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在嶙峋巖窟中潛藏了整整兩日。兩日裡,長生木蚨的清光與那暗金蜂蜜的溫和效力,如同最耐心的醫者,一點點修補著他軀體與神魂上的暗傷。那米粒大小的蜜塊所化的暖流,不僅滋養肉身,更似有撫平神魂躁鬱的奇效,讓他因連番惡戰、強行催谷而緊繃的心絃,終於得以稍稍鬆弛。
代價是慘重的。焚虛火蠊群僅存的十餘隻蜷縮在洞天角落,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雖得了一縷蜜漿吊命,但本源損耗過度,非長久溫養不能恢復。血影蚊群折損近半,需要時間重新繁衍。血翅魔蚊背甲的腐蝕傷在長生木蚨努力下癒合,但損耗的元氣也需彌補。噬魔甲蟲群仍在消化守屍人帶來的收穫,元寶深睡不醒。整個靈蟲軍團,竟顯出幾分大戰後的蕭條與疲憊。
但王錚的眼神,卻比之前更加沉靜。絕境最能淬鍊心神。他小心翼翼地將剩餘的大半暗金蜜塊收起,這是救命的資糧,也是未來靈蟲復甦的關鍵之一。
不能一直躲藏下去。墟淵不會給他太多喘息的時間。他需要繼續前進,尋找更多資源,尋找離開的線索,或者……更強的力量。
第三日拂曉,當外界昏黃的天光勉強透過巖縫滲入一絲時,王錚再次出發。這一次,他調整了方向,不再執著於向礫風谷最深處那金煞最濃烈、也最可能隱藏高階礦脈的區域挺進——那裡盤踞的妖獸,恐怕已不是他現在這支殘軍能輕易觸碰的。他轉而沿著一條相對寬闊、似乎曾有地火或洪水沖刷過的古老幹涸河道,向著礫風谷與另一片未知區域的交界地帶摸索。
按照嶽庚留下的玉簡地圖和一些零散資訊推斷,礫風谷的另一側,似乎連線著墟淵中另一處凶地,其環境與熾流炎廊、迷魂石林皆不相同。或許,那裡能找到不一樣的機遇。
乾涸河道兩側是陡峭的、被風蝕成奇形怪狀的暗色巖壁,河道底部鋪滿了被磨去稜角的卵石和沙礫。空氣中金煞之氣的濃度略有下降,但另一種隱隱的、讓人面板微微發麻、毛髮不自覺豎起的奇異感覺,卻開始瀰漫開來。
那感覺……像是雷雨來臨前,空氣中游離的電荷。
王錚心中微動,腳步卻未停。他依舊保持著最高的警惕,血翅魔蚊在前方高空引路,血影蚊群在河道兩側陰影中潛行,戍土真蛄於地下感應地質變化。
前行約莫數十里,河道開始收窄,兩側巖壁越發高聳,光線也變得昏暗。空氣中那種“麻酥酥”的感覺越來越明顯,甚至偶爾能看見一絲絲極其細微的、淡藍色的電火花,在卵石縫隙間或巖壁凸起處無聲跳躍、湮滅。
“雷元力?”王錚停下腳步,仔細感應。不錯,是精純的雷霆之力!雖然稀薄、散亂,但確實存在,而且與銀白雷蟲身上那種至陽至剛的雷霆本源隱隱呼應!這讓他肩頭一直有些萎靡的銀白雷蟲,也抬起了頭,銀白色的眸子望向河道深處,發出低低的、帶著渴望的嗚嚕聲。
此地竟有天然雷霆匯聚?墟淵環境混亂,各種異力衝撞,形成一些極端的能量富集區並非不可能。但雷霆之力通常暴烈難馴,如此散逸於空氣中,反而顯得有些詭異。
王錚心中警惕更甚,但銀白雷蟲傳來的強烈渴望,以及自身《七色雷軀》對雷霆本能的親近,讓他決定繼續深入探查。或許,這能成為銀白雷蟲恢復甚至突破的契機,也能補充他自身消耗過劇的雷霆本源。
他放慢腳步,更加小心。顯微靈眸掃視四周,發現巖壁和卵石上,果然有著許多細微的、焦黑的灼燒痕跡,像是被細小閃電反覆擊打過。
又前行數里,河道驟然到了盡頭。前方並非絕壁,而是一個巨大的、向下傾斜的漏斗形入口。入口內幽深黑暗,看不真切,但那股濃郁的、帶著狂暴與毀滅氣息的雷霆之力,卻如同實質般從中洶湧而出!空氣中游離的電火花已經連成一片,發出細密的“噼啪”聲,光線忽明忽滅,將入口附近的巖壁映照得一片慘白。
更令人心悸的是,入口附近的空氣中,時不時會毫無徵兆地閃現出一道道或粗或細、或藍或紫的扭曲電弧,如同無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巖壁或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深痕,炸起漫天石粉!
