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七日。
荒島洞穴內,王錚正用一把小刀,慢慢削著一截黑沉沉的“鐵線木”。這種靈木質地緊密堅硬,堪比精鐵,卻又能傳導靈力,是製作一些精巧陣盤或符器的好材料。他削得很慢,刀刃與木料摩擦發出均勻的沙沙聲,木屑打著旋兒落下,在腳邊積了一小堆。
他神情專注,彷彿手裡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只有偶爾抬起的眼眸裡,掠過一絲思索的光,才顯出他心思並非全在手上。
霧隱島、血祭、傳送陣、接引使……諸多線索在腦中盤旋。潛入是肯定的,但怎麼進,進去了怎麼查,查到了又怎麼退,每一步都需要反覆推敲。手裡籌碼不多,容不得半點冒失。
正琢磨著,忽然,他動作頓住了。
不是聽到或看到了甚麼,而是一種源自心神深處的、極其微弱的悸動。
來自混天洞天,來自那九顆暗銀色蟲卵。
王錚放下手中木料和刻刀,拂去衣上木屑,緩緩閉上雙眼。
神識沉入洞天。
蟲卵所在的角落,靈氣比別處濃郁三分,是他特意維持的。此刻,那九顆懸浮的蟲卵,表面暗銀光澤流轉的速度明顯加快了,不再均勻,而是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卵殼上那些金色細絲紋路,也彷彿活了過來,隨著光澤的明暗而微微蠕動、伸縮。
最中央那顆卵,變化最是明顯。卵殼幾乎完全變成了半透明的銀白色,能清晰看到裡面蜷縮著一隻小小的、形態已基本成型的幼蟲。幼蟲通體淡金,背上有兩道極細的暗銀色紋路,形態比普通裂宇金螟更加修長、流暢,隱隱有鋒銳之意透出。
它似乎感覺到了王錚神識的探查,在卵內微微動了一下。
緊接著,“咔。”
一聲極輕微的、幾乎細不可聞的脆響。
中央蟲卵頂端,出現了一道髮絲般的裂縫。裂縫迅速延伸、分叉,如同冰面綻開的紋路。隨即,一塊小小的、帶著銀色光澤的卵殼碎片被頂開,脫落。
一隻纖細的、帶著溼潤淡金色澤的前肢,顫巍巍地從裂縫中探了出來,輕輕搭在卵殼邊緣。
動作很慢,很小心,帶著新生命初臨世間的孱弱與試探。
王錚沒有動作,只是靜靜看著。
那前肢在卵殼邊緣搭了一會兒,似乎適應了外界的氣息和光線(雖然洞天內並無真正陽光),然後開始用力。裂縫被一點點撐大,更多淡金色的肢體和身軀輪廓顯現出來。
終於,“噗”的一聲輕響,整隻幼蟲從破裂的卵殼中完全掙脫出來,落在下方早已鋪好的柔軟金屬絲絮墊上。
它很小,不過指甲蓋長,通體是柔和的淡金色,唯有背部兩道暗銀紋路從頭頂延伸到尾端,格外醒目。身軀形態與成年裂宇金螟相似,細長如劍,但比例更加勻稱,肢體也略顯纖細。它趴在絲絮上,微微抖動著身軀,甩掉身上殘留的粘液,淡金色的甲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乾燥、凝實,泛出金屬般的冷硬光澤。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一對複眼,並非尋常蟲類的漆黑或暗紅,而是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淡銀灰色,瞳孔深處彷彿有微小的漩渦在緩緩轉動,看久了讓人有種視線會被吸進去的錯覺。
第一隻孵化後,彷彿引發了連鎖反應。
“咔、咔、咔……”
接二連三的輕微脆響響起。其餘八顆蟲卵也相繼裂開,一隻只淡金色的幼蟲掙扎著破殼而出,落在絲絮墊上。它們的形態、色澤、乃至那雙奇特的淡銀灰色複眼,都與第一隻一般無二,只是體型略有細微差別,背上暗銀紋路的清晰度也稍有不同。
九隻新生的變異裂宇金螟幼蟲,安靜地趴在絲絮上,慢慢適應著外界,只有偶爾輕輕顫動的觸鬚和微微開合的口器,顯示著它們的活力。
