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站在火蠊宮中央祭壇的頂端,四周紫金色的星圖緩緩流轉,柔和的光輝灑落在他身上。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縷暗紅與金紅交織的火焰憑空燃起,火焰內部隱約有細密的符文生滅,散發著陰陽相濟的圓融氣息。
距離他踏入這地心深處的火蠊宮,已經過去了不知多少年月。昔日吞服陰陽造化丹、承接火蠊散人傳承的景象還歷歷在目,如今修為卻已臻至此界巔峰。火蠊宮內充沛的陰陽火靈氣與那道“造化火源”的殘餘道韻,為他提供了絕佳的修行環境,加上《陰陽火蠊造化經》的精妙,才讓他在相對較短的時間內走到了這一步。
但他心中並無多少自得。修行越深,越覺天地之浩瀚,大道之無窮。化神圓滿在此界雖已是頂尖,但火蠊散人傳承中提及的“九幽炎域”乃至那縹緲的“虛空生蠊、造化永恆”之境,都暗示著更高遠的存在。
該離開了。
王錚心念一動,眉心處一枚紫金色的火焰蟲形印記微微一閃。整個火蠊宮隨之輕輕一震,無數細微的禁制流光在牆壁、地面、穹頂上一閃而逝,旋即歸於平靜。透過這枚“火蠊印”,他已能初步掌控這座上古遺宮的部分禁制,雖因修為所限無法發揮全部威能,但作為一處隱秘的洞府和退路,已然足夠。
他走下祭壇,來到那扇沉重的黑色大門前。門外,是那片由三頭四階妖獸盤踞的廣場,更遠處是沸騰的熔岩湖與險峻棧道。當初進來時險死還生,如今出去,自然不能再那般狼狽。
神識如無形的水銀瀉地,透過大門蔓延出去。廣場上的情形清晰映入心湖:那頭陰火鱷依舊趴在左側,鼾聲如雷,背上的暗紫色火焰隨著呼吸明滅;右側的熔火精靈化作一灘流動的暗紅漿液,靜靜“浸泡”在滾燙的地面裡;正前方,那頭體長近十丈、甲殼紫黑、金紋雷走的紫霆陰火蠊王,依舊盤踞在最高處的臺階上,雙目緊閉,但磅礴的威壓如同沉睡的火山,令人心悸。
王錚的目光在紫霆陰火蠊王身上停留片刻。透過火蠊印,他能隱隱感知到這頭巨蟲與火蠊宮、與火蠊散人之間那絲割不斷的聯絡。它並非單純的守護獸,更像是火蠊散人未能完成的“作品”之一,或者說,是這條修行路上的“同行者”。
他輕輕拍了拍腰間的靈獸袋。一道紫金流光閃出,落在他的肩頭。正是焚虛陰火蠊。比起當初融合誕生時,它的體型並未增大多少,依舊只有兩個拳頭大小,但甲殼的色澤更加深邃內斂,暗紫的底色上,金紅紋路與暗紅紋路交織成無比繁複玄奧的天然陣圖,隱隱引動著周圍的陰陽火靈氣。其氣息赫然已達四階頂峰,距離五階化形似乎也只有一步之遙。尾部那點奇異光點如今凝實如一枚微型紫金晶鑽,偶爾流轉過一絲令人心悸的空間波動。
“老夥計,該走了。”王錚低語。
焚虛陰火蠊振了振翅翼,發出細微的嗡鳴,複眼中流露出靈動的光芒。它與王錚心神相連,自然明白主人的意思。
王錚不再猶豫,雙手掐訣,對著黑色大門打出一道紫金色的法印。大門無聲滑開一道縫隙,剛好容一人透過。他沒有立刻出去,而是先催動了火蠊印中記載的一門隱匿神通“火影遁”。
只見他周身氣息驟然收斂,身形彷彿化作了宮殿投下的一道搖曳火光,模糊不清,與周圍環境的光暗變化完美融合。就連肩頭的焚虛陰火蠊,也同步施展了某種天賦,甲殼紋路微調,折射光線,存在感降到極低。
一人一蟲,如同兩道無聲的火影,飄出了大門,緊貼著宮殿外牆的陰影,向廣場邊緣移動。
起初一切順利。三頭妖獸似乎並未察覺。然而,就在王錚快要抵達廣場邊緣、接近那條通往巖井棧道的缺口時,異變陡生!
