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井之深,超乎想象。
王錚如同一片落入無底深潭的羽毛,在濃郁的、近乎粘稠的暗紫色陰火之氣中緩緩下沉。四周井壁上的發光晶石逐漸稀疏,光線越發黯淡,最後只剩下下方極遠處,一點微弱卻執拗的暗紅光芒,如同地心深處一隻永不閉合的眼睛。
越往下,溫度的變化越發詭異。時而灼熱如置身熔爐,時而又陰寒刺骨,彷彿連靈魂都要凍結。兩種極端力量並非簡單地交替,而是如同兩條狂暴的巨蟒,相互絞殺、滲透,形成一種混沌未分、卻又蘊含著毀滅與新生的奇異力場。若非《青帝長生功》生機綿長,迴圈不息,《噬魂煉神經》固守靈臺,加之焚虛陰火蠊伏於肩頭,散發出一層陰陽流轉的微光護罩替他分擔了大半壓力,恐怕王錚早已支撐不住。
饒是如此,他也感覺法力消耗遠超平時,肉身與神魂都承受著巨大的負荷。顯微靈眸在這種極端混亂的能量場中也受到了干擾,視野模糊,只能勉強看清數十丈內的情形。
手中的甲殼令牌,那點微光在幽暗中穩定地閃爍著,指向正下方,與焚虛陰火蠊傳來的渴望方向完全一致。這讓王錚心中稍定,至少方向沒錯。
又下降了不知多久,或許數百丈,或許更深,周圍的巖井直徑開始逐漸擴大。原本光滑的井壁,開始出現大片的、彷彿被高溫瞬間熔融後又凝固的琉璃狀物質,以及一些巨大猙獰的爪痕、撞擊痕跡,似乎曾有無形恐怖的力量在此肆虐。
空氣中,開始迴盪起一種低沉、雄渾、彷彿大地脈搏般的轟鳴,間或夾雜著尖銳的、如同金石刮擦的異響。
終於,下方那點暗紅光芒迅速放大,變成一片浩瀚的、翻滾湧動的暗紅色海洋——不,那不是海,而是一個龐大到難以想象的地下熔岩湖!
熔岩湖面並非平靜,暗紅色的粘稠漿液如同煮沸的糖漿,不斷鼓起巨大的氣泡,又轟然破裂,濺起數十丈高的岩漿浪花。湖面上方數百丈的空間,都被映照得一片暗紅,蒸騰的熱浪扭曲了視線。而在熔岩湖的中心,隱約可見一片巨大的、如同島嶼般的黑色輪廓,似乎是一座……建築?
更讓王錚心神劇震的是,在這片熔岩湖的邊緣,以及湖心“島嶼”的方向,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無數道或強或弱、屬性各異、卻都帶著濃烈陰火氣息的生命波動!其中幾道,甚至讓他肩頭的焚虛陰火蠊都發出了警惕的低鳴,傳遞出“危險”、“強大”的意念!
這裡並非寂滅死地,而是一個生機(或者說,陰火之生機)勃勃,同時也危機四伏的地下世界!
王錚不敢再繼續明目張膽地下沉。他操控身形,悄無聲息地貼向一側井壁,藉助一塊突出的、被熔成琉璃狀的巨巖陰影隱藏起來,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下方。
此刻,他距離熔岩湖面大約還有兩百餘丈。這個高度,足以讓他看清下方部分情形。
熔岩湖的邊緣並非光滑的巖岸,而是犬牙交錯的、被常年灼燒沖刷形成的黑色礁石。此刻,在那些礁石之上,竟有生物活動!
那是一種形似蜥蜴、卻生有六足、渾身覆蓋著暗紅色鱗甲、背脊生長著尖銳骨刺的怪物,體長從數尺到丈許不等。它們趴在滾燙的礁石上,張開大嘴,似乎正汲取著空氣中濃郁的陰火之氣,偶爾伸出分叉的長舌,舔舐濺落的岩漿液滴,發出滿足的嘶嘶聲。
“陰火蜥?至少是三階妖獸的氣息,而且成群結隊……”王錚心中凜然。這些陰火蜥單個或許不足為懼,但數量如此之多,且佔據地利,一旦被圍,後果不堪設想。
他的目光投向熔岩湖中心那片巨大的黑色“島嶼”。距離太遠,細節難辨,但大致能看出,那似乎是一座……城池的廢墟?殘破的城牆輪廓,高聳卻已傾斜的塔樓剪影,以及一些巨大建築的模糊骨架,沉默地矗立在沸騰的熔岩之中,任憑暗紅色的漿液拍打著其基座,散發出無盡的蒼涼與死寂。
而在那廢墟之上,王錚感應到了幾股極其隱晦、卻深沉如淵的強大氣息,那氣息的層次,恐怕超越了金丹,達到了元嬰期!更讓他心頭一跳的是,其中一股氣息,竟隱隱與手中甲殼令牌,以及肩頭的焚虛陰火蠊,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共鳴!