王錚能清晰地感覺到,與這些新生幼蟲之間,存在著比以往任何靈蟲都要緊密、清晰的心神聯絡。這種聯絡不僅包含了絕對的掌控,更似乎多了一絲微妙的共鳴。他能隱約感知到它們初生的、簡單的情緒——好奇、些許不安,以及一種對周圍空間環境的本能親和。
他心念微動,嘗試向其中一隻幼蟲發出一個極其簡單的指令:向前移動一寸。
那幼蟲淡銀灰色的複眼轉向王錚神識所在的方向(儘管它看不見),似乎理解了這個意念。它纖細的足肢動了動,試圖撐起身體。但新生軀體還不夠協調,動作顯得有些笨拙,顫巍巍地向前蠕動了一小段距離,比一寸稍短些。
王錚並不失望,反而有些欣喜。剛孵化就能理解並嘗試執行指令,說明其靈智基礎遠超普通靈蟲。而且,在它移動的瞬間,王錚敏銳地察覺到,它周圍極其微小的空間,似乎產生了幾乎難以察覺的流暢感,彷彿空氣(或洞天內的靈氣)對它的阻礙比正常情況小了許多。
他繼續嘗試,讓它們熟悉簡單的指令:移動、轉向、停止。九隻幼蟲起初笨拙,但學習速度快得驚人,不過半柱香時間,已能比較順暢地執行這些基礎命令,行動間也漸漸顯露出其種族特有的輕盈與迅捷雛形。
王錚沒有急於讓它們嘗試更復雜的能力。新生幼蟲需要時間成長和穩固。他調動洞天靈氣,更溫和地滋養它們,又取出一小撮早就準備好的、研磨成極細粉末的星辰砂和空晶石粉,混合著些許稀釋的靈液,放置在絲絮墊旁。
這些材料蘊含微量空間屬性和金鐵精氣,最適合現階段強化它們的軀體和天賦。
幼蟲們似乎本能地感應到這些粉末對它們有益,紛紛爬過去,用口器小心地舔舐、吸收起來。
安排妥當,王錚將大部分神識退出洞天。
睜開眼,洞穴內依舊昏暗,只有月螢石的冷光和洞口縫隙透入的些許天光。他重新拿起那截未完工的鐵線木和刻刀,卻暫時沒有繼續雕刻。
裂宇金螟的成功孵化,而且是預期中的空間屬性變異體,讓他手中又多了一張牌。雖然現在還很弱小,但成長潛力巨大。配合幻光陰蠁的隱匿與水遁,小白的神魂干涉,以及其他靈蟲的輔助,潛入霧隱島的計劃,似乎又多了一分把握。
但牌再好,也要看怎麼打。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個封印著接引使甲七的儲物袋。
或許,是該從這位“嚮導”身上,再榨取些東西的時候了。不能搜魂,但小白的新能力,或許能有些別的用處。
王錚放下手中之物,走到洞穴角落,佈下了一個小型的隔音與防護陣法。然後,他取出了那個特製的儲物袋,解開了最外層的幾道封印。
袋口微光一閃,昏迷不醒、氣息近乎寂滅的甲七,出現在陣法中央的地面上。
王錚看著這張蒼白枯槁的臉,眼神平靜無波。
他盤膝坐在甲七身前,閉目凝神,緩緩運轉《萬蟲衍化訣》。一絲精純的蟲元混合著他強大的神識,悄然探出,卻不是侵入甲七識海,而是如同最細緻的工匠,開始模擬、構築。
模擬甲七自身法力波動的細微特徵,構築一個極其微弱、但與他殘存生機隱隱相連的外部刺激。
同時,他心念溝通幽魂林中的小白。
“小白,準備。不要侵入,只感知。捕捉他最表層、因刺激而泛起的記憶漣漪,尤其是關於霧隱島內部地形、‘廢料處理池’周邊、以及他日常接觸的上級或同僚的模糊印象。”
小白的回應冰冷而清晰,帶著一絲狩獵前的專注。
準備工作完成。
王錚深吸一口氣,指尖凝聚起一點米粒大小、灰濛濛的靈光——這是以《萬蟲衍化訣》催動的一絲微弱生機刺激,源自某種擅長療傷的木屬性靈蟲的天賦,被王錚逆向使用,用來輕微“喚醒”甲七沉寂的軀體機能,卻不觸及他被封禁的神魂核心。
他屈指一彈,灰濛濛的靈光沒入甲七眉心。
甲七毫無血色的臉龐,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被封靈蟲符禁錮的生機,被這外來的同源但微弱的刺激引動,產生了幾乎難以察覺的波動。
就是現在!
