧的洞口,“此地魔氣精純兇戾,封印搖搖欲墜,確非久留之地。不知仙子接下來有何打算?”
星漪目光從王錚身上移開,重新投向漆黑洞口,眉心那點淡淡的星痕似乎微不可察地亮了一瞬。“我此行本為追蹤一頭噬魂影魔,此魔最喜吞噬生靈魂魄,尤擅隱匿,頗為難纏。追至西涼州附近,卻失了其蹤跡。此地方圓千里,近來頻發神魂離奇消散、凡人與低階修士無故瘋癲之事,或與此魔有關。這‘古魔遺竅’噴湧魔氣,可能擾動了地脈陰魂,吸引了那魔頭,亦可能……此魔本就與這遺竅有所關聯。”
她聲音清冷,條理清晰:“眼下需先穩固此地封印,至少延緩其崩潰,以待皇朝或閣中前輩前來處置。赤火道友,貴宗的‘赤陽真火’乃至陽之力,對魔氣有剋制之效,還請助我一臂之力,先以真火灼燒洞口邊緣,驅散淤積魔煞,再輔以星輝封印,或可暫時穩住局面。”
赤火上人正愁無法處理這爛攤子,聞言精神一振:“但憑仙子吩咐!木先生,葛大師,也請二位相助!”
木逢春和臉色蒼白的葛大師自然沒有異議。
星漪又看向王錚:“王道友修為精湛,手段不凡,不知可願一同出手,共鎮此魔?事後,星漪必有薄酬相謝,亦可與道友交流一番追蹤魔物的心得。”
她這話說得客氣,但意思明確,既邀請了王錚出力,也隱晦地點明,她對王錚“追蹤魔物”的“興趣”。
王錚略一沉吟,便點頭應下:“固所願也,不敢請耳。能為除魔略盡綿力,是在下榮幸。”他心中清楚,星漪恐怕已對他身份有所猜測,至少看出了他隱匿修為。與其推脫惹疑,不如大方應下,也可近距離觀察這位星隕閣天才的手段,以及這“古魔遺竅”的虛實。
計議已定,眾人立刻行動起來。赤火上人強提法力,與另外兩名傷勢較輕的炎陽宗元嬰一起,催動赤陽真火,化作三道熾熱的火流,如同烙鐵般灼燒向洞口邊緣那些被魔氣浸染得漆黑、甚至長出詭異肉瘤狀物質的岩石。真火過處,魔氣滋滋作響,化作青煙消散,岩石表面恢復了幾分原本的色澤,但更深處的魔氣依然頑強。
葛大師則取出幾面陣旗和靈石,在平臺外圍佈置下一個簡單的預警與防護陣法,防止再有魔物或外人打擾。木逢春吞下丹藥,勉強催動那碧玉葫蘆,這次不是吸取,而是噴吐出淡青色的生機薄霧,籠罩在受傷的炎陽宗修士和自己身上,加速傷勢恢復,也稍稍淨化空氣。
星漪神情專注,她凌空立於洞口正前方,雙手掐訣,十指翻飛如蝶,一道道玄奧的星紋自她指尖流淌而出,沒入周圍虛空。漸漸地,以她為中心,一片微縮的、緩緩旋轉的星空虛影再次浮現,只是這次範圍更小,更加凝實。無數細碎的星輝如同受到召喚,從星空虛影中灑落,匯聚到那搖搖欲墜的金色光膜之上,如同為其鍍上了一層流動的銀色光暈。
得到星輝加持,原本佈滿裂痕、光芒黯淡的金色光膜,如同被注入了新的活力,裂紋的蔓延速度明顯減緩,光芒也穩定了不少。但其根基受損嚴重,星輝只能修補表面,延緩崩潰,無法真正修復。
王錚在一旁靜靜看著,沒有立刻上前。他肩頭,焚虛陰火蠊悄無聲息地探出半個身子,紫金色的複眼倒映著星輝與魔氣交織的奇異景象,尾部晶鑽微光流轉,似乎在分析著甚麼。同時,王錚的微觀靈眸也全力運轉,觀察著光膜結構、魔氣性質、以及星輝封印的能量流轉方式。
他注意到,那金色光膜的本質,是一種極為古老、融合了佛門“鎮”字真言與某種地脈龍氣而成的封印。而星漪的星輝,則蘊含著純淨的星辰破邪之力與空間穩固特性,正好可以臨時“粘合”破損的封印結構。
看了片刻,王錚心中有了計較。他上前幾步,來到星漪身側略後方,開口道:“仙子,這封印根基在於地脈龍氣與佛言真力,如今地脈被魔氣汙染,佛力經年消磨,故而搖搖欲墜。星輝雖能固形,卻難補其源。在下有一拙見,或可稍作嘗試。”
星漪手中法訣不停,側首看了王錚一眼,清眸中閃過一絲訝異。能一眼看出這封印的部分根腳,眼力可謂不凡。“王道友請講。”
“在下曾習得一門粗淺的雷法,其中蘊含一絲破邪誅魔、滌盪汙穢的生機雷意。”王錚緩緩道,同時指尖一縷極其凝練、銀白中帶著淡淡青意的雷光悄然浮現,這雷光並無狂暴之意,反而顯得溫和而充滿活力,“或許可以此雷意,配合仙子星輝,嘗試驅散浸入封印節點附近地脈的淺層魔氣,雖無法根除,但或可稍減封印壓力,為星輝加固爭取更多時間。”