“火蠊散人的真正洞府?或者說,是他曾經掌控、研究陰火蠊的核心區域?”王錚暗自猜測。那廢墟城池的規模,絕非之前那個簡陋石室可比。火蠊散人將最重要的心得和部分遺物留在上層石室,等待“有緣人”,而真正的老巢和核心秘密,卻隱藏在這地底熔岩深處?
令牌背面的微光,堅定不移地指向湖心廢墟。焚虛陰火蠊的渴望,也聚焦在那裡。
但如何過去?
直接飛過去?熔岩湖上空熱浪蒸騰,能量亂流狂暴,且目標明顯,極易驚動下方無數陰火蜥和廢墟中可能存在的恐怖存在。游過去?那是找死。潛行?在開闊的熔岩湖面和佈滿陰火蜥的礁石區,幾乎不可能。
王錚眉頭緊鎖,大腦飛速運轉。顯微靈眸掃視著周圍環境,尤其是靠近井壁的熔岩湖邊緣區域。忽然,他目光一凝。
在下方約百丈處,熔岩湖與巖壁交接的地方,似乎有一條極其狹窄的、被凝固的黑色熔岩覆蓋的“棧道”?那棧道蜿蜒曲折,緊貼著陡峭的巖壁,部分地段甚至隱沒在巖壁凹陷或凸起的巨石之後,一直延伸向湖心廢墟的方向。棧道表面坑窪不平,佈滿了凝固的岩漿瘤和裂縫,看起來極其危險,且不少地方有陰火蜥活動的痕跡,但似乎是唯一一條相對隱蔽的路徑。
“只能走那裡了。”王錚下定決心。他收斂全身氣息,《噬魂煉神經》將神魂波動壓制到最低,配合長生木蚨提供的“木石同朽”意境,整個人彷彿與身後冰冷的巖壁融為一體。肩頭的焚虛陰火蠊也默契地收斂了自身光華,變得黯淡無光。
他如同一隻壁虎,緊貼著陡峭的井壁,開始向下方的棧道入口處緩慢挪移。每一步都極其小心,避免發出任何聲響,更避免擾動周圍的能量。
百丈距離,足足花了小半個時辰。當王錚的腳終於踏上那條不足三尺寬、滾燙且凹凸不平的黑色棧道時,後背已然被冷汗浸溼。下方不遠處,幾頭體型較小的陰火蜥正趴在一塊礁石上打盹,最近的離他不過二十餘丈。
棧道比遠處看起來更加險峻。許多地方已經斷裂,需要跳躍或者攀爬巖壁繞過。腳下是滾燙的岩石,外側就是沸騰的熔岩湖,蒸騰的熱氣幾乎讓人窒息。更要命的是,棧道上時不時就能看到陰火蜥留下的新鮮抓痕、粘液以及糞便,說明這裡是它們經常活動的區域。
王錚打起十二分精神,將顯微靈眸和神識感知催動到極致,提前探知前方的危險。他像一道無聲的影子,在棧道上快速而謹慎地移動,遇到陰火蜥,則提前尋找掩體或繞行,實在避不開的落單小型陰火蜥,便由肩頭的焚虛陰火蠊悄無聲息地以陰陽火氣侵入其體內要害,瞬間斃命,然後迅速將屍體推入熔岩湖中毀屍滅跡。
焚虛陰火蠊作為三階靈蟲,且擁有奇異的陰陽火屬性,對付這些同屬陰火範疇、靈智不高的蜥蜴,效率極高,往往能在對方發出警報前解決戰鬥。這讓王錚的潛行順利了許多。
隨著不斷深入,熔岩湖的浩瀚與廢墟城池的龐大,更加震撼人心。那廢墟的城牆高達數十丈,雖已殘破不堪,但使用的是一種漆黑的、非金非石的特殊材料,即便浸泡在熔岩中無盡歲月,依舊沒有完全熔化,只是表面佈滿了坑洞與裂痕。城內建築影影綽綽,許多已經完全坍塌,只剩下地基輪廓,少數幾座高塔頑強地挺立著,塔尖隱沒在上方的黑暗之中。
空氣中,除了濃郁到極點的陰火之氣,開始混雜著一股淡淡的、卻揮之不去的古老死寂與歲月滄桑感。彷彿這座沉淪於地底熔岩的城池,已經死去了千萬年。
棧道蜿蜒,逐漸靠近廢墟。在距離城牆廢墟大約還有裡許的地方,棧道終於到了盡頭——前方是一段完全塌陷的區域,寬達十餘丈,下方是翻滾的熔岩河,對面棧道依稀可見,卻難以跨越。