那頭一直閉目沉睡的紫霆陰火蠊王,六顆星辰般的複眼毫無徵兆地同時睜開!冰冷而恐怖的意念瞬間鎖定了王錚所在的陰影區域!
“被發現?”王錚心頭一緊,但身形並未慌亂,依舊保持著火影遁的狀態,只是暗中將法力提聚到極致,隨時準備應變。
紫霆陰火蠊王巨大的頭顱緩緩轉動,複眼死死“盯”著王錚的方向,卻並未立刻發動攻擊。它似乎在辨認,在疑惑。數息之後,它發出了一聲低沉悠長的嘶鳴,這嘶鳴並非攻擊,反而像是一種……詢問?或者說,是帶著某種複雜情緒的呼喚?
與此同時,王錚肩頭的焚虛陰火蠊突然主動傳遞出一股清晰的精神波動,這波動並非針對王錚,而是直接迎向了紫霆陰火蠊王!
王錚微怔,隨即明白了甚麼。他放鬆了對焚虛陰火蠊的部分限制。
只見焚虛陰火蠊從他肩頭飛起,懸停在半空,甲殼上的紫金色紋路明亮起來,散發出與紫霆陰火蠊王同源、卻又更加精純圓融的陰陽火本源氣息,其中還夾雜著一絲火蠊散人的道韻,以及王錚自身修煉《陰陽火蠊造化經》所特有的印記。
紫霆陰火蠊王龐大的身軀明顯震動了一下,複眼中的冰冷銳利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迷茫、追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孺慕與渴望?它死死盯著焚虛陰火蠊,那低沉嘶鳴的音調都發生了變化,彷彿在確認,在交流。
兩頭靈蟲,以王錚難以完全理解的方式,進行著短暫而密集的精神溝通。王錚只能隱約感受到它們傳遞的片段意念:有關火蠊散人,有關這座宮殿,有關陰陽火之道,有關……前路。
片刻之後,紫霆陰火蠊王緩緩垂下了高昂的頭顱,對著焚虛陰火蠊,也對著王錚所在的方向,輕輕點了三下。那姿態,竟帶著幾分恭敬與告別之意。隨後,它重新閉上了六顆複眼,磅礴的威壓收斂,彷彿再次陷入了沉眠。只是那原本盤踞不動的身軀,微微調整了一個角度,將通往棧道缺口的最後一點無形阻礙也悄然讓開。
焚虛陰火蠊飛回王錚肩頭,精神波動中傳遞來“可以走了”的意念,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類似於完成了某種使命的感慨。
王錚深深看了一眼那如同山嶽般的紫霆陰火蠊王,心中明瞭。火蠊散人留下這頭巨蟲,或許不僅僅是為了守護宮殿,更是為後來者留下一個“引路人”或“見證者”。而焚虛陰火蠊作為融合了火蠊散人理想的新生靈蟲,得到了它的認可。
他不再停留,火影遁光一閃,便已穿過廣場缺口,踏上了那條狹窄險峻的黑色棧道。
歸途比來時順暢了許多。修為境界的碾壓,加上對環境的熟悉,使得那些盤踞在棧道和礁石上的陰火蜥以及其他低階陰火生物,根本無法察覺他的經過,偶有不長眼撞上來的,也被焚虛陰火蠊悄無聲息地解決了。
很快,他回到了那個巨大的垂直巖井下方。抬頭望去,井口高懸,如同遙不可及的夜空。王錚沒有選擇沿著井壁攀爬,那太慢。他心念微動,肩頭的焚虛陰火蠊尾部晶鑽光芒一閃,一道穩定的紫金光索激射而出,瞬間跨越數百丈距離,牢牢“釘”在了井壁上方的某個著力點。
王錚身影隨之化作一道流光,沿著光索疾掠而上,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淡淡的紫金殘影。焚虛陰火蠊則緊隨其後,光索隨著它們的上升而不斷縮短、再凝聚、延伸,迴圈往復。
不過盞茶功夫,王錚便已站在了巖井上方,火蠊散人最初遺骸所在的石室入口處。他沒有進去打擾那位前輩的長眠,只是在外默默行了一禮,便繼續向上。
穿過那層依舊運轉的古禁制,重新回到鬼嚎澗那陰森冰冷的峽谷底部時,王錚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地心的灼熱與宮殿的輝煌彷彿只是一場幻夢,唯有體內磅礴的法力與肩頭靈動的焚虛陰火蠊,證明著那段漫長的歲月與收穫。