這裡,竟是一片天然的“雷殛之地”!是墟淵中混亂能量長期碰撞,或是地脈特殊結構,導致雷霆之力在此淤積、爆發形成的險地!
危險,毋庸置疑。那些隨機閃現的雷霆電弧,威力足以輕易滅殺低階修士,即便是王錚現在的狀態,硬挨一下也絕不好受。
但機遇,也同樣誘人。如此精純且濃郁的雷霆環境,對銀白雷蟲而言,簡直是天堂。對他修煉《七色雷軀》和參悟《虛空鎮雷大法》,也有難以估量的好處。
銀白雷蟲已經按捺不住,在他肩頭焦躁地挪動著爪子,銀白色的毛髮根根豎立,體表開始自行跳躍起細碎的電弧,與外界雷霆之力隱隱共鳴。
王錚沉吟片刻,目光掃過雷殛之地的入口。那些隨機閃現的電弧雖然可怕,但似乎有一定的規律可循——它們往往在雷霆之力波動最劇烈、空氣中電荷積累到某個臨界點時爆發。若能提前感知這種波動……
他有銀白雷蟲對雷霆的敏銳感知,有顯微靈眸觀察能量流動,或許可以一試。
“走,我們進去看看。”王錚下了決心。他先將血翅魔蚊和血影蚊群收回洞天——這種純粹的雷霆環境對它們不利。戍土真蛄也令其潛伏更深的地層,避免被波及。然後,他將銀白雷蟲捧在手中,深吸一口氣,將《七色雷軀》緩緩運轉起來,體表浮現一層極其淡薄、卻異常凝練的七色雷光薄膜。
踏入雷殛之地入口的剎那,彷彿穿過了一層無形的屏障。
“轟隆——!”
並非真正的雷聲,而是無數雷霆之力在狹小空間內激盪、共鳴形成的、直擊神魂的低沉悶響!視野瞬間被無處不在的、明滅不定的雷光充斥!藍的、紫的、甚至帶著一絲淡金色的電蛇,在空氣中狂亂舞動,在巖壁上蜿蜒爬行,在地面上跳躍炸裂!
狂暴、混亂、充滿毀滅性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王錚體表的七色雷光薄膜劇烈盪漾,發出“滋滋”的哀鳴,無數細小的電火花在上面炸開,帶來持續的、針刺般的麻痺與灼痛感。他體內的雷霆本源自動加速運轉,拼命吸收、轉化著侵入的異種雷力,但依舊感覺如同赤身裸體置身於冰雹暴雨之中,艱難維持。
銀白雷蟲卻截然不同!
它彷彿回到了母胎,發出一聲歡暢至極的清越嘶鳴!小小的身軀從王錚掌心一躍而下,落在地面上。體表的銀色電弧驟然暴漲,不再是細碎跳躍,而是形成了一圈穩定的、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的銀色雷光漣漪!