王錚停在斷崖邊,眉頭緊鎖。直接飛過去動靜太大。周圍也沒有合適的落腳點可以借力跳躍。
他目光掃視,忽然落在斷崖下方不遠處的熔岩河面上。那裡,似乎漂浮著一些巨大的、暗紅色的、如同蓮葉般的物體?仔細看,那並非植物,而是一種奇特的、扁平狀的、彷彿由凝固熔岩構成的“浮石”,隨著熔岩的流動而緩緩漂移。有幾塊“浮石”正巧漂到了斷崖下方不遠處。
“借這些浮石過去?”王錚心中一動,但立刻否定了。浮石看似穩固,實則下方就是沸騰熔岩,且漂移不定,風險太高。
就在他思索其他辦法時,肩頭的焚虛陰火蠊忽然傳遞來一道清晰的意念,同時,它尾部的那個奇異光點,微微亮了起來。
下一刻,王錚感覺到周圍的空間,似乎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焚虛陰火蠊雙翅輕輕一震,一道混合了暗紅與金紅、細若髮絲的光線,從它尾部的光點射出,瞬間跨越了斷崖的距離,落在了對面棧道邊緣的一塊黑色岩石上。
那光線並未造成任何破壞,反而像是一道標定座標的“線”。
緊接著,王錚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一股奇異的空間力量輕輕包裹。這力量並不強大,卻非常精妙。
“空間挪移?”王錚心中一驚,隨即放鬆心神,信任自己的靈蟲。
眼前景象微微一花,彷彿瞬間穿過了一層薄薄的水幕,腳下一實,已然站在了斷崖對面的棧道上!而焚虛陰火蠊則顯得有些萎靡,尾部光點黯淡,顯然剛才那一下消耗不小。
“好!”王錚心中大喜,輕輕撫了撫焚虛陰火蠊的甲殼,渡過去一絲溫和的木行生機。沒想到焚虛陰火蠊剛剛誕生,就顯露了如此實用的空間天賦,雖然距離短、消耗大,但在關鍵時刻足以救命。
繼續前行。棧道最終連線到了廢墟城牆的一個巨大缺口處。缺口邊緣,黑色牆體融化流淌後又凝固,形成猙獰的形態。
王錚深吸一口氣,踏入缺口,正式進入了這座沉淪於地底熔岩的古城。
城內景象,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破敗死寂。街道早已被厚厚的火山灰和凝固熔岩覆蓋,兩側的建築大多隻剩斷壁殘垣,許多甚至被整體掩埋。空氣依舊灼熱,但那種無處不在的陰火之氣,在這裡似乎變得“有序”了一些,隱隱沿著某些殘存的街道或建築佈局流動。
焚虛陰火蠊的渴望,以及令牌微光的指引,都指向城池的中心區域。
王錚不敢在開闊的街道上行走,他沿著殘破建築的陰影,在斷壁殘垣間快速穿行。城內並非沒有活物,他感應到了不少陰火蜥的氣息,甚至還“看”到了一些形態更加奇特、彷彿介於蟲與蜥之間、或者完全由陰火能量構成的奇異生物,在廢墟間遊蕩。它們的氣息普遍更強,大多在三階以上。
他越發小心,能避則避。
城池中心,是一個相對開闊的廣場。廣場地面由一種暗金色的金屬鋪就,即便歷經熔岩侵蝕,依舊光華隱隱。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儲存相對完好的巨大建築,形似祭壇,又似宮殿,通體由那種漆黑的特殊材料建造,高達百丈,氣勢恢宏。宮殿大門緊閉,門上雕刻著密密麻麻、比上層石室牆壁更加複雜玄奧的火焰與蟲群符文,中央同樣有一個凹槽,形狀與焚虛陰火蠊完全一致,且散發出一股強大的禁制波動。
而在這座黑色宮殿的周圍廣場上,盤踞著三頭龐然大物!