他沒有立刻離開鬼嚎澗。神識如同水銀瀉地,瞬間覆蓋了方圓數百里。當初探險隊與毒蠍坊戰鬥的巖洞,早已被新的落石和陰火氣息掩蓋,看不出多少痕跡。峽谷中游蕩的陰魂似乎更密集了,還多了一些新的、氣息更強的陰煞生物。
王錚如同鬼魅般在峽谷中穿行,偶爾停下,採集一些外界罕見、只有在這種極端陰陽交匯之地才會生長的特殊靈材,也順手收拾了幾頭不開眼的三四階妖獸,取其材料內丹。這些對他如今修為增益有限,但用來交換或賞賜門下卻是好東西。
數日後,王錚來到了鬼嚎澗的出口附近。他沒有選擇當初進來的那條路,而是根據火蠊散人令牌背面地圖的指引,找到了另一條更為隱秘、直接通往地表某處荒山的古老裂隙通道。
就在他即將踏入那條裂隙通道時,腳步卻微微一頓。強大神識捕捉到了數百里外,鬼嚎澗另一端入口處傳來的細微波動。那是……鬥法的靈光?人數似乎還不少,其中幾道氣息頗為凝實,至少是元嬰級別。
“又有人來探險?還是……”王錚略一沉吟,搖了搖頭,不再理會。鬼嚎澗的兇名足以讓絕大多數修士止步,至於那些執意深入的,是生是死,各憑機緣本事,與他無關。
他轉身步入了黑暗的裂隙通道。通道蜿蜒向上,並非天然形成,巖壁上殘留著古老的開鑿痕跡和早已失效的簡陋禁制符文,似乎是上古時期修士為了進出鬼嚎澗而秘密開闢的。通道內瀰漫著陰冷的地煞之氣,但對如今的王錚而言,已如清風拂面。
行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隱約透出天光,並傳來潺潺流水之聲。
王錚加快步伐,走出通道口。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處位於陡峭山壁中段的天然平臺,平臺外雲霧繚繞,下方傳來奔湧的江河之聲。舉目望去,遠處群山連綿,天空遼闊,正是闊別已久的陽光與清風。
他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感受著與地心截然不同的天地靈氣。肩頭的焚虛陰火蠊也好奇地轉動著複眼,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先找個地方,整理一下此行所得,順便打探一下如今外界的訊息。”王錚心中計議已定。火蠊散人令牌地圖示示的“九幽炎域”方位極其模糊,只知大概在極西之地,需穿越數個龐大修士勢力範圍以及數處令人聞之色變的絕地。以他化神後期的修為,雖已有了闖蕩的資本,但必要的準備和資訊收集不可或缺。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此地應是中州大陸西南邊緣的“葬龍山脈”深處,人跡罕至。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色遁光,貼著山巒林木,向著山脈外最近的一處修士聚集地——“黑水城”方向,悄然而去。
就在王錚離開後不久,那處通往鬼嚎澗的古老裂隙通道入口處,空氣微微扭曲,一道模糊的黑影緩緩浮現。黑影望著王錚離去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手中一面古舊的、指標瘋狂轉動的羅盤,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惑與貪婪。
“火蠊宮的氣息……消失了?不,是被人徹底掌控帶走了?剛才那人……”黑影低聲自語,聲音嘶啞難聽,“化神後期?看來是個硬茬子……不過,火蠊散人的遺寶……值得稟告主上。”
黑影悄然消散,彷彿從未出現過。只有山風吹過平臺,捲起幾片枯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