這圈雷光漣漪與周遭狂暴混亂的雷霆一接觸,竟產生了奇妙的反應!那些原本無序亂竄的電蛇,像是被某種更高階的力量吸引、安撫,開始有意識地向著銀白雷蟲匯聚!雖然依舊狂暴,卻被那銀色雷光漣漪一層層過濾、梳理,變得相對溫和、精純,然後才被銀白雷蟲緩緩吸收!
銀白雷蟲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攀升!它原本因之前戰鬥和消耗而略顯黯淡的銀白色毛髮,重新變得晶瑩璀璨,甚至隱隱透出一絲玉質的光澤。小小的身軀似乎也膨脹了一圈。
“好!”王錚精神一振,銀白雷蟲果然能適應甚至掌控此地的雷霆!他一邊咬牙抵抗著環境壓力,一邊小心移動腳步,避開那些能量波動異常劇烈、隨時可能爆發隨機閃電的區域,緩緩向著雷殛之地內部深入。
越往深處,雷霆之力越發濃郁,幾乎凝成液態的雷漿在巖壁溝壑中緩緩流淌,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光芒。空氣沉重得如同水銀,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王錚的《七色雷軀》運轉到了極限,七色雷光在體表明滅閃爍,不斷與外界雷力碰撞、交融、吸收。過程痛苦萬分,如同被無數把小錘反覆鍛打,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肉身在這極端環境的壓迫和雷霆的淬鍊下,正在發生著細微而堅實的強化,對雷霆的抗性與親和力都在緩慢提升。
銀白雷蟲則如魚得水,它不再滿足於被動吸收匯聚而來的雷力,開始主動出擊!它朝著雷霆之力最濃郁的幾個“雷池”爬去,甚至主動迎向那些稍縱即逝的、相對“溫順”的閃電,張口將其吞入腹中!每吞下一道閃電,它身上的銀光就盛一分,氣息就強一分,體表那圈雷光漣漪的範圍也擴大一分!
漸漸地,以銀白雷蟲為中心,形成了一個直徑約三丈左右的、相對“平靜”的銀色雷域。在這個範圍內,外界狂暴的雷霆之力被極大程度地梳理、淨化,雖然壓力依舊,但危險性大減。王錚立刻進入這個雷域中心,壓力頓時一輕,得以稍作喘息,同時更加專注地藉助這相對精純的雷霆環境,淬鍊己身,補充消耗的雷霆本源。
時間在雷光的明滅中流逝。不知過了多久,銀白雷蟲的氣息終於攀升到了一個臨界點!它停止了吞噬,靜靜趴伏在雷域中心,體表的銀色雷光如同心臟般起伏、鼓盪,發出低沉的、如同悶雷般的轟鳴!
要進階了!
王錚立刻警覺,一邊維持著《七色雷軀》的運轉,一邊將神識擴散開來,警惕著可能因銀白雷蟲進階引發的雷霆異變。
果然,銀白雷蟲體內醞釀的磅礴雷霆之力,如同一個引雷針,開始瘋狂吸引著雷殛之地深處更狂暴、更精純的雷元!四面八方,無數藍紫色的電蛇狂湧而來,甚至引動了巖壁上流淌的雷漿,化作一道道雷液瀑布,向著銀白雷蟲傾瀉而下!
整個雷殛之地彷彿被徹底激怒,震耳欲聾的雷鳴聲連成一片!王錚所在的銀色雷域劇烈搖晃,範圍被急劇壓縮!
“不好!”王錚臉色一變,如此規模的雷霆匯聚,一旦失控爆發,銀白雷蟲首當其衝,他也難以倖免!
就在這時,一直沉寂於他丹田深處、幾乎與他法力融為一體的本命法寶——混天棒,竟輕輕震顫了一下!不是召喚,而是其內部那廣袤的百里洞天之中,那片因為吸收煉化了部分寂滅雷意、陰影魔氣而顯得死寂壓抑的“荒蕪區域”,似乎對外界如此精純磅礴的雷霆之力,產生了一絲微弱的……“渴望”?
一個更大膽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王錚腦海!