左邊,是一頭體長超過五丈、形如巨鱷、卻渾身燃燒著暗紫色火焰、背生三排猙獰骨刺的怪物,它趴伏在地,如同一座小型火山,氣息赫然達到了四階(元嬰初期)層次!右邊,則是一團不斷變幻形態、彷彿由液態暗紅火焰構成的元素生命,中心兩點幽光如同眼睛,散發出冰冷而暴戾的意念,同樣是四階氣息!
而正對著宮殿大門,盤踞在廣場最高處臺階上的,是一頭讓王錚瞳孔驟縮的存在——那是一隻放大了無數倍的、形似陰火蠊、卻又截然不同的巨蟲!
它體長近十丈,甲殼不再是暗紅,而是一種如同紫晶與黑曜石混合的深邃紫色,上面佈滿了天然的金色雷霆紋路!它的頭顱更加猙獰,口器如同兩柄巨大的彎刀,複眼如同六顆燃燒的紫色星辰。六對節肢如同擎天巨柱,末端利爪深深扣入暗金色地面。背後三對半透明的、佈滿金色脈絡的翅翼微微收攏,邊緣閃爍著空間切割般的寒芒。最恐怖的是它散發出的氣息,如同沉睡的火山,深沉、浩瀚、帶著一股令萬蟲臣服的威嚴,赫然達到了四階頂峰,甚至半步五階(元嬰後期乃至化神門檻)的層次!
這哪裡還是陰火蠊?這分明是陰火蠊進化到極致,或者發生了某種可怕異變的——陰火蠊王!或者,更確切地說,是“紫霆陰火蠊王”!
此刻,這頭紫霆陰火蠊王似乎正處於一種深沉的蟄伏狀態,氣息悠長而平穩,但那無意識散發出的威壓,已然讓廣場上的空氣都近乎凝固。另外兩頭四階怪物,也似乎在沉睡或修煉,但它們的領地意識極強,任何外來者闖入廣場,恐怕都會立刻驚醒它們。
王錚躲在廣場邊緣一處半塌的廊柱之後,屏住呼吸,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難怪火蠊散人將核心秘密藏於此地,有這樣三頭恐怖存在守護(或者說,盤踞),尋常元嬰修士來了也是送死!
焚虛陰火蠊傳遞來的渴望,此刻達到了頂點,直指那頭紫霆陰火蠊王身後的宮殿大門!但同時,它也傳遞來深深的忌憚與一絲……來自血脈本能的畏懼與隱約的親近?彷彿那紫霆陰火蠊王,既是它進化的終極目標,也是它必須跨越的……障礙?
手中的甲殼令牌,此刻也微微發燙,背面的山川圖案中,那點微光劇烈閃爍,幾乎要透牌而出,指向宮殿大門。
“宮殿之內,到底有甚麼?”王錚心中既興奮又沉重。三頭四階守護者,尤其是那頭半步五階的紫霆陰火蠊王,如同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橫亙在前。
硬闖,必死無疑。
必須智取。
他仔細觀察著廣場的佈局、三頭怪物的位置、狀態,以及宮殿大門上的禁制。顯微靈眸將細節不斷放大。
他注意到,那頭紫霆陰火蠊王雖然沉睡,但其龐大身軀的陰影,恰好籠罩了宮殿大門左側一片區域。而右側,則靠近那頭液態火焰元素生命。中央正面,是巨鱷般的火焰怪獸。
三者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微妙的平衡和領地界限。它們散發出的氣息場域,在廣場上交織,形成了一片片能量強度不同的區域。
或許……可以利用它們彼此間的制衡,以及焚虛陰火蠊與宮殿禁制的特殊聯絡,尋找一線生機?
王錚大腦飛速計算著各種可能性,目光最終落在了手中的甲殼令牌,以及肩頭因為渴望與忌憚而微微顫抖的焚虛陰火蠊身上。
一個極其冒險、但或許可行的計劃,在他心中漸漸成型。
他輕輕撫摸著焚虛陰火蠊的甲殼,以心神傳遞著自己的意念,同時,開始從儲物袋中,取出幾樣東西——得自毒蠍坊修士的幾枚特殊毒煙符、僅剩的兩枚銀罡雷珠、一小撮在上層石室發現的、似乎對陰火生物有特殊吸引力的“陰火苔”粉末,以及……那枚記載著火蠊散人培育陰火蠊法門的玉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