他所展示的,正是《青帝長生功》結合雷霆之力後衍生出的“乙木神雷”變種,生機盎然,專克陰邪汙穢,又不至於太過暴烈而破壞本就脆弱的封印結構。
星漪目光在那縷青白雷光上停留一瞬,眼中訝色更濃。這雷意精純而特異,絕非尋常雷法。“道友此雷,確有獨到之處。可一試,但需萬分小心,莫要觸動封印核心,亦不可深入魔氣過甚。”
“明白。”王錚點頭。他神識微動,肩頭的焚虛陰火蠊翅翼輕震,一縷紫金色的陰陽火氣悄然融入他指尖那縷青白雷光之中,使得雷光更添一分穩固與靈性。
他深吸一口氣,神識如絲,小心翼翼地探向金色光膜下方、與岩層結合的幾個關鍵節點。那裡魔氣如附骨之蛆,正不斷侵蝕著地脈,動搖封印根基。
他選定一處侵蝕相對較淺的節點,指尖雷光如同最精巧的手術刀,化作數縷比髮絲還細的雷絲,悄無聲息地滲透進去。
雷絲所過之處,那些盤踞在岩石縫隙中的粘稠黑紅魔氣,如同遇到了天敵,劇烈地翻滾、退縮,被雷絲中蘊含的生機與破邪之力迅速中和、淨化,化為虛無。雷絲過處,留下一條條微不可察的、被淨化後的岩石脈絡,雖然很快又有新的魔氣從深處滲出,但至少短時間內,那處節點的壓力為之一輕。
王錚動作極慢,極穩,全神貫注。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這工作比想象中更耗費心神,需要對力量有極其精妙的掌控,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發魔氣反撲或損傷封印。
星漪在一旁看得真切,清冷的眸子裡掠過一絲讚賞。她能感覺到,隨著王錚的清理,自己施加的星輝封印所承受的壓力,確實有了一絲微弱的減弱。此人對力量的掌控,堪稱精微。
她沒有打擾王錚,只是悄然調整了星輝灌注的節奏與重點,更多地將力量集中到王錚正在清理的區域,內外配合。
時間一點點過去。王錚陸續清理了三四處淺層節點,便感覺神識消耗頗大,停了下來。再多,恐怕就力有不逮了。不過這幾處節點得到淨化,加上星輝的持續加固,那金色光膜的狀態明顯穩固了許多,雖然依舊佈滿裂痕,但崩潰的跡象大為延緩。
“可以了。”星漪收回大部分星輝,那片微縮星空虛影緩緩消散。她看向王錚,語氣比之前緩和了一絲,“多謝王道友相助。以此狀態,封印應能再支撐月餘。足夠時間等來援手了。”
赤火上人等人也收功停下,見狀都是鬆了口氣,看向王錚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感激與敬畏。不管此人真實修為如何,剛才那手精妙的雷法操控,就絕非尋常元嬰修士能做到。
王錚調息片刻,抹去額角汗珠,擺手道:“仙子客氣,略盡本分而已。”
星漪不再多言,轉向赤火上人:“赤火道友,此地便交由你炎陽宗暫時看管,務必嚴禁任何人靠近。我會傳訊閣中與監察司。木先生,也請暫留。”
安排妥當,星漪目光再次落到王錚身上:“王道友,可否借一步說話?”
王錚心知正題來了,點頭:“仙子請。”
兩人身形一晃,化作兩道微光,離開了平臺,向著峽谷上方一處較為僻靜的巖峰掠去。赤火上人等人自然不敢多問,各自忙碌善後。
巖峰之上,夜風更疾。下方峽谷中的魔氣紅光與剛剛散去的星輝餘光交織,映得兩人面容有些朦朧。
星漪背對著王錚,望著遠方沉沉迷霧籠罩的葬龍山脈輪廓,沉默片刻,才開口道:“你不是普通的元嬰散修。隱匿修為的法門很高明,雷法也特別。你認識我?”
她問得直接。
王錚知道再偽裝下去意義不大,對方顯然已經起了疑心,而且從她最後那句“你認識我”來看,恐怕不僅僅是懷疑修為這麼簡單。他略一沉吟,身上骨骼傳來一陣輕微的噼啪聲,面容身材緩緩變化,恢復了原本的樣貌,氣息也不再壓制,屬於化神後期圓滿的淡淡威壓自然流露,雖只是一放即收,卻讓周圍空氣都凝滯了一瞬。
星漪似有所感,轉過身來。當她看清王錚真容時,清冷的眸子明顯睜大了一絲,雖然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眼底深處那抹驚訝與難以置信,卻清晰可見。
“是你?”她聲音依舊平靜,但尾音帶著一絲極細微的波動,“王錚……你沒死在葬魔淵?”
