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藻島因環繞其海岸的大片深藍色“蘊靈海藻”而得名。這種藻類並無藥用或食用價值,但能緩慢聚集水木靈氣,使得島嶼周邊海域靈氣比別處濃郁些許,故而吸引了眾多散修與中小勢力在此落腳。島嶼面積比白沙島大上近倍,地勢起伏,中部有數座低矮翠峰,坊市便依山傍海而建,規模氣象遠非白沙島可比。
王錚駕馭著那柄普通飛劍,混雜在出入碼頭的修士流中,緩緩落下。碼頭以巨大的青崗巖砌成,延伸入海足有數百丈,停泊著大小船隻上百艘,其中不乏數十丈長的華麗樓船與靈光閃閃的修真艦艇。搬運貨物的苦力、吆喝攬客的船家、行色匆匆的修士、甚至還有一些凡俗商賈混雜其間,人聲鼎沸,喧囂撲面。
他收斂氣息,低調地匯入人流,沿著寬闊的碼頭石階向上,步入坊市範圍。
藍藻坊市的街道更為規整,多以青石板鋪就,兩旁店鋪鱗次櫛比,招牌幌子五花八門,建築也多以堅固的石木為主,不少店鋪樓閣還設下了防護與聚靈陣法,靈光隱現,顯然背後都有一定勢力支撐。街道上修士摩肩接踵,築基期隨處可見,金丹氣息也時有感應,甚至偶爾有一兩道晦澀深沉、讓人心悸的威壓掠過,那多半是元嬰甚至化神修士。
王錚如同一個真正初來乍到的金丹散修,饒有興致地東張西望,腳步卻不慢,很快便穿過最外圍喧鬧的交易區,朝著坊市深處、更為清靜些的區域走去。
他需要一處落腳點,也需要可靠的訊息來源。直接去客棧或租賃洞府打聽訊息,效率太低,且容易引人注意。
略一思忖,王錚走進了一家規模中等、看起來有些年頭、門面古舊的店鋪。招牌是塊烏木,上書“百曉閣”三個古樸篆字。這種店鋪通常背景複雜,既做正經生意,也販賣訊息,甚至暗中承接一些灰色委託,是瞭解一地隱秘的最佳視窗之一,只要付得起價錢,且不問來路。
店內光線稍暗,陳設簡單,只有一排烏木櫃臺和幾把椅子。櫃檯後坐著個鬚髮皆白、正低頭撥弄算盤的老者,修為在築基後期,氣息平和。
聽到腳步聲,老者抬起頭,露出一張佈滿皺紋卻眼神清明的臉,微笑道:“道友面生,第一次來百曉閣?不知是需要打聽訊息,還是另有委託?”
王錚走到櫃檯前,手指看似隨意地在櫃檯上敲擊了幾下,敲擊的節奏與力度,卻是某種流傳於情報圈子裡的、表示“有隱秘大單,尋主事人談”的暗號。
老者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閃,面上笑容不變:“道友稍候。”他起身,掀開身後一道布簾,朝裡面低語了幾句。片刻後,布簾再次掀開,一個穿著灰色長衫、面容普通、眼神卻透著精明的中年修士走了出來,修為赫然達到了金丹後期。
“鄙人姓陳,是此處分閣的管事。”中年修士拱手,目光平靜地打量王錚,“道友裡面請。”說著,側身引向布簾後。
王錚微微頷首,隨他入內。裡面是一間不大的靜室,桌椅俱全,設有隔音禁制。
分賓主落座,陳管事親自沏了壺靈茶,這才問道:“不知道友有何指教?”
