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光暈在洞窟裡流淌,帶著硫磺的刺鼻和熔岩特有的燥熱,將冰冷甬道里浸透骨髓的寒意驅散了些許,卻帶來了另一種令人窒息的灼悶。王錚緊貼著轉角處冰冷的巖壁,指尖傳來岩漿池熱浪烘烤後的微溫,與背後甬道的寒意形成詭異的溫差,讓他面板起了一層細密的慄粒。
從岩漿深處浮起的輪廓,並非完整的生物。
那是一具……骨架。
巨大,扭曲,通體呈現出一種被高溫熔鍊後又冷卻凝固的暗沉金屬色澤,表面佈滿瘤結和坑窪,彷彿經歷了難以想象的鍛造與捶打。骨架的形態難以名狀,依稀能看出粗壯的脊椎、延伸出數根怪異長肋的胸廓、以及一個幾乎與身軀等大的、佈滿孔洞的猙獰頭骨。它沒有四肢,或者說,它的“四肢”早已與身下翻湧的暗紅岩漿融為一體,化作數條粗大的、半凝固的熔岩流,如同觸手般在池中緩緩擺動、攪動。
骨架的頭顱眼眶深處,跳動著兩團幽暗的、彷彿冷卻火山灰中餘燼般的橘紅光芒。那光芒並不熾烈,卻帶著一種沉重的、亙古不滅的怨怒與熾熱,緩緩掃過洞窟,最後定格在王錚藏身的甬道轉角處。
被發現了。
王錚沒有動,甚至沒有試圖將頭縮回去。在這等存在的感知下,任何多餘的舉動都可能是致命的破綻。他只能將自身氣息收斂到近乎斷絕,連長生木蚨的清光都徹底壓回體內,任由那燥熱與微弱的輻射灼烤著面板。心念與三隻潛伏在甬道地面碎石下的噬靈蟻緊密相連,共享著它們對地面震動和能量流動的感知。
岩漿池中的熔岩骨架似乎並未立刻發起攻擊。它那餘燼般的目光在王錚藏身之處停留了片刻,彷彿在審視,在辨認。然後,頭顱微微轉動,看向了洞窟另一側,那些從冷卻熔岩中生長出來的、枝杈嶙峋的“黑珊瑚”。
確切地說,是看向了其中一株特別粗大、枝杈上“鑲嵌”著數具焦黑骨骸的“黑珊瑚”主枝。
無聲的交流,或者說,某種指令。
那株“黑珊瑚”主枝猛地一顫!表面那些暗紅如血管的紋路驟然亮起,散發出灼熱的光!緊接著,它那些扭曲的枝杈開始瘋狂地生長、蔓延、互相糾纏!幾具“鑲嵌”其上的焦黑骨骸被活化的枝杈包裹、吞噬,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聲,瞬間被吸納進去!
更多的黑色枝杈從冷卻熔岩地面破土而出,如同無數狂舞的黑色毒蛇,朝著王錚所在的甬道入口方向蜂擁而來!它們生長的速度極快,帶著高溫灼燒空氣的噼啪聲和硫磺的惡臭,所過之處,連堅硬的巖壁都被烙下焦黑的痕跡!
不是熔岩骨架親自出手,而是驅使這些怪異的“黑珊瑚”進行攻擊!
王錚瞳孔驟縮。這些“黑珊瑚”絕非普通妖植,其氣息暴戾灼熱,帶著吞噬血肉與骨骼的貪婪,速度更是快得驚人!一旦被纏上,就算不被那高溫灼傷燒死,也會被那些活化枝杈吸乾骨髓、化為其成長的養分!
退?後面是腐蝕菌毯區域,狹窄石稜,退路艱難且耗時。進?前方是岩漿池和熔岩骨架,以及這狂湧而來的“黑珊瑚”狂潮!
電光石火間,王錚做出了決斷——不能退!必須在洞口這片相對狹窄的區域,擋住或延緩這些“黑珊瑚”的第一波衝擊,為自己爭取到觀察熔岩骨架動向、尋找可能出路的時間!
他猛地從轉角後閃出,不再隱藏身形!右手在腰間一抹,最後三張備用的、品階不高的“寒冰符”已被扣在掌心!這些符籙威力有限,本是用來在炎熱環境降溫或對付低階火屬性妖獸的,此刻面對這灼熱異植,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疾!”
王錚低喝一聲,體內殘存法力毫無保留地注入符籙,揚手將三張“寒冰符”全力向前擲出!目標並非那些狂舞的黑色枝杈,而是它們前方一片較為空曠的熔岩地面!
符籙在半空中炸開,化作三團人頭大小的、急速旋轉的幽藍色寒冰漩渦!冰寒之氣瞬間爆發,與洞窟內灼熱的空氣劇烈對沖,發出“嗤嗤”的刺耳聲響,大片白茫茫的寒霧升騰而起,籠罩了前方數丈區域!