小白冰冷而隱晦的魂力,如同最輕的霧氣,繚繞上甲七的額頭。它沒有強行突破,只是將自身感知調整到與那因生機波動而自然泛起的、零碎混亂的思維漣漪相同的頻率。
一幕幕破碎、模糊、顛倒的畫面與感覺,如同水底泛起的泥沙,被小白捕捉、傳遞過來:
陰暗潮溼的甬道,牆壁上凝結著水珠,散發著黴味和更淡的血腥氣……幾個穿著同樣黑色斗篷的模糊身影,沉默地擦肩而過,彼此間只有眼神的短暫交匯……一處開闊的、地上有暗紅色汙漬的圓形石臺(廢料處理池?),周圍光線昏暗,遠處有模糊的、如同野獸喘息般的低沉轟鳴……一個身材高瘦、背微微佝僂的背影,聲音嘶啞難聽,在訓斥著甚麼,腰間似乎掛著一枚血色的玉佩……還有一枚巴掌大小、刻著扭曲符文的黑色令牌,被鄭重地放入一個石匣,石匣所在似乎是一個簡陋的石室,牆壁上掛著幾盞長明不滅的油燈……
資訊雜亂,前後顛倒,許多細節缺失。但足夠了。
王錚迅速將這些碎片在腦中整理、拼接。
霧隱島內部的部分環境特徵;接引使之間似乎關係冷漠,交流甚少;“廢料處理池”的大致模樣和可能存在的背景噪音;一個可能是甲七上級的模糊形象和特徵;以及……一枚似乎很重要的黑色令牌及其存放地點。
他示意小白停止。
小白收回魂力,傳遞來一絲消耗不小的疲憊感,但並無大礙。
甲七身體的微弱波動很快平息,重新歸於死寂。
王錚將他重新封印收起,撤去陣法。
回到原先的位置坐下,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簡,將剛才得到的資訊,結合之前從玉簡地圖上看到的,一一記錄、標註下來。尤其是關於那枚黑色令牌和其可能存放的石室。
“血鰻……”王錚默唸著從小白捕捉到的零星詞語中提取出的一個代號。這很可能就是甲七上級的稱呼。一個喜歡訓斥下屬、腰間有血色玉佩、代號“血鰻”的守屍人中層頭目。
王錚權衡著。裂宇金螟幼蟲需要時間成長,他自身狀態也需調整到最佳。或許,在正式利用傳送陣潛入之前,可以先設法摸清那“廢料處理池”周邊情況,甚至嘗試盜取那枚令牌?
他看向洞穴外。風聲似乎小了些,但海浪聲依舊。
時間一點點流逝,血祭之期也在逼近。每一步,都不能走錯。
他收起玉簡,重新拿起刻刀和那截鐵線木。刀鋒落下,沙沙的削木聲再次響起,穩定而均勻。
洞天內,九隻淡金色的幼蟲,正安靜地吸收著星辰砂與空晶石粉的精華,淡銀灰色的複眼在朦朧的靈氣中,偶爾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彷彿能穿透虛空的銳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