王錚沒有繞彎子,直接取出一塊中品靈石放在桌上,開門見山:“想打聽幾件事。第一,近十年,碎星群島及周邊海域,可有甚麼值得注意的大事發生?尤其是與萬寶閣、萬妖殿、或者修士離奇失蹤相關的。”
陳管事目光在那塊中品靈石上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訝色。一開口就是中品靈石,且問題直指近年幾大敏感事件,這位看似普通的金丹初期修士,恐怕來歷不簡單。他沉吟片刻,道:“道友問的這幾件事,在高層圈子裡並非絕密。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確實發生了不少事。”
他端起茶杯,緩緩道:“萬寶閣方面,大約八九年前,他們在碎星群島的搜尋行動突然停止,主力撤回中天大陸,只留下少數人員維持常規貿易。據傳,他們似乎在尋找某件與上古‘九幽’傳承有關的信物,但最終無果。此事牽扯甚大,具體細節,非我等能盡知。”
“萬妖殿使者,約七年前曾與人族數位煉虛前輩在‘星隕海’會面,具體商談內容不詳。事後,萬妖殿並無大規模異動,但近些年,東海深處靠近萬妖海方向,高階妖修活動確實頻繁了些,與人族修士的小摩擦時有發生。”
“至於修士失蹤……此事最為蹊蹺。”陳管事神色凝重了些,“十年間,碎星群島及周邊海域,至少有超過三十位金丹及以上修士在出海後失去蹤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其中甚至包括兩位元嬰初期的散修。失蹤地點分散,時間不定,現場幾乎都沒有激烈打鬥痕跡,彷彿憑空蒸發。有傳言說,是某個修煉邪功的神秘組織所為,也有說是海中誕生了某種專噬修士神魂的詭異妖獸,眾說紛紜,至今未有定論。”
王錚靜靜聽著,心中將這些資訊與自己的所知一一印證。萬寶閣放棄搜尋,可能是因為自己銷燬了沉船灣祭壇核心,線索中斷。萬妖殿與人族高層的會面,目的不明,但恐怕與百骨魔尊或更深的隱秘有關。修士失蹤……守屍人?九幽血宮?還是其他?
他又取出一塊中品靈石,推到陳管事面前:“第二,關於‘守屍人’這個組織,貴閣可有所知?”
陳管事瞳孔微微一縮,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道友竟也知道‘守屍人’?此組織神秘至極,行事詭譎,極少在明面活動。我閣也只收集到一些零碎傳聞,據說他們供奉著名為‘九幽血宮’的邪神,擅長煉屍、馭鬼、操控死氣,成員身份隱秘,可能滲透在各大勢力甚至散修之中。近些年修士失蹤事件,有少數線索隱隱指向他們,但無確鑿證據。此組織極為危險,且睚眥必報,道友若是與他們有牽扯,務必萬分小心。”
王錚點頭,記下這些資訊。果然,守屍人與修士失蹤、九幽血宮都有關聯。
“第三,”他略微停頓,問道,“藍藻島上,如今勢力格局如何?可有需要特別注意的人物或勢力?”
陳管事神色恢復如常,這屬於常規情報:“藍藻島如今以‘四海商會’、‘藍藻劍派’、‘聽潮書院’三家勢力為首,皆有元嬰修士坐鎮。四海商會掌控島上七成以上的商貿,會長‘海大富’元嬰中期,為人圓滑,長袖善舞。藍藻劍派是本地劍修宗門,掌門‘凌滄海’元嬰初期,劍術超群,嫉惡如仇。聽潮書院則是一群儒修組建,山長‘文宗正’元嬰初期,學問淵博,擅長陣法與符籙,與各方關係都不錯。此外,島上還有幾家中小型幫會和眾多散修勢力盤踞,只要遵守坊市規矩,不招惹那三家,通常無虞。”
他看了一眼王錚,補充道:“道友若是初來,想尋一處安靜安全的洞府長期租賃,不妨考慮聽潮書院旗下的‘觀瀾雅舍’,那裡環境清幽,禁制嚴密,且書院背景相對超然,少了許多是非。”
“多謝陳管事指點。”王錚拱手,又取出一小袋約百塊下品靈石作為額外酬謝。
陳管事坦然收下,笑容真誠了幾分:“道友客氣。日後若還有需要,儘管來百曉閣。我閣在碎星群島各主要島嶼皆有分號,訊息還算靈通。”
王錚又詢問了一些關於東海近期資源出產、妖獸動向、航線安全等常規資訊,陳管事皆一一解答,態度耐心。