他毫不猶豫,心神沉入混天棒洞天,全力溝通、引導!不是將外界雷霆吸入己身——那會把他撐爆。而是嘗試以混天棒為橋樑,以自身為媒介,將銀白雷蟲進階引動的、那過剩的、即將失控的狂暴雷霆之力,分流、匯入洞天之內那片荒蕪之地!
這無異於刀尖跳舞!一個不慎,雷霆之力可能在洞天內失控,毀壞根基,甚至反噬自身!
但王錚對混天棒的掌控早已深入骨髓,對雷霆之力的理解也因《七色雷軀》和銀白雷蟲而遠超同儕。他小心翼翼,如同最精密的工匠,引導著一縷縷過剩的、相對“溫和”的雷霆細流,透過混天棒,緩緩注入洞天荒蕪區。
起初,荒蕪區死寂依舊,只有被雷霆擊打的焦黑痕跡。但隨著越來越多的雷霆之力注入,那一小片區域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焦黑的土地彷彿被注入了生機,變得深沉;空氣中瀰漫的壓抑死氣,被至陽至剛的雷霆滌盪、驅散;甚至隱約能聽到細微的、如同春雷喚醒大地般的“滋滋”聲!
有效!這片死寂的洞天區域,正在被雷霆之力“活化”!雖然過程緩慢,且消耗的是銀白雷蟲引動的過剩雷霆,但這無疑為混天棒洞天的未來演化,開啟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而外界的壓力,也因此減輕了一絲。銀白雷蟲得以更專注地應對核心的進階蛻變。
終於,在吸收了海量雷霆、又經王錚分流部分壓力後,銀白雷蟲體表的銀光達到了極致,轟然向內一縮!
緊接著,一道凝練到宛如實質的、碗口粗細的銀色雷柱,從它嬌小的身軀中沖天而起,貫穿了雷殛之地昏暗的上空,將無數遊走的電蛇雷漿都暫時壓服!
雷柱持續了約莫三息,才緩緩消散。
銀白雷蟲靜靜趴在那裡,一動不動。但它身上的氣息,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更加厚重,更加威嚴,更加精純!一股淡淡的、彷彿能定鼎一方雷霆法則的雛形韻味,從它身上散發開來。它成功進階了!雖然還未完全穩固在六階,但已然跨過了那道關鍵的門檻,實力暴漲!
王錚長長鬆了一口氣,只覺得渾身痠痛,神魂疲憊,但心中卻充滿了喜悅。銀白雷蟲的進階,意義重大。他自身在剛才的雷霆淬鍊和分擔壓力中,《七色雷軀》也得到了實實在在的滋養和錘鍊,肉身強度與雷霆本源恢復了大半,防禦力提升顯著。更意外的是,混天棒洞天內,那一小片被雷霆“洗禮”過的區域,雖然範圍不大,卻煥發出截然不同的生機,未來或許能培育雷屬性靈材,甚至成為銀白雷蟲或其他雷屬靈蟲的專屬修煉場!
他緩緩走到銀白雷蟲身邊。小獸抬起頭,銀白色的眸子更加深邃靈動,親暱地蹭了蹭他的手指,傳來感激與滿足的意念。
王錚將其捧起,感受著它體內那磅礴而溫順的雷霆之力,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
然而,這笑意尚未完全展開,異變再生!
或許是銀白雷蟲進階時引動的雷霆太過劇烈,徹底攪動了這片雷殛之地深處沉積的能量平衡。在他們身後,那漏斗形入口的更深處,那片原本就幽暗難測的區域,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彷彿巨獸甦醒般的“隆隆”悶響!
緊接著,一股遠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古老、甚至帶著一絲毀滅與蠻荒氣息的恐怖雷霆威壓,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噴發,從那深處轟然席捲而來!
王錚臉色驟變,一把將剛剛進階、氣息尚未完全穩固的銀白雷蟲收回身邊,體表七色雷光瞬間催發到極致,身形毫不猶豫地向後暴退!
這雷殛之地深處,竟然還藏著更可怕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