衝在最前面的十幾根黑色枝杈一頭扎進寒霧之中!
嗤——!嘶——!
如同燒紅的鐵條插入冰水!尖銳的汽化聲和彷彿活物受創的嘶鳴同時響起!那些黑色枝杈表面的暗紅紋路光芒急劇閃爍,前進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減緩,枝體表面甚至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迅速被高溫融化的白霜!寒冰符的威力不足以凍結或摧毀它們,但極寒與極熱的對沖,顯然對這些純以灼熱能量驅動的異植造成了有效的干擾和阻滯!
就是現在!
王錚心念狂催!一直潛伏在碎石下的三隻噬靈工蟻,如同三道不起眼的黑線,從地面驟然彈射而起,並非攻擊那些粗大的黑色枝杈,而是精準地撲向了其中幾根枝杈與冷卻熔岩地面連線的“根部”區域!那裡是能量傳輸的核心,也是相對脆弱的部分!
噬靈蟻的口器在瞬間張開到最大,不是為了吞噬靈氣,而是將體內儲存的、得自王錚分潤的一絲極其精純凝練的陰蝕之力混合著它們自身分泌的、帶有強烈麻痺與腐蝕性的蟻酸,狠狠地注入進去!
陰蝕之力與灼熱陽炎天生相剋!蟻酸的麻痺與腐蝕則直攻本體!
那幾根被噬靈蟻“叮咬”的黑色枝杈,猛地劇烈抽搐起來!暗紅紋路的光芒急劇明滅,如同痙攣!枝體甚至出現了短暫的僵直和失控的胡亂揮舞,打亂了後方其他枝杈的前衝陣型!
岩漿池中,熔岩骨架頭顱內的餘燼光芒似乎波動了一下,彷彿有些意外。它似乎沒料到這看似虛弱不堪的闖入者,還有這般刁鑽的阻截手段。
王錚要的就是這一剎那的混亂與遲滯!他身形如電,不退反進,竟朝著那片被寒霧籠罩、枝杈揮舞略顯混亂的區域衝了過去!不是直線硬闖,而是如同穿花蝴蝶般,在那些因受創而動作變形、或因寒霧阻滯而速度稍緩的黑色枝杈縫隙間,險之又險地穿梭、騰挪!
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踉蹌,但每一步的落點、每一次的轉折,都精準地卡在枝杈揮舞的間隙或力道的薄弱處!長生木蚨的清光在體表流轉到極致,驅散著撲面而來的灼熱氣浪和零星濺射的黑色汁液(那汁液落在岩石上立刻腐蝕出一個小坑)。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額角青筋暴起,顯然這樣的高精度閃避對此刻的他而言,負荷極大。
十丈距離,如同跨越刀山火海。
當他終於從最後幾根胡亂揮舞的黑色枝杈縫隙中鑽出,踏足那片相對靠近岩漿池、但暫時沒有黑珊瑚生長的空曠熔岩地面時,身後那三隻噬靈工蟻已然被反應過來的其他黑色枝杈絞碎、吞噬,連一點殘渣都沒剩下。
王錚胸口劇烈起伏,喉頭腥甜,強行將湧到嘴邊的鮮血嚥了回去。剛才那番極限操作,幾乎榨乾了他最後的心神與體力。
但他也成功突進到了洞窟內部,距離那翻湧的岩漿池,不足十五丈!
熔岩骨架那餘燼般的目光,重新鎖定了他,比之前更加凝聚,更加冰冷,儘管它本身散發著熾熱。
王錚毫不退縮地與那兩點橘紅光芒對視,同時目光急速掃視洞窟四周。他在尋找——骸骨行商所謂的“穿洞而過”的出口!既然那老鬼指了這條路,出口必然存在!絕不可能是在這岩漿池裡,或者被熔岩骨架堵死的絕路!
洞窟另一側,被大量“黑珊瑚”簇擁的巖壁上,似乎有一片區域的色澤與周圍略有不同?更暗,更沉,像是……一個被高溫燻烤了無數年的、廢棄的甬道口?而且,那裡的“黑珊瑚”似乎生長得格外稀疏低矮?
就是那裡!
王錚心中剛升起希望,岩漿池中的熔岩骨架,動了。
它沒有離開岩漿池,但那幾條粗大的、半凝固的熔岩觸手,猛地從池中高高揚起!觸手末端,粘稠的暗紅岩漿滴落,在空中拉出灼熱的絲線。緊接著,觸手如同巨蟒般,朝著王錚所在的位置,狠狠抽擊下來!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碾壓一切的沉重與灼熱,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空間!
與此同時,那些被寒霧和噬靈蟻干擾了片刻的“黑珊瑚”,也重新匯聚,從四面八方,如同燃燒的黑色荊棘叢林,朝著王錚圍剿而來!
前有熔岩重擊,左右後三方有異植圍堵,上天無路,入地……地下是冷卻熔岩,堅硬灼熱!