半個時辰後,王錚告辭離開百曉閣。
走在熙攘的街道上,他心中已對十年後的東海有了大致輪廓。局勢似乎更加暗流洶湧,守屍人、修士失蹤、萬妖殿動向……都透著不尋常。而自己,似乎已從當年被追查的目標,暫時淡出了某些勢力的視線,這得益於當年的謹慎與十年潛修。
他按照陳管事的建議,朝著聽潮書院所在的島嶼北部區域走去。觀瀾雅舍位於一處臨海的崖壁之上,由數十座獨立的小院組成,依山勢錯落分佈,彼此間隔頗遠,且有樹木山石掩映,私密性極佳。每座小院都自帶聚靈、防護、隔音等基礎陣法,靈氣濃度也相當不錯。
王錚繳納了三個月的租金,選了一座位置相對偏僻、靠近崖邊的小院。院中有一棟兩層竹樓,一個打理得頗為雅緻的小花園,推開後窗,便能眺望無垠海景,波濤聲聲入耳。
安頓下來後,王錚並未急於外出。他先仔細檢查了小院的陣法,又在原有基礎上新增了幾層自己特有的預警與防護禁制。隨後,他放出幻光陰蠁和噬靈工蟻,讓它們潛伏在小院周圍以及通往此地的幾條小徑附近,構成一個立體的警戒網路。
做完這些,他才在竹樓二層的靜室中坐下,取出一枚空白玉簡,開始整理歸納今日所得資訊,並結合自己之前的經歷與判斷,推演下一步計劃。
“首要之事,是尋一處真正安全、靈氣絕佳之地,嘗試衝擊化神巔峰圓滿,並尋找三元神融合、觸控煉虛的契機。藍藻島雖不錯,但人多眼雜,非突破之地。”
“其次,需進一步調查守屍人與九幽血宮。此組織與百骨魔尊、噬界魔尊似乎都有千絲萬縷聯絡,且行事歹毒,是我潛在的巨大威脅。必須瞭解更多其內部結構、據點、目的。”
“再次,萬妖殿動向也需留意。麒麟老祖赤離當年出現在黑礁島,絕非偶然。妖族與人族的關係微妙,任何變化都可能影響整個東海格局。”
“最後,自身的修行與蟲群培育不能落下。五行奇蟲的潛力遠未挖盡,小白、小金的進化也需契機。或許,該去一些更危險、也更可能蘊含特殊資源或機緣的海域闖蕩一番……”
思路漸漸清晰。王錚收起玉簡,目光投向窗外。夕陽西下,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紅,波濤粼粼。
十年閉關,雖實力大進,但前路依舊漫漫,兇險未明。不過,他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藉助幽鈴骨舟才能逃離黑沼澤與地下河中掙扎求生的金丹修士了。
化神後期巔峰的修為,日益完善的蟲群體系,以及十年潭底靜修沉澱下的心境與閱歷,都給了他更多的底氣與從容。
“咚、咚、咚。”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三聲清晰的叩門聲。
王錚眉頭微挑。他入住此地,並未告知任何人。幻光陰蠁與工蟻的警戒網也未被觸動,來人要麼修為極高,要麼……早有準備。
他心念微動,竹樓一層的禁制悄然開啟一道縫隙,一道神識如水銀瀉地般延伸出去。
門外站著一人,青色儒衫,身形頎長,面如冠玉,看起來約莫三十許歲,修為在金丹中期。他神色平靜,眼神清澈,手中並無兵器,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似乎篤定院內有人。
更讓王錚目光微凝的是,此人腰間懸掛的一塊羊脂白玉佩上,刻著一個他並不陌生、卻絕不該在此地見到的紋章——那是大夏皇朝鎮雷王府的標記!
而且,此人相貌,隱約與記憶中那位曾有過短暫合作、贈予他《虛空鎮雷大法》的夏芸郡主,有六七分相似!
王錚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目光穿透竹樓禁制,落在院門外那位青衫儒修身上。
十年未見,故人……以這樣一種方式,突然出現在這東海孤島的偏僻小院之外。
是巧合,還是有意尋來?
他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抬手一揮,院門無聲開啟。