王錚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些許複雜:“僥倖,撿回一條命。星漪道友,多年不見,風采更勝往昔。”
星漪定定地看了他幾秒,似乎想確認眼前之人是真是假。良久,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周身的清冷氣息似乎消散了些許,多了一絲真實感。“難怪……我剛才就覺得你的神識波動有些熟悉,還有那隱匿之法,有幾分《虛空鎮雷大法》的影子。夏芸那丫頭,果然把功法給你了。”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葬魔淵……那地方連煉虛修士都不敢輕入。你是怎麼出來的?還有,你的修為……”她感應著王錚那深不可測的氣息,眼中訝色更濃。當年分別時,王錚似乎還未化神,如今竟已至後期圓滿?這速度,未免太過駭人。
“機緣巧合,得了些前輩遺澤,又有些運氣。”王錚說得含糊,葬魔淵中的經歷牽扯甚大,不便細說,“倒是星漪道友你,為何會來西涼州?追蹤那噬魂影魔?此魔與這古魔遺竅,是否真有關聯?”
星漪見他不願多說,也不追問,重新恢復了清冷神態,點頭道:“不錯。此魔近年活躍於中州與西陲交界,吞噬了不少修士凡人魂魄,行事狡猾,善於隱藏。我奉閣中之命追查。至於這古魔遺竅……”她看向下方峽谷紅光,“根據閣中古籍零星記載,此地在上古時期,可能是某位強大古魔隕落後,其魔源與部分殘骸墜落形成,被佛道高僧封印。歷經歲月,封印鬆動,魔氣外洩,會吸引並滋養各類魔物。那噬魂影魔或許是被此吸引而來,也可能……它本就是這遺竅魔氣催生出的魔物之一。”
她看向王錚,目光銳利:“你出現在這裡,應該不止是‘途經’吧?你也對這遺竅,或者……對西邊更深處的東西感興趣?”
王錚與她對視,沒有迴避:“實不相瞞,我確在尋找一處名為‘九幽炎域’的地方。聽說在極西荒漠深處。途經此地,察覺魔氣異常,故來檢視。至於這古魔遺竅,與我目標未必直接相關,但魔氣異動,總非吉兆。”
“九幽炎域?”星漪秀眉微蹙,思索片刻,“我並未聽聞過此地確切資訊。極西荒漠廣袤兇險,自古便是絕地與古戰場,傳聞眾多,真偽難辨。不過……”她話鋒一轉,“你若真欲西行,近期恐怕不易。西涼州乃至更西的‘戎州’,近來都不太平。魔道活動頻繁,似有大動作。這赤焰城魔氣洩漏,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王錚心中一沉:“魔道大動作?莫非與葬魔淵逃出的那些魔尊有關?”
星漪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的不少。不錯,據閣中與朝廷情報,當年葬魔淵動盪,確實有強大魔尊分神逃脫,潛藏多年。如今看來,他們恐怕已恢復不少力量,開始蠢蠢欲動。西陲之地,遠離中州核心,龍氣鎮壓相對薄弱,正是他們理想的突破口。這古魔遺竅,或許會被他們視為某種‘資源’或‘座標’。”
她語氣凝重起來:“王錚,你既已脫困,又修為大進,當知如今局勢詭譎。魔劫暗湧,非一人之力可挽。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王錚沉默片刻,望向西方那片被夜色與迷霧籠罩的荒原。“九幽炎域,我志在必行。不過,若魔劫將起,一味躲避也非良策。星漪道友,你們星隕閣對西陲魔蹤,瞭解多少?那噬魂影魔,除了吞噬魂魄,可還有其他特異之處?”
星漪似乎料到他會問,翻手取出一枚星輝凝聚的玉簡,遞給王錚:“此乃我追蹤此魔數月來彙總的一些情報,包括其可能的活動區域、習性、以及幾次交手記錄。此魔狡詐,尤其擅長神魂攻擊與遁入陰影,對雷火之法略有忌憚,但尋常雷霆難傷其根本。你既精擅雷法,或可留意。”
她頓了頓,繼續道:“至於更宏觀的魔蹤,閣中與朝廷自有監察。你若執意西行,萬事小心。或許……我們很快會再見面。”
王錚接過玉簡,神識一掃,內容詳盡,價值不菲。他鄭重收好,拱手道:“多謝道友。此情王某記下了。”
星漪輕輕搖頭:“當年雷域遺境並肩作戰,不必如此客氣。只是……”她看向王錚,清眸中映著遠方一絲將現的晨曦微光,“魔劫若至,無人可獨善其身。望你珍重,莫要輕易涉險。”
說完,她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星光,沖天而起,瞬息間便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幕中,只留下一縷淡淡的星輝氣息。
王錚獨立巖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手中握著那枚尚帶一絲溫潤的星輝玉簡,默然良久。東方天際,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照亮了他沉靜而堅定的面容。
下方峽谷中,赤焰城的方向,隱隱傳來號角與喧譁聲,新的紛亂,似乎正在醞釀。而西方,那片廣袤未知的荒漠,在晨光中顯露出它蒼涼而神秘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