王錚眼中血色一閃,一直被壓抑在靈竅深處、僅靠長生木蚨清光勉強維持不散的傷勢,似乎在這一刻有了崩裂的跡象。但他反而咧開嘴,露出一個沾染著血沫的、近乎猙獰的弧度。
他不再去看那呼嘯砸落的熔岩觸手,也不去看圍攏而來的黑色荊棘。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岩漿池中央,那具熔岩骨架頭顱內,跳躍的餘燼光芒。
然後,他做了一件看似瘋狂的事。
他將體內最後一絲能動用的、屬於化神修士本源的力量——並非法力,而是更加虛無縹緲、卻沉重如山的“神識質”——凝聚起來,不是攻擊,也不是防禦,而是化作一道尖銳到極致、卻又引而不發的“意”,如同無形的投槍,狠狠“刺”向那兩點餘燼光芒!
這不是法術,甚至不是神魂攻擊的常規法門。這是修為境界差距巨大時,高位者對低位者生命本源的一種強行“標註”與“鎖定”,帶著一種“我注意到你了”的、近乎規則的漠然意志!
王錚此刻修為跌落,重傷垂死,但這道“意”的本質,依舊殘留著化神後期巔峰的一絲餘韻!
熔岩骨架抽擊的動作,猛地一頓!頭顱內那兩點餘燼光芒,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近乎混亂的波動!它似乎“感覺”到了某種遠超它理解範疇的、源自生命層次更高處的“注視”,儘管這注視虛弱不堪,卻讓它那由熔岩與怨怒構成的核心,產生了本能的、源自造物位階的顫慄與驚疑!
就是這一頓的功夫!
王錚身形暴起!不是衝向那可能的出口,也不是躲避熔岩觸手和黑色荊棘,而是……筆直地衝向了岩漿池!衝向了那具熔岩骨架!
他在賭!賭這具骨架靈智不高,賭它對自己那道虛張聲勢的“意”心存忌憚,賭它對自己的首要攻擊手段是那熔岩觸手和驅動黑珊瑚,賭它……不會料到有人敢直接撲向它本體所在的岩漿池!
五丈!三丈!一丈!
灼熱的氣浪幾乎要將他點燃,面板傳來劇烈的灼痛!熔岩骨架似乎反應過來,一條粗大的熔岩觸手回捲,試圖攔截,但慢了半拍!
王錚在觸手及體的前一瞬,猛地一個矮身,幾乎是貼著滾燙的岩漿池表面滑了過去,然後,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岩漿池對岸、那片“黑珊瑚”稀疏的巖壁方向,狠狠擲出了一直扣在左手掌心的東西——
不是法寶,不是符籙。
是那隻一直在他肩頭、氣息奄奄的焚虛火蠊!
火蠊體內異火早已枯竭,但它的甲殼,它的身軀,依舊殘留著最純粹的火屬性本源!王錚在擲出它的瞬間,強行切斷了與它的心神聯絡,並以最後一點法力,激發了它生命本源深處最暴烈、最決絕的自毀機制!
焚虛火蠊化作一道黯淡的赤金流光,越過翻滾的岩漿,精準地撞在了那片岩壁上、疑似廢棄甬道口的正下方!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聲沉悶的、彷彿悶雷在罐子裡炸開的“噗”響。
焚虛火蠊的身軀瞬間崩解,化作一團並不耀眼、卻極度凝練的赤金色火焰,狠狠灼燒在那片岩壁上!火焰與巖壁接觸的剎那,巖壁表面那些被高溫常年燻烤形成的、堅硬無比的釉質層,發出了“咔嚓”的碎裂聲!更深處,似乎有某種原本被高溫燒結堵死的結構,在這一記凝聚了火蠊生命本源的灼燒下,鬆動了!
一縷極其微弱的、帶著外界渾濁氣息的……風,從巖壁碎裂的縫隙中,滲了進來!
雖然微弱,卻與洞窟內灼熱凝固的空氣截然不同!
出口!那裡果然是出口!只是被高溫燒結堵死了!
岩漿池中,熔岩骨架發出了一聲低沉、憤怒、彷彿無數岩石摩擦的咆哮!它徹底被激怒了!餘燼光芒熾烈燃燒,所有熔岩觸手瘋狂揮舞,整個岩漿池劇烈翻騰,那些“黑珊瑚”更是如同瘋魔般朝著王錚和那處巖壁湧去!
王錚卻已藉著擲出火蠊的反衝之力,在岩漿池邊緣一塊凸起的、相對堅固的黑色礁石上狠狠一蹬,身形如同折翼的飛鳥,朝著那處巖壁碎裂的縫隙,不顧一切地撲去!
身後,是熔岩觸手砸落濺起的漫天火雨,是黑色荊棘合攏的死亡叢林。
前方,是那道狹窄的、剛剛被強行灼開的、不知通往何處的裂隙。
黑暗,瞬間吞噬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